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班室外面天色彻底沉下来,街上路灯一排排亮起,隔着玻璃窗能看见零星路过的行人。
小雪埋着头,哗啦哗啦整理一堆卷宗,嘴里还在小声碎碎念,脑子里已经在脑补周远和林屿过来之后的画面。
刘旸坐在电脑前,手上的活暂时告一段落。
他没有当着小雪的面提这件事,怕小姑娘期待太高,最后落空又要失落。
等小雪被一堆档案压住注意力,低头对着本子写写画画,他才拿起手机,退到值班室门外的走廊。
夜里的风带着冬天的寒气吹过来,他拢了拢警服的领口,先点开周远的对话框。
指尖在屏幕上顿了顿,打下一行字:周哥,快过年了,小雪放假在我这呢,天天念叨你,吵着要你过来南城待两天。林屿要是有空也一起过来,我这边住得开,要不大家一起聚聚,玩几天?
消息发出去,没过几秒,周远就回过来:过年手头一堆事,队里排班紧,未必抽得出整块时间。
刘旸料到会是这个答复,手指继续敲字:就过来玩两三天吧,年后那段时间就行,我老婆也想见见你们,正好凑齐人,还能开黑打打游戏。
对面安静了一小会儿,隔了片刻,周远的消息跳出来:我尽量调班看看,林屿那边,我问问他近况。
刘旸看见回复,嘴角轻轻扬了下,又点开林屿的聊天框。
林屿回消息一向很慢,过了好半天才回复:大弟哥,我最近手里接单多,不一定能去,我尽量跟客户协商一下交稿时间。
刘旸把手机揣回口袋,靠在冰凉的墙壁上。
两个人都没有把话说死,全是 “尽量”“未必”,悬着一个不确定的答案。
他心里清楚,成年人的相聚从来不是小孩子随口一说就能成真。
可一想到如果真的凑齐五个人,屋子里热热闹闹的样子,还是有一点隐隐的盼望。
他转回值班室,推门进去。
小雪立刻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盯住他:“怎么样怎么样,你跟周远哥哥说了没有?他们来不来?”
刘旸走到桌边,伸手弹了下她的额头:“急什么,周哥要调班,你小哥手上有事,都还没定。别天天盼着,到时候落空了别哭鼻子。”
小雪垮下脸,把手里的卷宗往桌上轻轻一放:“怎么这么难啊……”
“大家都有自己的日子要过,哪能说动身就动身?”
刘旸一边收拾桌面,一边说:“不过我跟他们讲了,能挤出来时间就过来。”
小雪重新燃起一点希望,攥紧手里的笔:“那我祈祷!祈祷周远哥哥队里少发点活,小哥那边事情全部顺顺利利!”
老郭刚好从外面回来,听见这话哈哈大笑:“小丫头,愿望要是祈祷就能成真,我们所里就清闲咯!”
小雪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埋头继续归置档案,只是时不时就要瞟一眼刘旸放在桌角的手机,盼着下一秒就弹出消息提示。
下班时间到,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黑透。
刘旸锁好办公室柜子,拍了拍小雪的胳膊:“走,下班,回家。你姐该等我们吃饭了。”
小雪背上自己的小背包,出门前还回头望了一眼值班室的电脑。
心里依旧在幻想,五个人挤在客厅沙发,吵吵闹闹开黑。
回到家,防盗门推开,暖融融的气息扑面而来,三只猫闻声迎上来,橘猫蹭着小雪的裤腿打转。
林栀系着围裙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周远那边你问了没有?”
刘旸边换鞋边说:“周哥工作忙,林屿那边也脱不开身,不一定有空过来,说尽量安排。”
他脱下警服外套挂好,看向林栀:“我跟他俩说了,能调开时间就过来住几天。”
客厅灯光柔和,锅里饭菜咕嘟作响。
没有人知道五个人最后能不能聚齐。
可这一刻,这个小小的家里,已经悄悄揣上了一份对相聚的期待。
林栀后来抽空又跟林屿通了次电话,说想趁小雪放寒假聚一聚,没绕弯子,说:“你年后要是有空,来南城住两天,小雪天天念叨你,你大弟哥也想跟你聚聚。”
林屿犹豫了一下,说:“姐,我初七之前手里压着两套图,客户在等初稿。”
林栀这头静了一会儿,说:“那你看吧,能来就来,不能来也跟我说一声。”
林屿听出姐姐话里那点不好明说的盼望,最后松了口,说:“那我年初三到,初五早走,我先熬夜把稿子赶出来。过年之前给你们寄点江城特产,别嫌弃。”
林栀听着弟弟的声音,心里一松,又有点酸:“你人来就行,别带东西,多带件外套,南城晚上冷。”
林屿笑了笑,说:“姐,你现在怎么跟李姨似的,这么爱念叨。”
林栀被他说得没脾气,又聊了几句才挂电话。
周远那边,刘旸也打视频过去磨了好几回。
他总说在协调,但年关值班表排得死,老同志身体扛不住,只能他们这些年轻民警往上顶。
调班的事一直没定下来,刘旸也不好再催,说:“周哥你要是能来,咱们兄弟几个好好聚一聚。”
周远说:“我尽量。”
挂了视频,周远在值班室里坐了很久。
流城的天灰沉沉的,没下雪,却冷得发干。窗外已经有人开始挂灯笼,红色的光一闪一闪,映在玻璃上,像很远处的烟火。
他翻出手机,点开刘旸的对话框,回了一句:我再看看,别等我。
刘旸回了个“好”,后面跟了只小狗点头的表情。
周远盯着那表情看了一会儿,把手机反扣在桌上。
他知道林栀在南城,有刘旸,有小雪和林屿,年关热闹。他只是回不去,也没法去。
安城没有林栀了,可南城也没有他的位置。有些年,注定只能一个人过。
他给教导员报了年节留守,拿起笔,把自己的名字补在了大年初一的夜班栏上。
笔尖很重,像把自己的孤单也一并写进了那个空格里。
教导员没说什么,只拍拍他的肩膀。
李姨本来还盼着周远回家过年,电话里问了好几遍,周远说年前年后都有勤务,走不开。
她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说:”行,那你自己注意身体,别老吃泡面。本来还想让你回来一趟,让你顺路去南城看看栀栀,捎点我做的腊肉过去。”
那声叹息很轻,周远却听得很清楚。
周远沉默了一下,说:“妈,你寄过去吧,寄给她一样的。”
李姨说:“寄过去和带过去能一样吗?”
周远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挂了电话。
窗外不知道什么时候飘起了小雪,他靠在值班室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看了看窗外,又低头翻了下排班表。
他和林栀之间,已经隔了很远,但似乎连过去的路,也渐渐被各自的日子拉直了。
他不是不想去,是还没想好要以什么身份、什么表情,坐在那间已经属于她和刘旸的小家里。
有些热闹,远远看着就够了。
人得先把自己钉在原地,才不去想那些已经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热闹是他们的,他什么也没有,只剩漫天碎雪,和一场不敢赴约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