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酒环节热闹至极。
宴会开始后,林栀换了身红色礼服,刘旸带她挨桌敬酒。
刘旸笑得灿烂,逢人便说:“这是我老婆。”
他像个陀螺一样满场转,全程揽着林栀的腰,一手举着酒杯,替她挡酒,笑着说:“我老婆不会喝。”
刘爸爸带着他们一桌桌敬过去,刘晏跟在旁边打圆场。
有人夸郎才女貌,有人赞刘家好福气,有人说刘旸娶了个漂亮媳妇,早点抱大胖小子。
林栀一直笑,笑到脸颊发酸,刘旸时不时凑到她耳边,说:“累了就靠着我。”
她摇摇头,一杯杯果汁代酒,把所有疲惫和情绪都收进标准的新娘笑里,陪着他把每一杯都走完。
周远没有跟着敬酒,他坐在主桌旁,和几个年轻宾客点头应酬,偶尔喝几口茶。
林屿跟在姐姐他们身后陪着敬酒,像一道沉默的影子。
林栀有时会不经意回头,和弟弟的目光撞上,林屿微微点头,像在说,往前走。
林栀就转过头,继续朝下一桌走去。
那晚的灯光很亮,把每个人的笑容都照得明晃晃的。没有人知道,那个在众人眼里幸福到落泪的新娘,究竟为什么哭。
中途敬酒到周远那一桌时,周远正被小雪拉着说话。
小雪嘴巴不停,讲在警校训练的事,说她把射击考核打了八环,又抱怨食堂太难吃。
周远微微侧头听,唇角难得有了一点弧度,偶尔“嗯”一声。
林栀只看了一眼,酒杯在手里握得发紧,别过头去。
刘晏跟在一旁端着半杯红酒,一身西装穿得松散,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松了,身上有淡淡酒气,整个人懒洋洋的,不像来敬酒,倒像只刚从酒局上溜出来的老狐狸。
他端着酒杯在小雪旁边坐下,长腿一伸,朝周远举了举杯:“周警官是吧?总听我弟提起你。”
周远朝他点了下头,小雪正跟周远聊得投入,被这一番搭话打断,回头瞥见是他,脸色立刻垮了半截,往周远那边挪了挪,像是连空气都不肯和他共享。
刘晏笑着挑了挑眉,说:“小伴娘,怎么坐这么远,怕我啊?你今天也挺辛苦,来,哥陪你喝一杯。”
小雪看都没看他,说:“谁要跟你喝?我要跟周远哥哥喝。”
她说着把果汁杯举起来,又往周远那边靠了靠。
小雪这一声 “周远哥哥” 惹得刘晏失笑,他喝了口红酒,慢悠悠地说:“小雪妹妹,听说你考上警校了?你周远哥哥能替你挡几杯?他明天还得早起回所里呢。哥就不一样了,陪你通宵都行。”
话说得轻佻又散漫,明摆着逗她。
小雪白他一眼,说:“你还是回去陪你那些女伴吧,少来招惹我,我对二手货过敏!”
周远在旁边喝汤,没接话。
刘晏反而觉得这小丫头挺有意思,他这人在生意场上见惯了奉承,哪见过这种半点面子不给的小屁孩。
桌上有人没绷住,低声笑出来。刘晏也不尴尬,一条胳膊搭在她椅背上,靠得极近,存心挑衅。
“小小年纪,嘴倒挺厉害。以后在警校,可别这么跟教官说话。”
小雪往周远那边又缩了缩,眼睛瞪得溜圆:“我嘴厉害不厉害,跟你有什么关系?你再靠近,我就喊我姐了!”
刘晏笑得更欢,说:“你姐现在是我弟妹,论起来你还得叫我一声大哥。”
小雪做了个呕吐的动作,说:“刘大哥,我见你就想翻白眼。”
刘晏碰了一鼻子灰,却像上了瘾,身子朝小雪倾过去,压低声音,逗弄似的说:“陈雪,你这种呛口小辣椒,挺对我胃口。”
小雪一听,眼睛都睁圆了,把椅子往后一拖,脆生生地顶他一句:“不好意思,我这种呛口小辣椒,可是会咬人的!”
刘晏被她顶得笑出来,酒杯在手里晃了晃,说:“行啊,我就喜欢会咬人的。”
小雪冷哼一声,端起果汁一饮而尽,转头不再看他。
她内心对刘晏充满了膈应,但是小姑娘脸皮薄,被这样当众打趣撩得浑身不自在,耳朵尖不争气地红了起来。
她自己没发觉,倒是周远看了她一眼,又淡淡移开,像什么都没看见。
周远这时候出来打圆场,说:“刘总,她明天要赶车回学校,别逗她了。”
刘晏这才把胳膊放下来,做了个投降的姿势,笑说:“行,不逗了,来日方长。”
他那句“来日方长”拖得又慢又轻,眼睛还瞟着小雪,像在下一封没写出来的战书。
这时隔壁桌的合作方喊刘晏过去,他冲那桌摆了摆手,起身前去敬酒。
林栀看着这一幕,又看小雪那副炸毛的样子,心里倒不担心,只是觉得有些好笑。
刘晏这种人,平日里都是别人捧着他,难得有人把他噎得说不出话,倒还贴上去了。
刘旸一直在邻桌敬酒,耳朵却听见这边的动静,乐呵呵拍了拍周远的肩膀:“我哥这是碰上硬茬了。”
周远“嗯”了一声,对着林栀淡淡笑了一下。
后来老贺过来提醒流程,说还有两桌媒体需要拍照。
刘旸搂着她的腰,小声问:“还行吗?”
林栀说行,她站得很直,婚纱拖在地上,像一朵被光抬着的白花,开得盛大,也开得疲惫。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周远端着一杯茶,出来在走廊外透了会儿气。
落地窗外,南城的夜灯铺了一地。林栀拍完照从宴会厅出来,正撞见他靠在墙边看手机。
两个人隔了几步,谁都没先开口。
最后是周远抬头,说:“里面热闹,怎么出来了?”
她说:“出来透口气。”
他点点头,没有多问。
她走回宴会厅,他仍站在原地。
门关上前,她听见他说了一句:“林栀,好好过日子。”
她没回头,只“嗯”了一声,轻得几乎听不见。
宴会厅里满场流光溢彩,她提着裙摆重新走进去,像回到一场盛大的梦里。
而门外的人,把最后一口茶喝完,慢慢走回无人注意的角落。
这一夜,有人娶到了最爱的人,有人永远留在了红毯另一头。
整场婚礼,刘晏几次凑过去想逗小雪,都被小雪不咸不淡地顶回来。
要她喝酒,她说未成年不喝;要她唱歌,她说五音不全怕吓跑宾客;要加微信,她说手机没电。
刘晏最后在走廊里堵她一次,说:“你是不是对我有意见?”
小雪翻了个白眼:“没意见,就是单纯看你不顺眼!”
她说完转身走了,把刘晏一个人晾在香槟塔旁边。
刘晏看着她的背影,愣了愣,忽然笑出来,低声骂了句:“野猫。”
旁边正好有人找他敬酒,他摆摆手,目光却追着那抹浅粉色的影子,一直追到宴会厅那头。
宴会接近尾声,宾客陆续散了,宴会厅已经空了大半,只剩至亲和几个相熟的朋友还没走。
服务生开始收拾桌上的花器和喜糖,司仪和工作人员在撤台。
摄影团队在台上收拾灯架,招呼着大家拍大合照。
刘旸被灌了不少酒还精神得不行,脸和脖子都红红的,兴致却极高,拉着林栀满场找人合照。
先是跟领导拍、跟亲戚拍,又把林屿、小雪、周远全拉过来,说:“来来来,拍世纪大合照!今天必须多拍几张,谁都不许跑,全给我站好!回去我得洗出来贴满客厅!”
几个人拗不过他,在宴会厅中央站成一排。
林栀由他牵着,笑得脸都快僵了,还是配合地站在他身边,任由他揽着腰摆各种姿势。
刘旸把站在一旁静默不语的周远拽过来,说:“周哥,你站我旁边,别躲。”
周远没推辞,刘旸站在中间,一手揽林栀,一手搭周远肩膀,林屿和小雪分站两侧。
摄影师喊“一二三”,快门落下,刘旸笑得见牙不见眼,林栀只是微微弯唇,林屿站得笔直还带着点拘谨,小雪踮着脚往c位挤,在姐姐头上比了个兔耳朵。
周远没看镜头,眼神低低地,停在她拖地的裙摆上。
拍完合照刘旸看了一眼,朝周远喊:“周哥你拍的这是啥?来来来,重新拍!”
五个人又挤在一起拍了好几张,在镜头前笑闹,摄影师连着按了好几张。
刘旸后来让摄影师给他和周远、林屿三个男人拍了一张,又给姐妹、姐弟几人单独拍了几张。
他拍得不过瘾,又单独把林栀林屿和小雪拉过去,摆姿势、比手势,像要把整场婚礼的边角料都收进镜头。
拍到最后,刘旸忽然眼睛一转,把林屿和小雪撵到一旁,说:“你们别凑热闹,我要给周哥和我老婆拍张单独的。”
他把林栀往周远身边轻轻一推,说:“周哥,你和我老婆也拍一张。今天你可是大功臣,没有你,她哪能在这儿。”
林栀愣了一瞬,没等她反应,刘旸抢过摄影师手里的相机:“站近点老婆,你俩都笑一笑,别那么生分。”
周远没动,林栀也没动,刘旸见他俩不肯动,直接把林栀的手搭在周远胳膊上:“老婆,你挽着周哥,笑一个,别那么严肃。”
林栀有些无奈,说:“这有什么好拍的?”
刘旸说:“周哥今天这身帅得很,得留下证据。”
林栀犹豫了一下,往周远那边靠了靠,轻轻挽上周远的胳膊。周远站得笔直,身体微僵了一下,很快又放松。
刘旸举着相机找角度,嘴里嚷着:“看这里看这里,老婆笑一个,周哥你倒是给点表情啊。”
林栀把头往周远那边偏了偏,嘴角弯起来。
周远转过头看着她,笑了一下,很淡,但确实是笑了。
刘旸举着相机:“一、二——笑!”
闪光灯亮起的瞬间,周远看向镜头,嘴角很淡地扬起来。林栀也笑了,笑着笑着,鼻尖没来由地一酸。
那是整场婚礼里,她露出的、最轻最真的一个笑。
刘旸拍完低头看照片,说:“这张好看,我要洗出来。”
他说完又去拍工作人员的合影,林栀松开周远的胳膊,像被烫了一下,慢慢退到一旁。
周远也没说话,把手放回口袋,目光落在远处刚被撤下的花门上。
林屿和小雪站在不远处,互相对视了一眼,红了眼眶,谁也没说话。
那晚回到酒店套房,已经快十二点。
刘旸蹲下来帮她脱了高跟鞋,又去放洗澡水。
林栀坐在床沿,看着脚后跟磨出的红痕,没说话。
刘旸出来,半跪在地上帮她涂药膏,说:“老婆,今天辛苦你了。”
林栀低头看着他那双沾了灰的皮鞋,说:“你也辛苦。”
“不辛苦,娶到你,我今晚做梦都会笑醒。”
林栀笑了一下,伸手摸了摸他头发,觉得掌心下的这个人,真的把整颗心都掏给了她。
而她,却连一句“我很高兴”都说得心虚。
窗外城市灯火未熄,她在一片暖光里轻轻叹了口气,轻得连自己都听不清。
后来那张照片洗了出来,刘旸从一堆照片里抽出那张两人合照,看了一会儿。
他看着照片,点了根烟,没抽。
刘旸把照片装进一个米白色的相框里,又从网上买了个结实的木盒,仔仔细细包了好几层泡沫纸,拿过一支黑笔,在一张卡片上写了几个字:周哥,我替你圆满一次。
他把照片寄到了流城,周远收到包裹时刚出警回来。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拆开,看到相框里的两个人,愣了一下,把盒子里的卡片拿出来,上面是刘旸的字,歪歪扭扭。
他看着照片里的自己,和那个笑得像在雨夜灯下重新亮起来的林栀。
他看得很慢,像要把每个细节都看清楚。
周远拿着那个相框在值班室坐了很久,脸上没什么表情,窗外天已经黑透了,所里很安静,只有值班室那盏灯在头顶嗡嗡响。
有人圆满,有人借位。
有些话,刘旸用一张照片替他圆了一次;有些事,他这辈子就只能走到这里。
他把照片和卡片一起放回盒子里,又塞进抽屉最深处。
那晚他照常巡逻,车窗外的流城和平时没什么两样,风里带着江水的腥气。
他在第二天中午,给刘旸发了一句:谢了。
刘旸回了个笑脸。
这事儿他们谁也没再提,可那张照片,周远始终没有丢掉。
他偶尔会在值夜班时把抽屉拉开看一眼,又轻轻合上。
像在看一眼别人的幸福,也像在确认,自己确实已经走过了那一程。
林栀正在阳台上浇花,瞥眼看见刘旸挂在客厅的那张合照,水壶一歪,浇多了。
她回过神,蹲下来把多余的水一点点擦掉。
三花凑过来蹭她的手,她摸着它的耳朵,轻轻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可她自己知道,有些东西,根本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