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昀方自收了九天元阳尺,体内真元已是十去七八,脸色微微泛白。他正待盘膝坐下,运功调息一二,谁知异变陡生。
只听得地底深处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整间晶石砌成的密室剧烈一震,一层璀璨夺目的银色霞光自山石中透出,将整座石室包裹得严严实实,化作一座银光闪耀的晶石小山。它破开上方的层层岩石,发出轰隆隆的巨响,径直朝着前山的方向急速飞去。
此时,金石峡外,云九姑与韦蛟已然赶到那九盘岭侧面的峡壁,寻到了囚禁云翼的所在。
那是一处极为隐秘的山洞,洞口被癞僧以邪法封禁,若非韦蛟知晓破解之法,外人极难寻觅。二人破开禁制入内,只见云翼被数条粗大的铁链锁住四肢,悬于半空,周身遍布着被风雷酷刑折磨出的伤痕,气息已是微弱到了极点。
云九姑见状,心如刀绞,连忙上前施法解开铁链,将弟弟抱入怀中,又急忙从怀中取出一粒疗伤丹药,喂他服下。
韦蛟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脸上满是愧疚与自责。
丹药入口,云翼悠悠转醒,他看到姐姐,眼中先是闪过迷茫,随即化作欣喜,只是他身子太过虚弱,连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来,只能紧紧抓着姐姐的衣袖,泪水无声地滑落。
姐弟二人重逢,悲喜交集。正在此时,整个山谷猛地一阵剧烈的摇晃,仿佛天崩地裂一般。
“怎么回事?”云九姑惊呼一声,连忙将弟弟护在身后。
韦蛟脸色大变,急忙奔出洞口查看,只见远处的天空之中,一座通体散发着银色霞光的小山正从地底破土而出,带着万钧之势,朝着前山那片已成废墟的法坛大殿方向砸落。
“快走!”韦蛟惊骇欲绝,也顾不得许多,转身便拉起云九姑和尚自虚弱的云翼,朝着峡谷外亡命飞奔。
轰隆!
又是一声震天巨响,那座银色石山重重地落在了先前法坛大殿的废墟之上,激起漫天烟尘。
整个金石峡都为之颤抖,无数山石从两侧的崖壁上滚落。
云九姑、云翼和韦蛟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远远地躲在一处山坳之后,心惊胆战地望着那座凭空出现的银色石山,一时间竟是不敢上前。
那石山宝光流转,霞气蒸腾,一看便知非是凡物。
过了许久,待烟尘稍稍散去,三人才看到,那银色石山之前,悄然出现了一道青色的身影,衣袂飘飘,神情淡然,看那模样,正是先前那位神通广大的李昀真人。
云九姑心中一定,连忙拉着虚弱的云翼,快步走到李昀身前,姐弟二人齐齐跪倒在地,叩首拜谢:
“多谢真人出手相救,此番大恩大德,我姐弟二人永世不忘!”
韦蛟也跟在后面,学着他们的样子,对着李昀恭恭敬敬地磕了几个头。
李昀伸手虚扶,柔和的力道便将三人托起。
他目光落在云翼身上,见他虽然气息虚弱,但眉宇间却透着历磨难后的沉静与坚毅。
李昀不由暗暗点头,心道这番磨砺于他而言,也未必全是坏事,如此心性,方是求道之人该有的模样。
他打量着云翼,见他身形中等,肤色是西南黎民常见的浅褐色,相貌倒也英俊,只是此刻脸色苍白,显得有些憔悴。
“些许小事,不足挂齿。”李昀淡然一笑,目光转向云九姑,“如今癞僧已除,你姐弟二人有何打算?是回返黎母山,还是另有去处?”
云九姑与云翼对视一眼,这一次若非得遇李昀,他们姐弟二人的下场可想而知。
云九姑心思玲珑,当即再度跪倒,说道:
“真人法力通玄,神通盖世,我姐弟二人蒙真人救命之恩,已是无以为报。若真人不弃,我二人愿侍奉真人左右,为奴为婢,万死不辞!”
云翼也紧跟着说道:“愿为恩公效犬马之劳!”
李昀看着他们,脸上露出笑意,说道:
“为奴为婢倒是不必。我见你二人根骨尚可,心性也算纯良,便收你们做个记名弟子,随我修行,你们可愿意?”
姐弟二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大喜过望,连连叩首,口中高呼:
“弟子云九姑(云翼),拜见师尊!”
李昀坦然受了他们的礼,这才说道:“起来吧。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们本是黎母一脉的弟子,如今改投我的门下,你师门那边……”
云九姑连忙解释道:
“师尊不必为此烦忧。我师父黎母她老人家早已飞升多年,如今门中并无长辈。我与弟弟此番能拜入师尊门下,乃是我姐弟的福分。待此间事了,我们只需回去将那玉页道书与毒龙丹交还门中,便算了结了与黎母一脉的因果,从此一心一意追随师尊修行。”
李昀闻言,这才点了点头。
他目光一转,看到一旁抓耳挠腮、一副手足无措样子的韦蛟,不觉有些好笑。这韦蛟虽然相貌丑陋,一身苗蛮装束,腰围兽皮,袒露着半边臂膀,但心思却颇为单纯。
“韦蛟。”李昀开口道。
“小……小人在。”韦蛟被他一点名,吓了一跳,连忙躬身应道。
李昀笑道:“你却不能拜我为师。”
韦蛟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失望之色。
李昀接着说道:
“你莫要失望。你可知你的前世是何来历?你前世乃是一位大能洞府的伴生守洞猿,只因你那位主人兵解离世,你悲愤之下,也随之自尽。你只需好生在此地守候,日后自有你家主人转世归来,寻你相认。到那时,你恢复了前世的记忆,自然会明白此中因果。”
韦蛟听得一头雾水,完全不明白李昀话中的意思,什么前世,什么守洞猿,他只知道自己从小便是山中牧童,后来被癞僧抓来做了徒弟。
但见李昀说得郑重,他也不敢反驳,只能似懂非懂地连连点头,拜谢道:
“多谢……多谢真人指点。”
李昀看了一眼那座宝光冲天的银色石山,对众人说道:
“此石山乃是秦时古仙人艾真子以移山仙法,凭空自他处移来的一座晶石小山,再以大法力炼制成了这等藏宝洞府。如今它自行出世,宝光如此强烈,恐怕会引来不少觊觎之辈。我还需在此地耽搁一二日,施法将它的霞光隐去,也让韦蛟能在此地安生等待机缘,也少些纷争,方能离去。”
这番话自然只是李昀的借口。
以他如今的道行,要隐去这石山的宝光霞气,不过是几道五行灵咒的事情。
他之所以要留下来,真实的想法,是想借此机会,参悟一下这石山之上所蕴含的,艾真子留下的太清炼宝禁法。
他拿到的天心阳环、三才清宁圈、玄阴简三件法宝,皆是天府奇珍,若无配套的太清炼宝禁法催动,便发挥不出其真正的威力。
如今这现成的“教科书”就在眼前,以他那超乎常人的奇佳悟性,岂能轻易放过。
当下,李昀便带着云九姑姐弟与韦蛟三人,在金石谷中行走一番。
仔细观察了一番,随后便开始动手,将原来癞僧布下的那些禁法一一破去,重新以五行真解中的法门,布下了一座更为精妙的五行禁制阵法,又以晶山为核心布置了五行禁制阵法。
做完这一切,李昀又将操控禁制的方法传授给了云九姑姐弟和韦蛟。三人得了这等仙家妙法,皆是欣喜不已,当即便表示要为师尊(真人)护法。
李昀由得他们,自己则身形一晃,便没入了那石山石室之中。
石室之内,光华流转,瑞气千条。李昀盘膝坐在那青石高台之上,放出神念,开始仔细感应这整座石室的结构与其中蕴含的法力流转轨迹。
这艾真子不愧是上古仙人,其炼制这石室所用的太清炼宝禁法,当真是繁复到了极点,一环扣一环,一法生万法,奥妙无穷。
好在李昀有奇佳的悟性,又曾学过大禹的《五行真解》,还通读了广成子天书的上下两函,于阵法禁制一道,早有极深的造诣。
此刻触类旁通之下,许多平日里想不明白的关窍,竟是豁然开朗,心中渐渐有所感悟。
他完全沉浸在了对这太清禁法的参悟之中,不觉到了夜里,浑然不知外界已是风云突变。
就在他心有所感,与整座石山的禁制产生共鸣的刹那,外面的那座银色石山忽然大放光华,比之先前又盛烈了数倍。
只见万道宝光如同彩虹一般冲天而起,将方圆数百里的天际都照得一片透亮,霞光瑞气,经久不散。
“不好!”
正在峡谷口处尽心为李昀护法的云九姑三人,见到这般惊人的异象,都是大吃一惊。
“师尊正在参悟禁制,这般大的动静,定会引来妖邪窥伺!”云九姑秀眉紧蹙,脸上满是忧色。
三人连忙腾空飞起,来到峡谷之外的高空查看。
正自心中惊疑不定,便见东南方向的天空之中,一片暗红色的妖云正以惊人的速度席卷而来。那妖云之中,万点火星飞驰闪烁,宛如流星雨一般,转瞬之间,便已到了近处。
云九姑定睛一看,不由得心中一凛。
她认得来人,正是那南海有名的翼人妖仙耿鲲。此妖天生双翅,神通广大,性情暴烈。
当年,此人曾为了一件小事,与她的师父黎母在南海之上斗法三日三夜,不分胜负,最后还是各路同道出面劝解,方才罢手。
“是耿鲲!快退回峡内!”云九姑惊呼一声,不敢有丝毫怠慢。
三人急忙转身,便要往金石峡内飞去,打算借着李昀布下的五行禁制暂且抵挡。
谁知他们还没等赶回谷口,西南、西北两个方向,又同时传来了两道怪异的声响。
一道是细碎嘈杂、如同万千鬼魂在耳边低语的呢喃之声;另一道则是尖锐刺耳、仿佛能刺破人耳膜的厉声长啸。
这两道声音初时还在极远的天际,但转瞬之间便已飞速逼近,片刻便至。
三方来敌,皆来势汹汹,煞气冲天。那声音刚一入耳,人影便已近在眼前。
尤其是那翼人妖仙耿鲲,更是冲在最前面,距离金石峡只剩下不足百里之遥,以他的遁速,不过弹指之间便能抵达。
云九姑认得那后来的两伙妖人之中,有一人乃是凶名赫赫的恶鬼子仇魄。
此人早年曾被正道仙人关押在澎湖岛的海心礁之下,近些年才刚刚破禁出世。前几年,她出海访友,曾亲眼见到这仇魄在一座无人荒岛之上肆意屠戮生灵,无论是玄功变化,还是邪门法术,都厉害到了极点。
她记得当年,自己只是远远地察觉到仇魄身上那股浓重得化不开的邪气,当即便隐去了身形,准备悄然退走。可即便是这样,还是被对方察觉到了。那仇魄只是抬了抬手,便撒出了大片黑压压的七煞黑眚丝,如同暴雨一般占满整片天空,险些就将她生擒活捉。
幸亏她当时急中生智,放出了一道幻影朝着相反的方向飞遁,真身则趁机藏匿气息,这才侥幸捡回了一条性命。
事后她心有余悸地回头观望,只见那仇魄被她的幻影激怒,漫天挥洒着黑眚丝,自身也化作一团黑云,四处追逐。
那片由黑眚丝组成的黑网,足有千百亩宽广,连天际都被彻底遮蔽。当时仇魄距离她不过数十丈,虽说追错了方向,未能得手,可那等迅捷如电的身法,却是她修道以来平生仅见,实在是可怖至极。
如今,这尊妖孽也来了,再加上一个实力不在其下的耿鲲,已是极难对付。
剩下那一伙不知又是何方神圣,但看那声势,想来修为也绝非寻常。
云九姑只觉心底一阵阵地发寒,不敢再有丝毫犹豫,三人连忙闪身退回了峡谷口,借着五行禁制的掩护,紧张地注视着外面的动静。
几乎就在他们退入峡谷的同一时间,三方妖邪已然接踵而至。
云九姑心中暗自揣测,那恶鬼子仇魄的身法最是快捷,向来是人随声至,按理说应当比耿鲲和另一伙妖人先到才是。
谁知今日却是耿鲲与那第三人同时抵达,速度竟是相差无几,可见那第三人也绝非易与之辈。
当先飞来的,是一个身形高大、胁生双翅的怪人。他那对宽达丈许的翅膀每一次扇动,都会从翅尖射出千万点火星银雨,宛如银河倾泻,流火破空,瞬息之间,便落到了金石峡的上空。
正是那翼人妖仙耿鲲。
耿鲲悬停在半空,看了一眼下方宝光冲天的山谷,眼中闪过贪婪。抬手一挥,漫天的火雨便裹挟着风雷之声,朝着那宝光升腾的谷中打去,显然是想先试探一下谷中是否有埋伏。
火星刚一落下,峡谷内深藏的五行禁制立刻被触动,千百丈的大片五色光芒骤然从谷底翻涌升起,形成一个光罩,将整个山谷都护在了其中。
那些火雨落在光罩之上,只激起一阵阵光华,便消弭于无形。
耿鲲见这禁制如此神妙,单凭方才那一击,竟是纹丝不动,便知短时间内难以强攻破开。他又摸不透谷中修士的深浅,心中难免有些忌惮。
他刚打算全力放出妖火,探明这禁制的虚实,便听见远方传来了两道异声。他远远望见两片黑影正以惊人的速度靠近,心中明白,定是其他闻讯赶来夺宝之人。
多一伙人手,固然能分担一些破禁压力,可人性贪婪自私,难保不会有人坐山观虎斗,最后出来坐收渔翁之利。
眼下这禁制如此难破,谷内之人修为定然不容小觑。耿鲲心念电转,暗道:
“不如先按兵不动,等另外两伙妖人到了,让他们先行冲锋陷阵,我再伺机出手。如此一来,既能让他们消耗实力,又能探明谷中底细,最后我再出手,将他们连同谷中之人一网打尽,夺走全部法宝,方才称心如意。”
耿鲲这边念头刚落,西北方向,大片深绿色的妖云便裹挟着无数恶鬼的虚影,铺天盖地过来。
那些鬼头一个个白骨狰狞,面色死灰,尖锐的牙齿外露,一双双眼睛里泛着碧绿的凶光,在云层之中翻滚咆哮,顷刻之间,便将整座金石峡的上空都笼罩其中。
凄厉的鬼哭之声响彻天地,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哀嚎,听得人心神动荡,几欲作呕。
绿云之后,立着一名高瘦的妖人。他赤裸着臂膀,赤着双足,手中握着一根绘满了人头白骨的短柄巨锤。
此人看到五行禁制,他抬手一挥,那千百个恶鬼便随着绿云四散开来,将整片峡谷的上空都封锁得严严实实,不留缝隙。
耿鲲认出此人,正是那东海有名的天恶真人谈嘻。
当年此人在东海居罗岛与神尼心如斗法,结果惨败而回,侥幸逃得一条性命。
当初那场纷争,自己其实也在场,只是见佛门法力浩大,便提前退走了。说起来,当初还是九烈神君从中牵线,他们几人才算有过一面之缘。多年未见,没想到会在此处重逢。
耿鲲心中正自不快,那谈嘻抵达之后,竟是连个招呼都不打,视他如无物,一上来便直接催动恶鬼邪法,连他都一并笼罩了进去。那些鬼头口中哭喊的,竟还有他耿鲲的名号。
这恶鬼呼魂之术最为阴毒,全凭施术者的心神操控。若是有意避让同道,完全可以轻易做到。谈嘻这般行径,分明是暗藏歹心,想趁着场面混乱,连自己的元神也一并收了去。
若不是自己精修玄功,心神稳固,方才那一下,险些就要着了他的道。
耿鲲性情本就暴烈,见对方如此蛮横,丝毫不留情面,当即怒火上涌,厉声喝问:
“谈道友,难道不认得我耿鲲了吗?”
谈嘻脸上泛起阴冷的狞笑,却是回话都没有。他只是抬起手,对着耿鲲的方向轻轻一指,上百个恶鬼便裹挟着浓郁的绿气,一窝蜂地朝着耿鲲扑了过来,口中还凄厉地哭喊着“耿鲲”的名字。
耿鲲见对方二话不说,直接动手,气得怒啸一声。
他真身瞬间隐去,从翅膀上扯下一根羽毛,迎风一晃,那羽毛便化作一个与他一模一样的替身,上前与那万千恶鬼缠斗在一处。
而他的真身,则一边催动随身的火系法宝,一边悄然隐形,朝着谈嘻的方向突袭而去。
他这一身独门的变化之术,早已出神入化,入了化婴神通,那翅羽化作的替身,同样能施展出火雨神通,光影变幻之间,旁人根本分辨不出真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