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洛整个人还溺在劫后余生的潮水里,浮浮沉沉,根本没有注意到季世淮那一瞬的出神。
他在看到季世淮睁开眼睛的刹那,紧绷的心弦骤然松懈下来,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猛地向后跌坐在地上。
凌洛大口喘着气,冷得发抖,可他后背全是从恐惧里渗出来的汗。
太好了,太好了...
季世淮醒了,他没有过失杀人,他不是杀人犯了...
“你醒了,你终于醒了...”
凌洛把季世淮扶起来,“对不起,我不该打你,我不该把你一个人留在池边。你要是出了什么事,我...”
他说不下去了,脸上的表情是季世淮从未见过的自责。
凌洛跪坐在地上,手还扶着季世淮的肩膀,掌心因为刚才的按压微微泛红,整个人还在不停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找不到可以停靠的枝头。
那可是一条人命啊。
他差一点就害死了一个人。
就因为他一时之气,就因为他没有控制住自己的脾气,这个人差点就沉在池底,再也浮不上来了。
他怎么可以这么坏?
凌洛把自己学过的所有急救知识都用在了一个被他亲手打伤的人身上,这本身就是一个悖论。
如果季世淮真的死了,以凌洛的性格,他将永远无法原谅自己。
哪怕在他眼中,这个世界不过是一场虚设,所有人都是没有生命的纸片人,但凌洛还是过不了自己心里那关。
季世淮靠在凌洛怀里,痴迷地望着这个刚才还睥睨凌厉的人,现在跪坐在自己身边,浑身发抖,哭得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他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像有什么东西从胸口涌上来,堵住了气管。
季世淮轻轻咳嗽了一声,把凌洛的注意力从那片混乱的自责里拉了回来。
“和你没关系,是我自己掉进泳池的,不是你的错。”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用词,像一个溺水的人在水里捞了好久,终于捞到了一根浮木,可又不敢握得太紧,怕把唯一的救赎给握碎了。
“我以为这样...你就会注意我,我只是想吸引你的目光...”
“如果伤害了你...我很抱歉,凌洛。”
凌洛摇头,嘴唇还在颤:“可是如果不是我揍你,你也不会...”
“和你没关系。”
季世淮抬起眼睛看着凌洛,睫毛上还挂着刚才从凌洛眼里落下的泪珠,让他看起来比平时脆弱许多。
“是因为我自己就生活在那样扭曲的环境里,我从小看到的就是这样。”
“我以为这样追求人就是正确的,我不知道...”
“我不知道这样真的会伤害你。”
他又咳嗽了一声,这次咳得更用力,身体微微蜷缩了一下。
凌洛条件反射地扶住季世淮的肩膀,掌心贴着湿透的衬衫,一下一下地帮他拍背顺气。
季世淮在凌洛看不到的角度,嘴角弯了一下。
他刚刚在泳池底想明白的那件事,此刻正在一点一点地付诸实践——原来,想要吸引一个人的目光,从来都不是靠贬低刺痛对方。
季世淮从小目睹的一切“爱情”都是错的,那些扭曲的示范,像一面碎掉的镜子,照出的全是偏执的幻影。
他需要重新学习,换一种方式靠近凌洛,不能再瞎抄父母那套伤人伤己的旧路。
硬的不行,硬的凌洛会揍他。
软的...
软的凌洛会内疚自责,会把他抱在怀里,把嘴唇贴在他的嘴唇上。
季世淮的嘴角又弯了一点,他想要凌洛继续做这些事。
想让他继续看着自己,继续为自己流泪,哪怕那些眼泪里没有爱,只有愧疚和自责。
“你...”凌洛眉头紧紧皱着,对季世淮脑子里转动的那些念头一无所知。
他看着季世淮苍白的脸和红肿的下巴,想起刚才他沉在池底一动不动的画面,心里更堵了。
凌洛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带着一点哭过之后的沙哑和更多的无可奈何。
“你别说话了。你先躺着。”
“我去给你拿个急救毯,你在这等着,别动。”
他站起来,动作微微踉跄,膝盖因为跪了太久有些发麻。
浴巾从肩上滑落,落在地上,湿漉漉的摊成一团。
凌洛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季世淮还醒着,没有再次闭上眼睛,才继续往外走。
季世淮伸手拿起那条浴巾,把它叠好,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凌洛快步走向走廊的背影,水珠顺着光裸的背脊往下淌,......
季世淮忍不住回想起凌洛拽着他的头发、踩在他胸口上叫他“废物”的样子,倨傲又睥睨,像神明一样不可攀折。
又想起凌洛温热的眼泪落在自己脸上,脆弱又柔软,像一个满心满眼都是他的爱人,把所有的委屈和心疼都揉进了那几滴咸涩的泪里。
一个将他踩进尘埃,一个为他泪落如雨。
这两种凌洛,他都想要。
季世淮知道自己贪心,知道自己不配。
但他就是想要。
像飞蛾想要火光,明知道会被烧成灰,却还是义无反顾地扑上去。即使代价是付出生命,也好过在黑夜里空活一场。
季世淮把浴巾拿起来,贴在鼻子前,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面满是凌洛身上的香气,还有一点点眼泪的咸涩。
季世淮满足地闭上眼睛,自我复盘了起来。
他那些吸引伴侣的手段实在是太毛糙了,像用钝刀雕花,处处都是裂痕。
但没关系,他可以慢慢学。
这个人值得他花更多的时间,去练习如何去靠近。
而此刻,凌洛正站在服务台前,背对着泳池区:“...是的,vip泳池区有人溺水,已初步复苏,需要医疗支援。对,尽快。”
挂断电话,他没有立刻回去,而是站在原地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
凌洛的手指在身侧慢慢握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清晰的刺痛帮助他驱散那萦绕不散的后怕。
他救季世淮,是因为那是一条人命。
任何一条生命在眼前逝去,凌洛都不可能无动于衷。
这与他是谁无关,更与他那些恶言恶语无关。
只是生命本身的重量,压倒了一切。
但,也仅此而已了。
凌洛转过身,看向泳池方向,眼神重新变得冷静疏离,带着一种要彻底划清界限的决心。
等医疗人员到来,完成交接,他就离开。
从此以后,季世淮这个名字,将仅仅意味着一个需要绝对规避的危险麻烦。
他不是心理医生,更不是救世主,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没有义务去治愈谁,也没有能力去拯救谁。
凌洛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眼角。那里早已没有泪水,只有一片干涸的紧绷感。
他一定要离这种人远一点,最好这辈子再也别有任何接触。
生命的重量,凌洛背负不起第二次。
而眼泪的重量,只在落进另一颗心口的刹那,才真正称得出斤两。
这一次,它们落在凌洛自己的心上,于是重过了他能承受的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