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姨凌晨四点多便起了身,姥姥还睡得沉,她轻手轻脚穿好衣裳,悄无声息拉开房门,独自回了自己住处。
李姨到家,客厅的灯还开着,老周正坐在客厅里看早间新闻,茶几上搁着半杯浓茶,冒着白气。
他看见李姨推门进来,摘下老花镜问了句“怎么这个点回来了”。
李姨没答话,径直走进周远那屋,拉开衣柜门,从最上层取下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羽绒服。
她把几件衣服装进一个干净的编织袋,又从厨房拿了前几天灌好的几包真空包装腊肉香肠,用报纸裹好塞进袋子侧兜,动作利索,像是早就想好了要带什么。
老周端着茶杯靠在门框上,看了一眼那个编织袋,没问带给谁,只说了一句:“那臭小子在那边也不知道自己买几件厚衣服,一件外套穿好几年,袖口都磨毛了。”
李姨头也没回:“跟你一个德性。”
她回到新家的时候天还没亮透。姥姥还在熟睡,林栀的卧室门关着,客厅里只亮着一盏落地灯。
她把编织袋放在鞋柜旁边,轻手轻脚进了厨房,开始给姥姥熬早上的粥。
刘旸一整晚都没睡,他和林栀聊了整个通宵,关于周远的所有话题。
林栀没有隐瞒任何细节,她把在流城出租屋里看到的那本日记、那个失控的拥抱、那个被回应的吻,一五一十全部摊开。
她低着头,声音很轻,像是在做一份迟到的口供。
她说自己在车站主动抱了他,说那是她对他的告别,说她从来没有后悔过那个拥抱,但也从来没有后悔过选择刘旸。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连那种细节都告诉他。
那场失控的拥吻是她心底藏得最深的一根刺,连她自己都不太敢碰。
可她觉得反正都已经坦白了,不如把自己彻底拆开,把那些连她自己都嫌难堪的碎片全部摆在他面前,让他看清楚,这个人,就是全部的我。
旧伤、遗憾、愧疚、动摇,还有那些她从来没对任何人说出口的暗处,全部摊开。
让他自己选,留下,还是放手。
刘旸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漆黑变成深蓝,又从天际线透出一层薄薄的灰白。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放在自己掌心里,翻过来看了看她食指上那道被指甲抠出来的浅浅红痕,拇指轻轻擦过那道痕迹,问她:“还抠不抠了?”
林栀摇头,他把她的手指合拢,握在自己掌心里,说了句:“那以后别抠了,抠破了疼的是你自己。 ”
然后他松开她的手,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解锁,打开备忘录。
林栀问他在写什么,他说写总结。
她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几行字,最上面一行写的是:
姐姐主动坦白了流城的事,拥抱,告别,没有隐瞒。姐姐说从来没有后悔选我。周哥的事,全部归档,结案。
他在“结案”后面打了个句号,和她的消息习惯一样。
然后他把手机放回床头柜上,重新躺下来,把她拉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闷闷的:“姐姐,我选完了,我留下。”
林栀抱着他,眼泪控制不住地落下来,脸埋在他胸前,小声说了句:“对不起。”
刘旸抬手擦去她脸上的泪,低头吻上她,顺势将她轻轻压在身下,一点点伸手想去褪她的睡裙。
林栀连忙伸手推开他,坐直身子,慌乱拢好歪斜的睡裙领口,低声说了一句:“李姨回来了,不太好。”
刘旸顺势翻身躺回一旁,低低笑出声:“李姨回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他又伸手抱了她片刻,才起身穿衣,准备返程。
“姐姐,你接着睡,不用送我。熬了一整夜,都有黑眼圈了。”
林栀侧着身子,被子裹得紧紧的,只露出半张脸埋在被沿里,静静的看着他。
“路上小心,到了给我发消息。”
“好,放心吧,你也要答应我,好好吃饭,我这回来一趟你都瘦了。”
林栀笑了一声:“我减肥呢,总得配得上你的颜值才行。”
他蹲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伸手把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拨开,把被角往上拢了拢,轻手轻脚带上门。
客厅里李姨已经把编织袋放在鞋柜旁边了,除了那几件羽绒服和几包腊肉香肠,她又往里塞了一袋晒干的香菇和一包红糖。
李姨从厨房出来,看见他已经从卧室出来洗漱完,小声地说:“流城那边湿气重,红糖让他泡水喝。”
她说着又检查了一遍编织袋的拉链,确认拉紧了才站起来。
刘旸接过袋子掂了掂,说:“李姨您放心,保证完成任务。”
李姨又嘱咐他路上慢点开,到了给栀栀发个消息。他一一应下。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天边才刚泛起一层薄薄的鱼肚白。
他开了导航,从安城到流城,高速六个半小时,加上市区路段大概七个钟头。
他给周远发了条消息:周哥,我今天去看看你。
周远回:你来干嘛?
他回:想你了呗!
周远没再回,刘旸笑了笑把手机搁在支架上,心想周哥肯定在那边皱眉头。
上了高速天色渐渐亮起来,车里的广播放着老掉牙的流行歌,他跟着哼了几句,又想起昨晚林栀跟他说过的那些话。
她在流城晕倒,周远出警把她送去医院,他在走廊守了一整夜,她不知道。
林栀说这些的时候声音很轻,但他听得很认真。
他把所有碎片全部拼起来之后,发现周远从来没有主动迈出过一步。
修路灯、挡拳头、送围巾、买布猫,全都是沉默的、退让的、不求回报的。
唯一一次失控,是在流城出租屋里抱着她哭,那也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没藏住。
刘旸想到这里,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敲,对着空气自言自语了一句:“周哥,你这人真没意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很难形容的、带着心疼的无奈。
快到流城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两点,他给周远发了条消息:还有二十分钟到。
周远回:直接来所里,我在值班室。
刘旸看着屏幕上那行简短的回话,心想这个人永远都是这样,不问你为什么来,不问你待多久,直接告诉你我在哪你来找我。
他把方向盘往右打,拐进流城市区。
流城比安城冷,路边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风卷着落叶在柏油路上打旋。
他把围巾往上拽了拽,想起这条围巾的来历,低头笑了笑,心想等会儿见面,不知道周哥会不会惊讶,这条围巾居然戴在了他的脖子上。
他猜他不会。周远从来不躲,他只会站在原地看着你,等你自己走过去。
派出所门口的老杨树秃得只剩几根枝杈,院子里停着两辆巡逻车,有一只猫蹲在传达室窗台上舔爪子。
刘旸推开值班室的门,暖气扑面而来。
周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写值班记录,听见门响抬起头,目光从他脸上移到肩上那条围巾上,又移回他脸上。
“周哥!我想死你了!你好像瘦了?下巴都尖了!”
刘旸看见周远就张开手臂要抱他,被周远偏头躲开了。
“周哥你是不是嫌弃我?真是的,这么久没见面了,抱一下怎么了?”
说着他把胳膊重新搭在周远的肩膀上,周远转过脸看他:“你怎么有时间过来?新单位不忙?”
“我刚从姐姐那回来,顺路过来看看你。李姨让我给你捎东西过来,你不是还欠我一顿饭呢?”
周远低下头笑了一下,说:“行,晚上请你吃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