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栀后来还是决定,不陪他拆线了,她有什么立场陪着人家呢?
她去酒店退了房,拎着行李箱到诊所的时候,周远已经等在门口了。
他换了件干净的长袖衬衫,把左臂的绷带遮得严严实实,站在那里远远看过去,看不出受伤的样子。
但林栀注意到他右手插在裤子口袋里,大拇指无意识地来回搓着裤袋的边缝,这是他紧张的时候才会做的小动作。
她在路灯下问他的那个晚上,他也是这样把手插在口袋里。
换药室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味,护士端着金属托盘进来,剪刀、镊子、纱布、碘伏,叮叮当当摆了一排。
林栀靠在门框上看着,那场面谈不上血腥,但也绝不是令人愉悦的。
旧的纱布被一层一层拆开,露出来的伤口缝得整整齐齐,但周围的皮肤还泛着红肿。
护士拿碘伏棉球沿着伤口边缘消毒,他轻轻嘶了一声,声音很小,像是牙缝里漏出来的,但林栀听见了。
护士低着头换药,随口说了句:“上次你妈陪你来的吧?这次换女朋友了?”
林栀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周远已经开口了:“是我朋友。”
护士抬头看了林栀一眼,笑了一下,继续低头处理伤口。
林栀把目光从他手臂上移开,落在窗外那棵银杏树上。
她想起去年秋天,他发过一条朋友圈,拍的就是派出所后院的银杏树,配文只有两个字:还行。
她那时候没懂,现在想,他大概拍的从来不是树。
护士包扎好最后一层纱布,摘下手套,交待了一句“两天以后来拆线,别沾水”,端着托盘出去了。
林栀站直身子,把目光从银杏树上收回来,说:“我打算一会就走,不能帮李姨盯着你了,拆线的时候,你自己记着。”
他说好。
她从包里掏出他的那部手机,放在换药室的小桌上,还给他。
周远看了一眼那部手机,没有接,只是问:“你手机修好了吗?”
“还没来得及。”
周远把手机推回去,说:“你先用着,等修好了再还。”
她没再推辞。
他把桌上的药袋拿起来,站起来往外走。
她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诊所,林栀看着他背影,忽然想起以前在院子里,他也是这样走在她前面,推开院门之前会先侧身让她先过。
那时候她以为他只是客气,现在想想,他大概从那时候起就没把她当过外人。
两个人从诊所出来,周远小声憋出一句:“那我开车,送你去车站?”
“嗯,好。”
林栀陪着周远走到小区车库,他把她的行李箱放到后备箱,细心的替林栀拉开副驾车门,等她坐好才关上门,绕回驾驶座发动车子,偷偷瞄了林栀好几眼,小声说了一句:“估计等你回去,我妈晚上该打电话来念叨我了……”
“念叨你什么?”
周远握着方向盘,眼看着前方,嘴角偷偷翘起,说:“她念叨我是日常,以前天天催我主动来院子找你,我躲着不听,我怕你会尴尬。”
林栀错愕的转过头看他:“所以,李姨从以前就开始撮合我们俩了?”
周远把车停在路口,红灯倒计时跳动,他指尖轻点着方向盘,声音带着笑意:“第一天见你,她回家就跟我说这姑娘好,让我好好表现。”
他轻咳了一声,又继续说:“我那些送东西、修家电的上门机会,全是她故意安排的。”
“原来如此……那你还不主动?”
林栀恍然大悟的轻笑了一下,转头盯着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满。
绿灯亮起,周远轻踩油门,耳尖红了起来,小声自嘲着:“我总觉得自己普通,怕你瞧不上,她天天敲我脑袋说我木头,我哪知道你等了我那么久……”
“你确实是个榆木脑袋。”
周远低低笑出声,方向盘握的稳稳的,难得敢顶嘴半句:“也就只对你一个人榆木。”
他转头看了林栀一眼:“别人找我办案子,我脑子转的比谁都快,一到你这,就卡壳。”
“其实,在你替我挡我舅舅那一拳时,我就已经对你有好感了,可是你一直都很沉默,我觉得是我想太多。”
林栀低头摆弄着帆布袋上的那只小布猫,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
周远握着方向盘的手猛地一顿,车子微微缓下速度,满脸惊愕。
“那时候?”
他查过无数案子,观察力敏锐,竟完全没察觉。
“我当时怕你疼,下意识挡上去,以为藏得很好,你那时候就……?”
“不重要啦,都已经过去了。”
林栀抬起头把脸转向窗外,轻轻叹了口气。
周远抿紧嘴唇沉默了一路,直到拐进车站外围停车位拉上手刹,才认认真真转头看向林栀。
“不行,重要。”
他的声音发闷,语气里满是后悔:“我挡那一拳的时候满心都是别让你受伤,却压根没敢想你会心动。早知道……我早不躲了。”
林栀看着他的眼睛轻轻笑了一下,说:“后来你主动说要接我上下班的时候,我其实挺开心的,我觉得我们之间终于有机会了。后来那一次我睡得迷糊,打了字却忘记发出去,我下了班在楼下等了你好久,我以为你不来接我,是你太忙忘记了,打开手机一看,才发现那个好字还在对话框里。我想发点什么给你,但觉得太矫情了,我就自己回去了。”
周远听完,整个人僵住,眼底震的发酸,原来那些自己以为的落空,是她藏了又藏的期待。
“我当时买了电影票,想约你去看,可是你没回我消息,我以为你喜欢上刘旸不想我来接,原来你等过我。”
林栀难过的看向他:“你为什么不能多问我两遍?也怪我那天太忙,一直在收拾仓库,没有看手机。”
周远指节无意识碾过方向盘磨出的旧痕,悔意在心口翻涌着:“我蠢,总怕多问是打扰。我犹豫半天不敢过去,我怕你看见我会尴尬,原来你在等我。怪我,全怪我这个榆木脑袋。”
他看着林栀,眼底泛红。
“你说,如果那次你收到了我的回复,咱俩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林栀的眼泪毫无预兆的滴落下来,却也没有心情去擦。
周远安静的看了她好几秒,抬手帮她擦掉了眼泪,轻声说:“要是收到那个没发出去的“好”,我早就穿过马路奔到你面前了,哪还有后来把电影票给刘旸,哪还用躲去外地,早就不一样了。”
“我要走了,你自己一个人要好好的,好好照顾自己,别把自己置于危险中,你出事了李姨会难过的。”
林栀一脸的眼泪,低下头,轻轻叹息,她没说的是,不仅李姨会难过,她也会。
“栀栀……我知道现在刘旸对你很好,我不该说这些,可我暂时还没办法完全放下你,我也不想让你为难,我只是想告诉你,如果你愿意的话,可不可以试着等我一下?”
周远轻轻把手放在林栀的手背上,忍着想抱紧她的冲动,低垂的睫毛轻轻颤动着,做了一个决定。
“我只是想排个队,你不是说太晚了吗?没关系,我重新排。”
“以前我总觉得躲着就好,现在我改,我学着大方,学着主动,学着把喜欢说出口,等我变成一个更好的人,重新站在你面前。等你来验收,行不行?”
“我好好改,等下次见面,我保证不再是那个只会躲的笨蛋周远,你能不能给我一个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