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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洗浴

    秦徵沉默了一会儿,低下头,轻轻应了一声:“……多谢。”


    穆风眠站起来,正好探到朵兰攸伸过来的骨手。


    “那,你好好养伤。”穆风眠对着秦徵的方向说,“我们就先回了。”


    两人往门口走了两步,秦徵的声音忽然从身后传来——


    “穆风眠。”


    穆风眠回过头。


    秦徵靠在床头,看着他那个方向,声音很轻,但认真:“谢谢你们。”


    穆风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客气。”他说,挥了挥那只裹着绷带的手,没再多说,跟着朵兰攸出去了。


    ……


    米垖冰川那一战之后,君鎏影便跟着巴赫回了长青寺。


    他记不清自己是怎么回来的。


    他只记得那双手,那双没有一丝眼白的漆黑眼瞳,还有自己右臂上正在被一点一点“吃掉”的皮肉——他当时甚至没感觉到疼,只是看着自己的手上的皮肉,从被那东西握住的地方,一点一点地消失。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右臂。


    手肘以下都缠满了绷带,白得刺眼。他抬起左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绷带边缘,底下是刚长出来的新肉,淡红色,湿漉漉的。


    皮肉正在缓慢地重新长出来,但那过程太慢,也太痛。


    怀里,素练缩成一团,偶尔发出一两声细微的呜咽。


    禅房里很静。炭火烧得不太旺,窗隙漏进一点月光,在青砖地面上铺开一片清冷的白。


    巴赫盘膝坐在矮几后,手里捻着那串金刚子佛珠,半阖着眼,像是在等他开口。


    可君鎏影只是坐在那里,抱着那只雪貂,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


    沉默蔓延了很久。


    巴赫捻动佛珠的手顿了一下,睁开眼,看向他。


    “安臾侯。”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地平和,“接下来有何打算?”


    君鎏影抬起眼。


    那双浅琥珀色的桃花眼里没有情绪,他看着巴赫那张永远慈悲的脸,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从嘴角漾开。


    “国师何必明知故问。”他说,“削爵的旨意已经下了。限期离境。”


    巴赫看着他,没有接话。


    君鎏影继续说:“南卡已无我容身之地。国师邀我来此,应当不只是为了听我说这些。”


    巴赫捻动佛珠的手微微顿了顿。


    他看着君鎏影,那双半阖着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兴趣。


    “侯爷若愿意,可随老夫回念青城。”


    君鎏影看着他,没有说话。


    巴赫继续说:“王上削爵,是做给念青城看的;但念青城那边,未必容不下一个……识时务的人。”


    君鎏影垂下眼,看着怀里的素练。


    素练抬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尖蹭了蹭他的手心。


    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依旧还是笑眯眯的:“那个朵兰攸,国师打算怎么办?”


    巴赫捻动佛珠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看着君鎏影,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请神上身,极耗损自身精力。”他说,“那具身体承载不住神明的力量,神明短期之内也不能再次上身。”


    他顿了顿,手指轻轻摩挲过那些被盘得光滑的金刚子。


    “他身上的伤,够他养一阵子了。”


    君鎏影听着,没有接话。


    巴赫继续说:“等他养好了伤,自然会来念青城。”


    他抬起眼,看向君鎏影。“我们等着便是。”


    烛火跳动了一下。


    君鎏影低下头,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和月光在地上铺开的那片清冷的白。


    然后他站起来。


    “好。”他说。


    声音很轻,听不出任何情绪。


    巴赫看着他,嘴角缓缓勾起一个弧度。


    “侯爷爽快。”


    ……


    当夜,一辆乌蓬马车从长青寺侧门驶出,悄无声息地没入夜色。


    马车里,君鎏影靠着车壁,正看着自己缠满绷带的右臂。


    每一次轻微的触碰,都能让他想起那晚冰川里那双漆黑的眼瞳——那种被俯视、被碾压、被抹去的感觉。


    “念青城。”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车窗外,布兰宗的灯火渐渐远去。


    这座他从小长大的城,这座他曾经以为可以掌控一切的城,正在一寸一寸地消失在夜色里。


    怀里,素练动了动,把毛茸茸的脑袋埋进他掌心。


    他低下头,用左手轻轻抚着它的背毛。


    “走吧。”他说。


    马车一路向南。


    夜色里,那座城越来越远,最终被风雪吞没。


    ……


    从褚府出来,已经是正午了。


    阳光明晃晃地照在雪地上,刺得人眼睛疼。巷子里的积雪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青石板,踩上去不再是咯吱咯吱的声响,而是轻微的啪嗒声。


    两人拐出巷子,走上布兰宗的主街。


    嘈杂声瞬间涌了过来——小贩的叫卖声此起彼伏,烤饼的、卖糖球的、吆喝皮货的,各色腔调混成一片;车撵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商队马驹慢悠悠走过的踢踏声,还有孩童追逐打闹的笑声、妇人讨价还价的说笑声……


    整条街热闹得像一锅煮沸的汤。


    穆风眠愣了一下,脚步慢了下来。


    他侧着耳朵,脸上露出一种恍惚的表情。


    “怎么了?”朵兰攸问。


    穆风眠没说话,就那么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叫卖的、赶车的、说笑的、吵架的,乱七八糟混在一起。


    过了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点轻:“好久没听见这么多人声了。”


    朵兰攸目光柔软了几分,“走吧。”


    两人继续往前走。穆风眠跟着朵兰攸的脚步声,一步一顿,踩得认真。但走了没几步,他又停下来。


    “阿攸。”


    “嗯?”


    “我听不见你了。”


    朵兰攸回头看他。


    穆风眠侧着耳朵,眉头微微皱起。周围的嘈杂声太大了——旁边摊子上有小贩在吆喝,身后有马车辘辘驶过,远处还有几个小孩在尖叫着追逐。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把朵兰攸那本就轻微的脚步声彻底淹没了。


    “街上太吵了。”穆风眠对着那个方向说,“你走路本来就没声儿,现在更听不见了。”


    朵兰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布靴。骨身轻,踩在石板上确实没什么动静。平时在雪地里还好,雪会咯吱响,可现在雪化了,又赶上正午人多……


    他想了想,抬起手,从脑后的发辫上解下那颗暗金色的小铃铛。


    铃铛被一小团棉花塞着,发不出声音——是之前为了行事方便堵上的。


    穆风眠听见朵兰攸的动作停了,便问:“怎么了?”


    朵兰攸没说话,只是把塞在铃铛里的那团棉花取出来,然后将铃铛重新系回发辫上。


    清脆的一声响。


    穆风眠耳朵一动,“是那颗铃铛?”


    “嗯。”


    他想起他们刚认识那会儿,朵兰攸走路时偶尔会听见细细的铃声。后来不知什么时候起,朵兰攸就把那颗铃铛用棉花塞住了。


    “走吧。”朵兰攸说。


    他轻轻松开穆风眠的手,往前走了两步。


    细碎的铃声随着他的步伐在嘈杂的街道上响起来——很轻,一下一下的,却清晰地穿透了那些叫卖声、车马声、人声,落进穆风眠耳朵里。


    穆风眠听着那声音,笑了笑,踩着步子跟了上去。


    ……


    两人回到客栈时,索朗正站在二楼窗边往下看。


    他看见那两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朵兰攸走在前面,步伐不快,穆风眠小心地跟在后面。阳光从屋檐间的缝隙里漏下去,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


    索朗盯着那道影子看了会儿,转身下楼。


    “殿下。”他在楼梯口迎上去,目光在朵兰攸身上转了一圈,“还顺利?”


    朵兰攸点点头:“嗯。褚大人一会儿会派府医过来,给风眠看看伤。”


    索朗看了穆风眠一眼,没说什么。


    四人上了楼。房间不大,但收拾得干净。阿尼已经把炭火烧旺了,屋里暖烘烘的。穆风眠在火盆边坐下,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还是屋里舒服。”他说。


    阿尼给他们倒了热水,正要开口问什么,穆风眠忽然说:“阿攸,我想洗澡。”


    屋里安静了一瞬。


    穆风眠对着那个方向,一脸认真:“我身上都馊了!”


    阿尼在旁边没忍住,噗嗤笑了一声,又赶紧憋回去。


    穆风眠继续说:“真的,我自己都闻见了。一会儿褚大人的府医要来,别把人家大夫熏跑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好南卡部冷,要不然这会儿该长蘑菇了。”


    阿尼笑得肩膀直抖。


    索朗站在窗边,看着火盆旁那个人。他裹着那件灰色的狼皮袄子,两只手乖乖地搁在膝上,脸上带着点笑。


    穆风眠似乎感觉到了那道目光,往那个方向偏了偏头,一脸无辜:“我说真的啊。你们闻不到吗?”


    阿尼小声嘀咕了一句:“您三位身上……确实有点味儿。”


    索朗一记眼刀劈过去!


    阿尼立刻闭嘴,低头假装整理东西。


    朵兰攸沉默了一下,看了看索朗,又看了看自己。他从穆风眠被君鎏影带走的那天起就没洗过澡,后来在冰川里厮杀、流血、被神上身,再后来又一路抱着穆风眠回来……确实有好些天了。


    反而是穆风眠,在君鎏影那里,虽然被关着,但至少还洗过澡、换过衣服。


    “我下去让小二烧点水。”朵兰攸说,“你洗洗。”


    穆风眠点点头,然后抬起那两只裹着绷带的手,晃了晃。


    “可我手动不了。”他说。


    朵兰攸正要开口,旁边忽然传来一个冷冰冰的声音——


    “我给你洗。”


    穆风眠愣了一下,往那个方向偏了偏头。


    索朗从窗边走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平平的:“殿下身上也有伤,我帮你洗。”


    朵兰攸看向他,顿了顿,开口道:“小索朗,那辛苦你了。”


    索朗垂下眼,点了点头。


    “我下楼去给你们叫热水。”朵兰攸又看了穆风眠一眼,转身往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脚步顿了一下,回头对索朗说:“一会儿褚家的大夫要过来,抓紧时间。”


    索朗应了一声。


    门关上后,屋里只剩下索朗和穆风眠两个人。


    穆风眠坐在火盆边,侧着耳朵听了听外面的动静,又听了听索朗的动静。


    他忽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索朗?”他试探着喊了一声。


    索朗走过来,在他面前站定。


    穆风眠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莫名觉得有点……危险?


    “你……你在笑吗?”


    索朗没说话,但穆风眠听见了一声极轻的、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轻哼。


    是那种……等着看好戏的笑。


    穆风眠觉得背脊发凉,脖子缩了缩,两只裹着绷带的手护在胸前:“你、你别乱来啊,朵兰攸可就在隔壁——”


    索朗终于开口,声音还是那副冷冰冰的调子,但尾音微微上扬:“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穆风眠眨眨眼,不敢说话。


    索朗俯下身,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说:“给你洗澡啊。”


    穆风眠:“……”


    他忽然有点后悔刚才提洗澡的事了。


    小二很快送了两大桶热水上来。


    索朗把木桶拖到屋中央,试了试水温,又往里头加了两瓢凉的。热气蒸腾上来,很快弥漫了整个屋子。


    “脱衣服。”他冷冰冰地说。


    穆风眠退到床边,裹着那件皮袄,对着那个方向,理直气壮:“我手掌弯曲不了。”


    索朗顿了顿,走过来,伸手去解他的衣服系带。


    穆风眠僵了一下,躲索性把手臂抬起来。


    索朗把皮袄解开,刚凑近去解内衫的领口,一股混着血腥、汗渍和药味的复杂气味就扑鼻而来。他皱了皱眉,手上的动作却没停下。


    布面上有好几处干涸后发黑的血迹,透过布料能看到底下褐色的印子。有几处血迹大的地方,布料直接黏在皮肤上,硬邦邦的。


    索朗试着扯了一下,没扯动。


    “嘶——”穆风眠倒抽一口凉气,“你轻点啊!”


    索朗手上动作顿了顿,嫌弃地瞪了他一眼。


    他换了个地方又试了试,还是扯不动。那些血痂把衣服和皮肉牢牢粘在一起,硬扯的话,刚结的痂就得重新撕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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