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血痂把穆风眠的衣服和皮肉牢牢粘在一起,如果硬扯的话,刚结的痂就得重新撕开。
“你这衣服黏住了。”索朗冷声说。
穆风眠对着那个方向,呲牙咧嘴的:“我知道啊,所以才让你轻点嘛!”
索朗没理他,起身走到桌边拿起茶壶,倒了些热水在一块干净的布上,然后走回来,把那块湿布敷在黏住的地方。
“等一会儿。”他说。
穆风眠这下老实点点头。
等了一会儿,湿布把干涸的血痂浸软了些,索朗开始一点一点地往下揭。
“疼疼疼……”穆风眠的眉头皱成一团,“你就不能慢点吗?”
“我够慢了!”索朗手上动作不停,语气硬邦邦的:“叫屁叫!”
“你当然不疼,你试试被衣服黏在伤口上往下撕……”
话没说完,又一块布料被揭下来,穆风眠“嗷”地惨嚎一声,把后面的话咽回去了。
等内衫终于从身上剥离下来时,穆风眠的额头已经渗出了一层薄汗,嘴唇被自己的门牙咬出了两个印子。
他喘了口气,对着索朗那个方向抱怨:“你这是洗澡还是要我命啊?!”
索朗没理他,把那件满是血污的里衣丢到一边,低头看向穆风眠的身体。
然后他沉默了。
从肩膀到腰际,从前胸到后背,几乎没有一寸皮肤是完好的。
鞭痕一道叠着一道,纵横交错,有些结了黑红色的厚痂,有些边缘还在发红发肿,渗出淡黄色的组织液。
胸前那里裹着一层绷带,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了,大片黑褐色的血污洇透了层层棉布,在布面上结成硬痂。
那股气味更浓了,混着腐肉和血臭,直冲鼻腔。
“这绷带得拆。”索朗皱着眉盯着那些绷带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都捂臭了。一会儿褚家的府医要来,正好重新包扎。”
穆风眠想了想,生无可恋地点点头:“那你拆吧。”
索朗从靴筒里抽出匕首,把刀尖伸进绷带边缘,轻轻一挑,最外面那层绷带应声而断。他放下匕首,用手一层一层地把绷带剥开。
每剥一层,那股气味就浓一分。
等最后一层绷带揭开,穆风眠整个胸口暴露在空气中。
最触目的是心口那块烙印——一个扭曲的“鎏”字,足有巴掌大,深深烙进皮肉里。烙伤周围的皮肤焦黑皱缩,边缘是暗红色的肉芽,有些地方还在渗着液体。
脖子上有道横着的刀口,就在喉结下方,皮肉翻开,虽然敷了药,但边缘泛着不祥的灰败色——那是被人用刀抵着脖子划出来的。
还有他那双手,裹着厚厚的绷带,从手腕一直缠到指节末端。露出的指尖肿得像小萝卜,指节青紫交加,有些地方的皮肤甚至泛着暗紫色,像是淤血积了太久散不开。
索朗盯着那双手看了半天,虽然他知道穆风眠很惨,但是那手的形状又实在滑稽。
穆风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他下一步动作,便问:“怎么了?”
索朗没搭理他。
他忽然觉得自己刚才那些“等着看好戏”的念头,有点可笑。
这个人不是装的,他是真的伤成了这样。
“你……”索朗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伤成这样,怎么不说?”
“说了就会好吗?”穆风眠对着那个方向,想了想,一脸认真:“再说你也没问啊。”
索朗忽然有点说不出话来。
“……转过去。”他最后只憋出这三个字。
穆风眠乖乖转身,露出后背。
背上的伤比前面还多。有几道皮肉翻着,边缘还在发红。肩胛骨下面有一道特别沈的,从左边肩膀下一直拉到右边腰侧,像一条狰狞的蜈蚣趴在皮肤上。
索朗看着那些伤,忽然开口:“很疼吧?”
穆风眠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现在知道关心我了?刚才撕我衣服的时候你怎么不问?”
索朗没搭理他,把他扶起来,带到木桶边。
“进去。”他说。
穆风眠摸索着跨进木桶,刚坐下去就“嗷”了一嗓子——
“烫、烫烫……”
索朗又白了他一眼:“烫什么烫,我试过的。”
“你皮糙肉厚,我跟你不一样!”穆风眠在桶里扭来扭去,“不行不行,太烫了,加点凉的。”
索朗深吸一口气,拎起旁边的水瓢,往里加了两瓢凉的。
“行了行了,可以了。”穆风眠赶紧喊停。
热水漫上来,没过腰际,伤口被水一泡,传来一阵刺刺的疼。他微微皱了皱眉,没出声。
索朗拿了块干净软布,蘸了水,开始给他擦背。
动作很轻。
轻得都不像索朗。
穆风眠靠在那里,忽然说:“索朗。”
“……?”
“我们以前……是怎么认识的?”
索朗的手顿了一下。
穆风眠对着那个方向,继续说:“我脑子坏了,好多事都想不起来了。但我好像记得……跟你在草原上骑马比过箭?”
索朗沉默了一瞬,然后继续给他擦背。
“……是。”
穆风眠眼睛亮了亮:“那次是我赢了还是你赢了?”
索朗没说话。
穆风眠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回答,便催促道:“说啊,谁赢了?”
索朗想了想,生硬地扯了个谎:“你赢了。”
穆风眠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心了:“哈哈哈哈我就知道!我箭术肯定比你好!”
索朗看着他那个得瑟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说不出话来。
他想起那次苍狼射礼。穆风眠拉弓的时候,阳光照在他脸上,那些小雀斑格外生动。他骑在枣红色的风漠马上,眼睛亮亮的。
现在那双眼睛,什么也看不见了。
索朗低下头,继续给他擦背。水汽蒸腾起来,把那些纵横交错的鞭痕都笼得模糊了。
“索朗。”穆风眠又开口。
“嗯。”
“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索朗的动作停了一下。
穆风眠对着那个方向,语气平平的:“你老是瞪我……虽然我看不见,但我感觉得到。”
索朗沉默了很久。
他把软布放进水里搓了搓,拧干,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没有不喜欢你。”
穆风眠眨眨眼,等着他说下去。
索朗顿了顿,像是在找词:“我就是……看不得殿下那么伺候你。”
“哈?”穆风眠歪了歪头:“他伺候我?”
“你让他喂饭,让他牵着你走,让他帮你做这做那。”索朗的声音又硬起来,“他是殿下。不是你的……”
穆风眠想了想,认真地问:“我的什么?”
索朗没说话。
“索朗,”穆风眠忽然笑了,“你是不是吃醋了?”
索朗的动作猛地一顿,差点把手里的软布掉进桶里。
“你胡说什么!”
穆风眠笑得更开心了:“我就随便问问,你急什么?”
索朗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计较。
他把软布往穆风眠手里一塞:“自己擦。”
穆风眠晃了晃那两只裹着绷带的手,一脸无辜:“我这样怎么擦?”
索朗看着他那两只手,沉默了一下,又把软布拿回来。
“……就这一次。”他说。
穆风眠笑眯眯地应了一声:“好。”
索朗继续给他擦着身上的血渍,这回没再说话。浴桶里的水已经染成了红棕色,水面漂着细碎的血痂。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水声轻轻响着。
“我那时候被君鎏影关着,脑子坏了。”穆风眠忽然开口,“连自己是谁都不记得。”
索朗的手顿了一下。
“就记得一个名字。”穆风眠说,语气还是懒洋洋的,“叫阿攸。”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把这事说清楚,最后只是笑了笑:“幸好记得。”
索朗没说话,继续给他擦背。
穆风眠泡在水里,忽然又说:“很多人都把他当王子。当殿下。”
他顿了顿,像是在想怎么措辞:“可他对我来说,就只是阿攸。”
索朗看着他后背那些疤,沉默了一会儿。
他把软布放进水里,搓了搓,又拧干,继续给他擦。
“我就是……”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怕殿下太累。”
穆风眠听着,没接话。
索朗又说:“他以前不是这样的。他一个人走了很多年,除了师父,从来不让别人靠近。可现在……”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穆风眠的后脑勺,声音闷闷的:“他让你跟着,让你靠着。”
穆风眠没回头。
他顿了顿,“我就想,你别把他累坏了。”
穆风眠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忽然笑了,空茫的眼睛弯着:“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索朗决定不再跟他说话。
他把软布往桶边一搭,站起来:“差不多了,出来吧。”
穆风眠愣了一下:“洗完了?”
“你还想泡到明天?”
穆风眠撇撇嘴,扶着桶沿站起来。
索朗丢给他一块干布,把他从桶里扶出来,用那块干布给他裹着擦了擦,又给他换上干净的里衣。动作还是很轻,但比刚才快了不少。
穆风眠裹着干爽的衣服坐在床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好舒服。”他笑眯眯道。
索朗正在收拾木桶,没理他。
穆风眠对着那个方向,忽然说:“索朗。”
“又怎么了?”
“谢谢你啊。”
索朗的动作顿了一下。
“……嗯。”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
“洗完了吗?”朵兰攸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穆风眠应了一声:“好了好了!”
门推开,朵兰攸走进来。他看了一眼收拾到一半的木桶,又看了看裹得严严实实的穆风眠,视线在索朗身上顿了顿。
索朗垂下眼收拾着东西,没说话。
楼下又传来敲门声。
阿尼在走廊上探出头往外看了一眼,回头说:“是褚家的大夫来了。”
朵兰攸点点头,转身下楼。
不一会儿,他领着一位须发花白的胖头老翁上来。老翁背着个花梨木药箱,神态温和,进门后先冲屋里人点了点头。
“老朽姓陈,褚府上的。”他说,“褚大人让老朽过来给二位看看伤。”
穆风眠坐在床边,对着那个方向点了点头:“陈大夫好。”
陈大夫的目光在他身上转了一圈——裹着绷带的手,刚换上的干净里衣,还有那股还没散尽的血腥味和药味。他没多问,放下药箱,走过去。
陈大夫洗了手走过来,示意穆风眠把衣服解开。
穆风眠抬起那两只裹着绷带的手晃了晃,理所当然地往旁边喊了一声:“索朗。”
索朗在旁边站着,听见这话顿了一下,走过来帮他解衣服。
里衣刚穿上没多久,这会儿又得脱下来。索朗动作倒是快,几下就把衣服褪到腰间。
里衣刚穿上没多久,这会儿又得脱下来。索朗动作倒是快,几下就把衣服褪到腰间。
陈大夫凑近看了看那些鞭痕,眉头皱起来。他伸出手,用手指轻轻按了按伤口边缘。
穆风眠倒吸一口凉气,身子往后缩了缩。
“有些地方感染了。”陈大夫说,“得清创。小子,忍着点。”
他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一些褐色的药粉在碗里,又用烈酒调开。
那股辛辣的气味一散开,穆风眠就皱起了脸。
“这什么东西?”
“消毒的。”陈大夫说,“忍着。”
他用镊子夹起一块棉布,蘸了那药液,往伤口上一按——
“啊——!”
穆风眠整个人从床上弹起来,被索朗一把按回去。
“叫什么叫。”索朗臭着脸。
“你试试!”穆风眠眼眶都红了,“这玩意儿比下刀子还疼!”
陈大夫面不改色,继续清创。每按一下,穆风眠就嗷一嗓子,嗓子都喊得劈叉了。
索朗在旁边听得眉头直皱,终于忍不住开口:“你属猪的吗?这么能叫?”
穆风眠疼得龇牙咧嘴,还不忘回嘴:“属狗的!”
索朗:“不准狗叫!”
嗷嗷嗷——
阿尼在旁边没憋住,噗嗤笑出声。
朵兰攸抱着胸靠在门口,帷帽下的视线似乎温和了些。
陈大夫倒是一点不受影响,手稳得很,该清的地方清,该上药的上药。
等身上的鞭伤都处理完,穆风眠已经出了一身汗,靠在床头直喘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