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李昀端坐于晶莹石室之内,心神全然沉浸。
这整座晶山,实为艾真子以太清炼宝禁法粗炼而成的一件宏大法宝。
寻常法宝,禁制深藏,外人无从窥探。无如艾真子道法高深,胸怀磊落,所炼石室虽只动用了最粗浅的禁法,却也将那太清炼宝决的道则法理蕴于其中,与整座晶山融为一体。
李昀神念遍布石室每一寸晶壁,凭借自身超绝的悟性,心神与晶山禁制相合,竟从中反向推演。
他本就身负《五行真解》与《广成天书上函》两部无上道典,此刻三者相互印证,无数玄奥的禁制变化、真元流转之法在他心中流淌而过。
原本晦涩不明的太清炼宝决,竟被他硬生生从这晶山法宝的蛛丝马迹中,推演出入门根基。更是举一反三,先前得自艾真子洞府的天心阳环、三才清宁圈与玄阴简三宝,其上繁复的禁制本是难以参透,此刻在他眼中却渐渐清晰起来。
如何祭炼,如何发挥其至强威力,已然了然于胸。
他心念微动,体内真元按照新悟出的法门流转,注入身下石室。整座晶山立时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与他心神连为一体,仿佛成了他肢体的一部分。
时间流逝,李昀一时之间忘记所有事情,专心领悟,石山不由放出宝光,而外面正是夜晚。
也不知过了多久,突如其来的震动沿着晶山禁制传来,将他从深沉的悟道之境中惊醒。李昀眉头微皱,神念当即透出石室,向外探去。
只见石室之外,云九姑与云翼正催动法术,奋力抵挡着外来的猛攻。而李昀先前布下谷中五行禁制,已然被破。
此刻以晶山为核心的五行禁制也光华明灭不定,显然也正遭受着强力攻打。
他神念放远,看清了来犯之人的样貌。
其中一人身材高大,胁生双翼,周身火星环绕,正是前世原着中有名的翼人妖仙耿鲲。另一人周身绿云滚滚,邪气森然,当是天恶真人谈嘻。
再看那峡谷入口处,原本布下的五行大阵已被从地底破开一个大洞,土石翻涌,显然还有一人精通土遁之术,暗中行事。
李昀心中一动,便猜到是那恶鬼子仇魄。
这三人齐至,倒也符合前世记忆中的情节。
他正思忖间,猛见那耿鲲张口喷出三颗银光闪闪、寒气逼人的光球,正是他苦炼多年的九天寒魄珠。
李昀见状,不怒反喜,心中暗道:“来得正好!八姑的雪魂珠本源大损,正愁无处弥补,这九天寒魄珠乃是月魄寒精所炼,其力正合,当真是天赐机缘。”
一念及此,李昀不再迟疑,当即身形一晃,已然无声无息地出现在石室之外。他甫一现身,便对着那三颗寒魄珠扬手一指。
只见他怀中青蜃瓶自行飞出,瓶口霞光喷涌,万道蜃气青霞如长鲸吸水,只一卷,便将那三颗九天寒魄珠尽数收走,没入瓶中,消失得无影无踪。
耿鲲与法宝心神相连,猛然间失去感应,心痛如绞,怒急攻心。
他尚不及反应,又见那青衣道人对着另一侧的谈嘻屈指连弹,五道颜色各异的雷光破空飞出,后发先至,正与谈嘻打出的阴雷撞在一处。
只听得一声凄厉惨叫,谈嘻的身影在雷光中剧烈一颤,显然是吃了大亏。
耿鲲无暇顾及谈嘻死活,眼见本命交修的至宝被人当面夺走,怒火直冲头顶。他狂吼一声,双翼猛振,周身迸射出无数火星,整个人化作一道火光,直扑那青衣道人。
那道人对他微微一笑,不闪不避,张口吐出一道三尺长的朱虹剑光。那剑光光华夺目,其速快到令人无从反应。
耿鲲方才察觉,剑光已至面门,倏地一分为三,分取他双翼与身躯相连的要害之处。
耿鲲猝不及防,只得本能地侧身闪避。
身躯虽是避过,两边羽翼却被剑光齐齐穿透,灼热霸道的纯阳真火瞬间传遍全身。
他大骇之下,连忙施展玄功遁走,这才免了双翼被斩断的下场,饶是如此,亦有数根护身翎羽应声断裂,伤势已然不轻。
耿鲲又惊又怒,他修道多年,何曾吃过这般大亏,竟是全然看不出这道人的根脚。他强忍伤痛,不顾一切地振翅追去,同时漫天挥洒火星,意图布下一片火云,只要那道人靠近便能察觉,届时再以化身隐形之术偷袭报复。
可惜那道人遁术精妙绝伦,始终在他布下的火星云层之上盘旋,时左时右,忽隐忽现,任凭耿鲲如何追之赶之,都无法拉近分毫。
反倒是那三道朱虹剑光如附骨之蛆,不时从意想不到的角落飞出偷袭,逼得他手忙脚乱,疲于躲闪。
另一边的谈嘻,方才被五行神雷击中,已然身受重伤,自空中跌落于地。他眼见耿鲲被敌人戏耍一般,缠斗不休,心中便萌生了退意,正要悄然施展遁光逃走。
猛然间,他感觉一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抬头望去,只见那空中与耿鲲缠斗的青衣道人,正低头对着他露出微笑。
谈嘻心头一寒,还未及做出反应,便见那道人五指凌空弹动。
霎时间,一片五色斑斓的雷光凭空出现在他身体周围,随着后轰然炸开。雷光过处,万物消融,谈嘻连惨叫都未发出一声,便在那一片璀璨的光华中化作了飞灰。
耿鲲目力非凡,耿鲲是人与怪鸟交合而生,生具异禀,双翼与双目皆是异种飞禽先天禀赋。天生慧目明烛纤微,千百里外空中飞行人物、能分辨极细微的光华、隐形遁光痕迹,寻常修士隐匿身形、暗放飞针,一目了然。
耿鲲看得分明,见那道人竟在与自己激斗之中,还能挥手间便将谈嘻这等成名多年的妖邪化为齑粉,不由得心胆俱裂,骇然高喝:
“道士,你是何人,可敢留下姓名!”
话音未落,他真身已然瞬间隐去,同时自翅上扯下一根翎羽,迎风一晃,那翎羽便化作一个与他一般无二的替身,嘶吼着上前与那三道剑光缠斗。
李昀看这鸟人到了这般田地,还想口里留下几分脸面,又想知道自己来历,好日后寻机报复,也不惯着他。冷笑一声,口一张,九天元阳尺已然飞出,落入他右手之中。
李昀手持金尺,对着耿鲲方才隐身的方向,只是轻轻一刷。
三朵紫焰立时自尺头飞出,那焰光浓烈刺目,看似寻常火焰,却将所过之处的虚空都烧灼得扭曲不定。耿鲲的隐形之法虽妙,又如何能避得开这兜率真火。
紫焰铺天盖地,沾上他的隐身,耿鲲的身影立时在空中显现出来,全身被那紫色火焰包裹,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嚎,自半空翻滚着跌落在地,一边打滚,一边声嘶力竭地大声求饶:
“饶命!仙长饶命!小人愿降,愿永世归顺!”那吼声凄厉无比,怕那道士听不见一般。
李昀缓步上前,对他道:“放开元神。”
说罢,五指弹出,数道无形的五行灭绝光针已然没入耿鲲体内。
耿鲲在地上痛苦翻滚,听闻此言,不敢有丝毫违逆,连忙敞开自己的识海,任由那几道光针进入元神深处,留下不可磨灭的烙印。
李昀见他归顺,手中九天元阳尺轻轻一摆,耿鲲身上的紫焰登时熄灭。
耿鲲强忍着元神与肉身的双重剧痛,挣扎着爬起,再不敢有半分不敬,规规矩矩地跪伏在李昀身前,叩首不止。
李昀将九天元阳尺一晃,化作一道金光,自口中吞入丹田温养。
仇魄自地底破开五行禁制之后,而是隐匿身形,藏于一旁。
他先是看到谈嘻、耿鲲二人强攻那座晶山石屋,正盘算着如何坐收渔利,却不料倏地多出一位青衣道人。
他亲眼目睹那道人举手投足之间,先是收了耿鲲的九天寒魄珠,而后弹指灭了谈嘻,最后更是逼得耿鲲这等凶顽的妖仙跪地求饶。
仇魄心中惊骇,知道今日是遇到了铁板,原本他尚有机会趁乱脱身,奈何心中存着幸,总觉得对方未必能发现自己。
待到耿鲲被彻底降服,他再想逃时,已是晚了。
李昀的目光已然落在他隐身之处,身形一晃,便向他飞来,左手一抖,一片五色神雷已然当头覆盖下来。
仇魄大惊,连忙运转护身功法,口中厉喝一声,双爪挥洒出大片细密如发的黑眚丝,朝着李昀扑去。
李昀见状,右手自怀中取出青蜃瓶,真元一催,瓶口立时喷出万道蜃气青霞,彩光映日,只一照,便将那漫天黑眚丝尽数收入瓶中。
与此同时,李昀发出的漫天五行神雷已接连不断地轰击在仇魄身上,雷声滚滚,电光闪耀,只听得一连串爆响,仇魄一身护体邪法便被震散了大半。
危急关头,仇魄心一横,咬破舌尖,猛地施展出身外化身的秘法。
借着雷光爆炸产生的浓重黑烟,三缕淡不可见的黑烟自烟雾中冲天而起,在半空化作三道与他一模一样的黑影,随即合而为一,发出一声尖锐厉啸,便要直冲云霄,逃窜而去。
可惜他快,李昀的剑更快。
三道朱虹般的剑光早已在空中等候多时,见那黑影合一,立时破空袭来。仇魄的元神大骇之下,急忙改道,向着斜刺里亡命飞遁。
只是他身形刚动,那三道剑光却猛然加速,倏地分化开来,成品字形将他的元神围在中央,剑光交织旋转,化作一个光轮。
空中只来得及传来一声绝望的哀嚎,仇魄的元神便被那旋转的剑光彻底绞杀,化为点点光屑,消散于天地之间。
这一切发生不过在电光石火之间。
跪伏于地的耿鲲自然是将整场斗法从头到尾看得清清楚楚。他眼见那凶名赫赫的恶鬼子仇魄,连逃命的本事都未施展完全,便被那道人干净利落地斩杀当场,连元神都未曾逃脱,不觉整个身躯都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心中暗道:这又是从哪里来的狠人?弹指之间,谈嘻、仇魄便已身死魂灭。幸好,幸好自己是个小机灵鬼,见机得快,不然此刻怕是早已步了他们二人的后尘,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无。
想到此处,他更是将头颅深埋于地,不敢有丝毫异动。
李昀按落身影,落在晶山之前。
云九姑和云翼见师尊降落,连忙上前,躬身行礼,脸上满是发自内心的敬佩与折服。
尤其是云九姑,她深知耿鲲、仇魄之辈的凶悍,未曾想这位新拜的师尊,不过举手投足之间,便将这等成名多年的妖邪或杀或降,这般神通,比之她原来的师父黎母,更是令人心折。
李昀见二人神情,只是微微一笑,口中夸赞道:“不错。”
说罢,他目光转向一旁兀自跪伏的耿鲲,对着他招了招手。
耿鲲看见,心中百般不愿,身体却全然不受控制,径直来到李昀面前,深深一躬,道:
“主人,有何吩咐?”
话一出口,他心中便暗骂自己无耻,自己堂堂妖仙,怎能如此没有骨气。可转念又想,自己胞弟死在宝相夫人与东海三仙手下,此仇未报,今日之举,不过是忍辱负重,以图将来。这般想着,心中却不敢对眼前这位新主人有半分不敬。
李昀道:“我是龙门派李昀。”又指着身旁的云九姑与云翼道:“这是我新收的两个弟子,云九姑和云翼。”
耿鲲闻言,面露为难之色。
他称李昀为主人,那是形势所迫,心甘情愿,可要让他称呼这两个修为远逊于自己的小辈为“小主人”,实在是拉不下这个脸面。
云九姑心思玲珑,似是看出了他的窘境,连忙拉着云翼,对着耿鲲盈盈一礼,口称:
“耿道友。”
耿鲲见有台阶可下,心中一松,连忙回礼道:
“两位云道友有礼了。”
李昀对耿鲲道:“我这新收的两位弟子,有些私事要去处理一趟,你便陪他们走一遭罢。”
耿鲲一听,连忙躬身应道:“主人所命,鲲敢不从。我这便去护好两位道友周全。”他心中暗想,这位主人倒也不错,并不刻意为难于他。若是能将那九天寒魄珠还给自己,那便更好了。
李昀又道:“早去早回,我在此地等你们。”
说罢,他随手自青蜃瓶中倒出那片收自仇魄的七煞黑眚丝。那丝线细密如发,黑气缭绕。
李昀以五行真元中的壬水真元,运起阴阳逆转的秘法,将其转化为癸水真元,在那片黑眚丝上流转一番。随后,他将这片洗炼过的黑眚丝扔给耿鲲,道:
“这些七煞黑眚丝,我已用壬水真元洗去了仇魄的神念,便赐予你了。至于你的那九天寒魄珠,就不要再想了。”
耿鲲接过那片黑眚丝,喜出望外,心中暗道,有了这等宝物,谁还要那九天寒魄珠。他手中不停地祭炼起来,口中连连道谢。
随后,耿鲲便同云九姑、云翼二人化作三道遁光,径直往五指山方向而去。
原来,云九姑早年独闯金石谷之前,曾将师门所传的黎母道书玉页与毒龙丸用秘法封藏,投入五指山后的一处风穴之内,外面又用法术封禁。此番前去,正是要将这两样宝物取出,交还黎母一脉,以了却身上的因果。
李昀目送三人远去,心中暗自思忖:那黎母一脉的道书玉页,其实也属寻常,其中最厉害的法门,不过是那元神附身合形大法,其余皆不足道。
反倒是那毒龙丸,才算得上是真正的异宝。
此丹乃是幻波池圣姑的至宝,以三千六百四十七种灵药合炼而成,主药为天府奇珍灵苏,又名毒龙珠。丹丸通体翠绿透明,异香袭人。
其功用可分四类:一曰对敌镇邪,二曰辅助修行,三曰破除魔障,四曰洗涤道体。
此物被称为古今最烈之圣药,专克妖尸、魔教、阴魂邪祟与毒瘴妖氛。遇妖邪只需抛出丹丸,丹丸立时炸开,生出万道碧色祥光,但凡邪法、黑眚丝、恶鬼呼魂、阴雷、魔音迷魂之术,遇之尽数消解。寻常妖物、左道妖人若是触及其光华,肉身元神皆会受创。
无论是魔教的迷魂乐声,还是阴煞迷阵、尸毒浊氛、地底穷阴毒气,只需放出毒龙丸的香气与碧光,便能将其一扫而空。
丹内蕴含太乙先天精英,正道修士若能炼化,便可洗除体内凡浊与三尸浊气,稳固元婴,壮大元神,可省去多年苦修之功。
随身携带,更能形成一层碧色药光护体,万般蛊毒、阴毒飞刀、毒烟毒雾皆不能近身。便是遇上仇魄的黑眚丝、谈嘻的恶鬼邪云这等阴煞法宝,毒龙丸的霞光亦可直接对冲,护住元神不被阴煞缠绕。
若有阴寒毒窟、妖穴,只需投一粒丹丸镇压,便可保长久安宁。
李昀想到此处,心中暗道:存人失物,人物皆存;失人存物,人物皆失。
今日之事,正是此理,就不在多想。
他身影一晃,已然进入晶山石室之中,开始动手改动石山与石室的禁制,将那外泄的宝光尽数内敛。而韦蛟则在谷中,默默地整理着斗法后的狼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