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岁的刘晏,从来没追过人,他也用不着追。
那时候他刚进大学,长相惹眼,高挑出众,家世硬,会玩,会说话,会来事,会拿捏分寸,出手也大方。
朋友多,主动凑上来想靠近他的女生更多。
早上有人帮他带饭,篮球场边有女孩送水,图书馆里有人帮他占座递小纸条,连食堂阿姨都会多给他舀半勺,谁见了他都要笑一笑。
他早就习惯了别人围着他转,习惯了被喜欢、被追捧,也习惯了用一点不深不浅的笑,把人轻松推开或拉近。
他不缺,所以也从不需要去争。那点被追捧的甜,他早吃腻了。
像食堂里不要钱的热汤,谁都能来盛一碗。
直到在公共课上遇到林栀,开始频繁地和她坐一张长桌上。
她跟所有人都不一样,整个人安安静静的,永远坐在靠窗或靠后的边角,不抬眼、不社交、不凑热闹。
别人喊她,她应一句;不喊,她就一直不说话。
别人课间打闹聊天,她永远在翻书、刷题、整理笔记,字迹工整清秀,卷面像打印出来的一样。
她那时候不算漂亮,很怯,微胖,看起来有点可爱,又带点骨子里的自卑。
永远穿最简单的衣服,头发别在耳后,露出干干净净的一截脖颈。
别人看她,她会下意识低头、躲闪,还一点不想让人看见。
可她又很聪明,专业课永远拔尖,知识点一点就透,作业交得最快最齐,教授提问,她站起来,声音不大,但答案没出过错。
借出去的笔记工整得像印刷品,全班都抄过,连辅导员都夸。
可刘晏偏偏注意到了。
起初只是觉得新鲜多看她两眼,他见多了漂亮张扬、会撒娇会讨好、在他面前扮乖的女孩,唯独没见过这样的。
不攀、不靠、不讨好,明明看着软,却自带一层推人的冷。
他那时还年轻,骨子里带着富家子弟的傲。
所有人都围着他转,偏偏这个小姑娘,眼里没他,反倒让他挪不开眼。
突然撞见一个完全不吃这套的,他有点不习惯,有点不痛快,也有点不服。
他最初的心思,一半是新鲜感,一半是自负的征服欲,他偏偏就想让她回头看自己一眼。
后来他开始上心,故意选她旁边的位置坐她附近,借笔记、借纸、借一句无关紧要的答案。
偶尔说几句自以为风趣的话,她也不躲,只淡淡应一声,又低头继续写。
他越逗,她越淡。她越淡,他越来劲。他说三句,她最多应一句。
那种不卑不亢的疏离,让他越看越有意思。
起初作祟的是征服欲,后来就变成了认真。
他想看看这双不抬起来的眼睛,到底会不会为他亮一下。
他就这么和林栀断断续续纠缠了大半个学期,能想到的讨好方式全都试了一遍。
一开始是把温热的早餐放在她桌边,遇上下雨天,默默多带一把伞,偶尔约她去图书馆看书,或是傍晚绕着操场慢慢走一走。
稍微熟络了之后,下课在教学楼走廊,手里拎着刚买的奶茶点心,拦着她跟她说上几句话。
后来变着花样送些小玩意,包装精致的巧克力,书签、好看的花,悄悄托同班同学往她课桌抽屉塞这些小礼物。
再后来周末或节假日就准时发来消息邀约,找各式各样由头约她,出去吃饭、看新上映的电影,或是去城郊的江边散步。
林栀永远是一副客客气气的模样,礼物大多原样退回,邀约次次委婉回绝。
刘晏哪怕屡屡碰壁,也不肯轻易收手,依旧一遍一遍凑上前示好。
可林栀始终淡淡的,和他保持着恰当距离,礼貌道谢,也没有给他任何希望。
再后来,他开始接触家里的生意,帮家里看项目,现实的想法也掺了进来。
他那时候已经知道,自己以后是要接家里事的。什么样的姑娘能谈着玩,什么样的能进门,爱不爱都在其次,关键是合适。
林栀太合适了。
家里虽有拖累,但人干净,性子稳、沉得住气。学的又是财经,脑子好,读书顶尖、不惹事,不张扬,人安分,不攀附,自律到极致。
这样的女孩,未必能谈多轰烈的恋爱,但是做妻子、做后盾、做贤内助,满分。
在他当时的眼里,刘家需要这样一个稳稳的、聪明的、能兜底的媳妇,头脑够用,未来能帮他理账、控局、稳住后方不添乱。
不像那些花哨的姑娘,只适合消遣。
他越看越觉得,就是她了。
他当时真这么盘算过。
年轻人一旦起了念就藏不住,于是他表白了。
他打听到了林栀的动向,在人最多的走廊,抱着一大束玫瑰花,笑吟吟地堵在她去听课的路上。
周围全是起哄的同学,有人举着手机,有人拍他肩膀说:“哟,刘公子出手了。”
他站在人群中央,笑得笃定,把花递过去,说:“林栀,我喜欢你,做我女朋友好吗?”
他当时根本没觉得这是冒犯。
在他的认知里,他是屈尊降贵,这是“低头”。
他没怎么追过人,也根本不会追。
全校多少人等着他一句青睐,他主动低头示好,是给她面子。
他以为刘家大少爷往那一站,花一递,她就该脸红,就该答应。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有人吹口哨起哄、探头、小声议论,所有人都在等她点头,等她受宠若惊。
可林栀只是低着头,整个人往后退,靠着栏杆僵在那里,眼睛躲闪,一声不吭,从头到尾没看他一眼。
没有害羞,没有受宠若惊,没有那种他熟悉的“欲拒还迎”。
她就是很难堪,很僵硬,像被人突然推到聚光灯下,躲无可躲。
刘晏以为她是害羞,又往前送了送,说:“答应我吧,跟着我,不会让你吃亏。”
可她还是没动,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刘晏的手举在半空,僵得发酸。
渐渐地,周围热闹的起哄声慢慢淡下去,起哄的人察觉到不对劲,开始交头接耳。
刘晏抱着花站在那儿,听见有人小声笑,也听见有人嘀咕“这谁啊,连刘晏都看不上”。
他脸上还挂着笑,可后槽牙已经咬紧了。
刘晏看她低着头,失落的笑了笑,说:“看起来她还没准备好当我女朋友,大家别围观了散了吧。”
没瓜可吃,人群很快散得干干净净,各自回到教室。
走廊空下来,只剩他抱着那束花,站在原地,第一次被一个人用沉默扇了一巴掌。
可是课还是得上,他忍着难堪坐回她旁边的位置,前后排还有几个小声讨论刚才那件事的同学。
他想不通,他凭什么被拒绝?他哪一样不好?家世、样貌、能力,样样拿得出手。
他主动示好,她凭什么不要?
他摊开面前的本子,写了一句话递给她:为什么不答应我?
他看得出来她很不自在,把他的本子推开,整个人下意识往另一边挪,像被什么脏东西逼到墙角。
他冷哼了一声,也就作罢,转过脸不再看她。
下了课她快速收拾自己的笔记逃离教室,他看着她慌慌张张跑出教学楼,很久都没再去上过那门课。
那之后他还想着再找她几次,偶尔在校园里碰见,她只是低头走过去,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想开口叫住她,可是脑海里浮现出她躲闪逃避的眼神,那股劲头又泄掉了。
事情平息后,她私下找过他,说:“我不喜欢你。”
她声音很小,眼睛盯着自己的鞋尖不敢抬头。
刘晏没再纠缠,点头说知道了。他转身就走,没再回头。
后来林栀再上课时,会刻意避开和他坐在一起,他也懒得再自讨没趣,把那种被拒绝的滋味咽进肚子里,把她归为四个字:故作清高。
再后来,心里对她的感觉慢慢淡了,他谈了新的女朋友,几年过去,他身边换过不少人,也早忘了那束花和那条走廊,也忘了那个总低着头的女孩。
偶尔想起大学,只剩点无关痛痒的热闹。
直到刘旸在饭桌上告诉他,女朋友叫林栀,栀子花的栀。
他夹着菜的手停了一下,脑子“嗡”地一响。
他面上没露什么,可那一瞬间,旧事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泼回来。
那条拥挤的走廊、他怀里的花、她始终低下的头、他当年被晾在人群里的难堪,硬生生涌进脑海。
更荒唐的是,当年那个死活不肯多看他一眼的人,如今却成了他弟弟的女朋友。
刘晏不觉得这是巧合,甚至不想管他们怎么认识的。
他只觉得这世道好笑。
当年他明明白白把一条路递到她面前,她不要。现在她绕了一大圈,走进刘家,做了刘旸心尖上的人。
然后她在某个周末,安安静静地坐在他家的客厅里,叫了他一声“大哥”。
刘晏那一刻的心思,复杂得可怕。
有旧耻、有错愕、有不甘、有被打脸的愠怒,还有一种“我不要可以,但不能被我弟弟捡走”的偏执。
她不要他,却跟着他弟。
她当初连他半句好话都听不进去,现在却要进刘家的门。
偏偏她还不是来攀关系的,是刘旸死心塌地追回来的。
她越不图,他越堵得慌。
好像当年那场被当众拒绝的难堪,一直没人买单。
“我当年是不如刘旸吗?”
他偶尔会在心里想这个问题,他也知道,其实不是“不如”,是“不是”。
她要的从来不是他这种,张扬、体面、算计分明的喜欢。
所以他才会在微信上问她那句最扎心的话:你当年不买我账,现在却傍上我弟弟,你让我怎么想?他比我强在哪?
所以他在饭桌上阴阳怪气,那年花没送出去的狼狈,是她从头到尾没正眼看过他一次的不甘。
他总想看她低头,看她服软,看她承认当年做错了。
后来他在婚礼上看着她穿着白纱,挽着周远的手拍照片,笑的安静。
他端着红酒杯,远远看了一会儿,看着看着,就把酒杯放下了,忽然觉得没意思。
心里那点旧年的刺,到底没拔干净。
他知道自己在公司为难她,不全是因为家里。哪有什么家里,他就是没过去。
他不能跟任何人说,那年在走廊上被一个低着头、连看都不看他一眼的小姑娘拒绝,是他这辈子第一次栽跟头。
而现在,那姑娘成了他弟妹,还天天在他眼皮底下,做得比谁都好,硬生生把所有委屈都咽下去。
他磋磨她、针对她、一遍遍消耗她,从来不止是家族立场。
是因为当年那个被他判定“温顺懂事、适合当贤内助”的小姑娘,亲手打了他的脸。
他讨厌她,但他也承认,当年那个判断,真没看错。
她越是不喊累,他越气;他越磋磨,对方越出色,反衬得他越发像个困在旧回忆里的小丑。
这局,他以为自己是下棋的人,结果一开局就被将了一军。
有些旧账,算不到她头上,也放不到别人身上,只能憋着。
而刘晏最不擅长的,就是憋着。
这局,从二十岁那年起,他就输了。只是这些年,他一直不肯认。
只是现在,他更输不起了。
他坐在办公桌前,看着那份她重做了五遍的报表,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始终没有散去。
而她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坐着,等着他打出下一张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