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少林寺时，已是夕阳西下。山门镀上了一层金辉，悠远的钟声在山谷间回荡。


    小兕子扛着她的小僧棍（其实是拖着走），一步三回头，对着山门方向挥了挥手，大声喊：“大西们再见！等窝长大了来找你们学功夫！还有塔里的高僧爷爷们，你们继续开会吧！再见！”


    清脆的童音在山风中飘散。李泰最后望了一眼那暮色中的千年古刹，武僧的呼喝、塔林的寂静、素斋的滋味、还有小兕子那些天真又令人忍俊不禁的话语，交织在一起。


    禅与武，动与静，传说与历史，信仰与自我，在这里奇妙地融合。而小兕子那“窝命由窝”的信条，在这“以武证禅”的地方，似乎也找到了一种别样的、稚气未脱的呼应。


    回程车上，玩了一天的小兕子终于累了，靠在唐阳身上，还抱着她的小僧棍，眼皮打架，嘴里还在念叨：“棍僧救父皇……窝要问问父皇……窝要学铁头功……豆豆做肉肉真好吃……”


    唐阳看着她沉静的睡颜，目光投向车窗外苍茫的暮色。嵩山的轮廓在车后渐渐模糊。


    少林之行，是力量与信仰的碰撞。而明日，他们将前往此行的最后一站，去看一种更极致、更震撼的“人定胜天”。


    清晨的酒店房间里，小兕子正进行着今日的“晨间运动”——裹着被子在床上翻滚，嘴里发出“唔噜唔噜”的声音，假装自己是一只在海浪里游泳的小海豚。


    直到李丽质掀开被子，把她这只“搁浅的小海豚”捞出来。


    “今天要去哪里玩呀？”小兕子睡眼惺忪，任由李丽质给她套上一件印着小黄鸭的嫩绿色t恤和卡其色短裤，脚上是一双结实的防滑小凉鞋。


    “去看一条很厉害的水渠，和一条修在悬崖上的路。”唐阳站在门口回答。


    “水渠？路？”小兕子歪着头，还没完全清醒，“比会武功的和尚还厉害吗？”


    “不一样。”唐阳走过来，拿起梳子，顺手把她滚得乱糟糟的头发梳顺，扎成两个歪歪扭扭的小丸子——手艺明显不如李丽质，但小兕子毫不在意，自己对着镜子美滋滋地照了照，还做了个鬼脸。


    “那好吧，”她跳下床，背上她的小背包，里面装着绣球、陶老虎和昨天剩的几颗糖，手持小僧棍，“出发！窝们去看厉害的水渠和路！”


    早餐是简单的豆浆油条和小笼包。小兕子对油条的长度产生了兴趣，还拿在手里当“金箍棒”耍了两下，差点打翻金山的豆浆碗，被李丽质轻轻敲了下脑袋，才老实坐下。


    但她吃油条时非要学其他人“泡豆浆”，结果油条太长，碗太小，她使劲一戳，油条掉进碗里，溅起的豆浆点子精准地落在了对面李泰的袖口上。


    李泰：“……”


    “哎呀！”小兕子惊呼一声，赶紧抓起自己的小餐巾扑过去要给李泰擦，“对不起对不起李泰阿兄！窝不是故意的！窝帮你擦擦！”


    她手忙脚乱，擦了两下，结果手上的油又蹭到了李泰的手背上。


    李泰默默抽回手，自己用湿巾擦拭，表情无奈中带着一丝习惯性的麻木。这一路上，被这丫头“误伤”似乎已成常态。


    “兕子，好好吃饭。”长乐把她拎回来，按在座位上。


    “哦……”小兕子乖乖坐好，小声嘀咕，“李泰阿兄的衣服好像总被窝弄脏……下次窝离他远点吃饭……”


    清河忍俊不禁，给李泰递了张干净的纸巾。李泰看着袖口和手背上那点油渍，再看看对面那个低着头、小口小口咬着包子、时不时偷瞄他一眼、满脸“我知道错了但我可能下次还敢”表情的小豆丁，忽然觉得，这点小麻烦，似乎也没那么让人恼火了。


    今天的目的地是林州的红旗渠和郭亮村。车行渐入太行山区，窗外景色越发雄奇。


    巍峨的太行山如同巨大的屏风拔地而起，岩石裸露，苍劲古朴，与之前所见的嵩山秀美、洛阳平原的开阔迥然不同。


    小兕子起初还趴在车窗边看山看云，指着一朵像小狗的云大呼小叫。但随着山路越发蜿蜒陡峭，她渐渐安静下来，小脸有些发白，紧紧抓着前面的座椅靠背。


    “小囔君……山好高……路好弯……窝有点晕……”她可怜巴巴地说。


    “快到了，闭上眼睛休息会儿。”李丽质递给她一颗薄荷糖。


    小兕子含着糖，靠在城阳身上，闭上眼睛。但没过多久，她又忍不住睁开一条缝往外看，这一看，就惊呆了。


    车子正行驶在一条紧贴悬崖的公路上，一侧是刀削斧劈般的赭红色绝壁，高耸入云；另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幽谷，云雾在谷底缭绕，偶尔露出下方蜿蜒的溪流和星星点点的村庄，小如玩具。公路本身就像一根细细的带子，挂在万丈悬崖的腰间。


    “哇……”小兕子忘了晕车，嘴巴张成o型，整个人都贴到了车窗上，“窝们在天上飞吗？下面好深好深！房子变得好小！阿姐你看！那棵树长在石头缝里！它怎么活的呀？”


    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充满了对这片险峻天地的惊叹与好奇。


    当车子转过一个急弯，前方豁然开朗，一条玉带般的水渠出现在视线中——它不是在地上，也不是在普通的河床上，而是紧贴着陡峭的悬崖绝壁，蜿蜒曲折，如同一条被凭空镶嵌在巨岩之间的天河，在阳光下泛着粼粼波光。


    “水水！水水在天上！”小兕子惊呼，小手用力拍着车窗，“小囔君你看！水渠在山上！它怎么上去的？是谁把它放上去的？它会掉下来吗？”


    “这就是红旗渠。”唐阳看着那条在绝壁上生生开凿出的“人工天河”，即便是他，心中也难免震撼。这是纯粹人力与自然天堑的对抗，是意志与血汗的丰碑。


    车子在红旗渠纪念馆前停下。小兕子迫不及待地跳下车，跑到渠边的观景台。


    站在这里，才能更直观地感受到这条水渠的不可思议——它就在几乎垂直的悬崖上，脚下是深渊，头顶是蓝天，渠水静静流淌，清澈见底，仿佛触手可及，又仿佛遥不可及。


    “它……它不会掉下去吗？”小兕子紧紧抓着观景台的栏杆，小身子尽量往后缩，既害怕又忍不住想看。


    “不会，它很牢固，是很多很多人，用很长时间，一点点凿出来的。”唐阳也走到栏杆边，向下望去，深谷生风，令人目眩。


    他能想象当年，一群衣衫褴褛、食不果腹的普通人，是如何用最简陋的工具，在这飞鸟难栖的绝壁上，一锤一钎，开山劈石，将不可能变为可能。


    “凿出来的？”小兕子眨巴着大眼睛，看看脚下坚硬的岩石，又看看手中玩具般的少林小僧棍，试着用僧棍敲了敲旁边的石头，发出轻微的“嗒嗒”声，“用窝的小棍子？”


    “不，是用钢钎、铁锤，还有炸药。”唐阳指向不远处展示的一幅老照片，上面是当年建设者悬在峭壁上打钎放炮的场景。


    小兕子凑过去看，照片是黑白的，有些模糊，但那些挂在悬崖上、渺小如蚁的人影，还是让她倒吸了一口凉气。“他们……他们不怕掉下去吗？”她的小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恐惧。


    “怕。但他们更怕家乡的亲人没有水喝，庄稼枯死。”唐阳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力量。


    小兕子似懂非懂。没有水喝，她知道很难受，但为了这个，就要挂在这么高的地方敲石头吗？


    她看着照片，又看看眼前静静流淌的渠水，第一次模糊地感觉到，这看似平静的水流里，藏着很多她还不明白的、很重很重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