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流城天气转凉。
老城区那家馆子的包间不大,木门一关,外头的市声吵嚷就远了大半。
赵青山约周远吃饭,上来没急着提正事,先给他倒了杯茶,聊了几句天气和所里的琐碎,讲最近队里谁家添了孩子、谁又请了病假,又说他女儿考研又没考上,最近在闹着要考公。
周远话不多,低头喝茶,偶尔应一声。赵青山见他比上回更沉默,也不急。
等菜上得差不多,他开了瓶啤酒,话锋才慢慢转回来:“旧水厂那案子,你还记得吧?我们收尾时又摸出条线,有个下线人员,当年第一起案子时帮嫌疑人租过车、送过几回饭,这些年一直没落实。现在人揪出来了,前阵子在邻县露了头。案子不大,线索琐碎,要的是耐心。队里那帮小子都没当回事,老家伙们又不稀得耗,我倒是觉得,你心细,合适。”
周远夹了片羊肉,在麻酱里滚了一圈,没接话。
赵青山慢慢剥着花生,又说:”要是这案子顺利闭环,能报个嘉奖,所里正好有名额,能借这个由头往上调一级,岗位也能往核心挪一挪。“
他话说得明,像是已经替周远铺好了前路一样。
周远抬眼看他,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喉咙动了动。
他最近心绪确实乱,说不上为什么。
流城的日子越来越像一潭很清的水,清得能看见底,可他总觉得自己还悬在半空。
他以为升职能让人安定下来,可那天夜里他看到那张婚礼上被刘旸拍下来的照片,忽然就明白了,他缺的不是一个位置,是一个能让他把过去放下来的理由。
往上走,意味着要更沉下心,把从前那点念想,连根压下去。
可他又想,人总得向前。安城的院子拆了,南城的人也成了家。
他继续在原地不走,对谁都没用。
可这世上,偏偏没有哪个职位能替人做到这件事。
他捏着酒杯转了两圈,最后点点头:“行,我跟着做。”
赵青山笑着说:“这就对了嘛!人往高处走,好好干!”
他端起杯子跟周远碰了一下,周远淡淡笑了笑,把那口酒一口闷了。
案子推进得比预想中快,没有激烈抓捕,大多数时间都是在旧卷宗里核对笔录、梳理资金链、筛关系人这类细活。
周远做惯了这种活,不觉得苦,倒觉得脑子里那股乱,被这些细枝末节填满之后,反而轻了些。
他那阵子几乎住在了所里,白天忙完所里的事,晚上就留在档案室加班,一页一页地翻,一条一条地对。
眼睛熬得发红,胡子也常来不及刮。
他把那个下线的社交关系反复理了几遍,终于在一个不起眼的转账时间差里找到了突破口。
他就是这样的人,不声不响,却能把一件件细碎线索串成一张网。
十月一,正好是收网那天,赵青山又约周远吃了饭,拍着他肩说:“我就说吧,你小子就该干这个!”
桌上摆着两碟凉菜,赵青山把案卷复印件推到周远面前,指尖点在一行笔录上: “这案子是你扎进去才找到线头的,回头我给你申报个人嘉奖,所里空出来一个副探组的位置,刚好能顺势提一级。不算什么大功,内部公示,不会大张旗鼓宣传。”
周远指尖摩挲着玻璃杯壁,安静看了会儿材料,轻轻点头:“我知道了,谢谢赵队。”
赵青山瞧他神色平静,没太多欣喜,笑了句:“趁着手里有实绩往上走一步,路稳一点。”
两人正坐在小馆闲谈,结果小雪国庆假期没打招呼,买了张去流城的票,直接坐高铁杀了过来。
小姑娘背着包兴冲冲到了派出所门口,蹦蹦跳跳走进去,结果扑了个空。
小雪掏出手机打给他,语气雀跃,说:“周远哥哥,你猜我现在在哪儿!”
“你不在学校还能在哪。”
“错!我在你们派出所门口,快回来迎接我!”
电话那头明显一顿,说:“你怎么来了?”
小雪说:“给你个惊喜啊!你在哪儿?我去找你!”
周远微微一怔,下意识抬眼看向对面的赵青山,低声说:“我这边正有事,你先在值班室等着,我晚点过去。”
小雪不乐意:“什么事啊比我还重要?我大老远来,你就让我坐值班室?”
“和同事吃饭。”
小雪哦了一声,又小声问:“男同事女同事?”
周远懒得理她,没等小雪再多说两句,他就先挂断了电话。
赵青山抬了抬眉,问:“谁啊?小女朋友?”
周远简单说了一句:“家里一个在警校念书的妹妹,放假跑过来了,直接摸到所里去了。”
赵青山顿时乐了,十分爽快:“那有什么好等的?直接叫过来一起吃!我就爱热闹,警校的小姑娘朝气足,正好添点气氛,不过多一双筷子的事。”
周远本想拒绝,手机又震了,是小雪发来的:快发定位!我自己打车过来!!!
他迟疑了一瞬,叹了口气,给小雪打了回去,说:“你过来吧,就在派出所东边那条街,名字我发你。”
小雪立刻欢快应声,说:“你等着,我马上到!”
周远放下手机,眉眼间带着一丝无奈的柔和。
赵青山瞧着他难得松动的神色,笑着调侃:“我倒要好好看看,到底是什么小姑娘,能让你这万年扑克脸无奈叹气。”
没过二十分钟,包间门被推开。
小雪背着双肩包,满头是汗,脑袋先探进来,眼睛亮晶晶地扫过屋里。
她先看见了周远,随即注意到周远旁边的赵青山,先是一愣,然后眼睛亮了起来:“赵青山?!!”
赵青山笑:“你认识我?”
她在警校上课的时候,听过无数次这个名字。
实打实的老牌刑侦骨干,破过不少陈年积案,之前只在周远派出所的荣誉墙里见过照片,从来没亲眼见到本人。
惊喜一下子涌上来,她快步走进来,拘谨又兴奋地问好:“赵队您好!我是小雪!”
赵青山被她直白的模样逗笑,示意她坐下:“不用拘束,坐。”
小雪挨着周远旁边的位置坐下,原本准备好一堆想跟周远唠的警校日常,这会儿全都抛在了脑后,一门心思围着赵青山打转,一连串问题往外冒。
“赵队,之前卷宗里那个多年的入室积案,真的是靠不起眼的痕迹物证锁定嫌疑人的吗?审讯的时候最难突破的地方是什么?”
周远在一旁看着她叽叽喳喳的样子,无奈地轻轻碰了碰她胳膊:“别一直缠着赵队问案子,人家本来是过来谈工作的。”
“就问两个!就两个!”
小雪仰头跟他讨价还价,眼里满是对刑侦的向往。
赵青山在一边直乐,说:“这丫头有意思,像我们当年队里跑外勤的小年轻。”
小雪嘿嘿一笑,周远把菜单递过去,说:“点你爱吃的。”
小雪接过菜单,也不客气,连点三个菜,周远起身跟服务员说加两个菜,又下意识说了句:“别放辣椒。”
说完他自己一愣,然后摆摆手,说:“没事,正常做就好。”
小雪抬眼挑了挑眉,他和谁都不解释,只记得某个姑娘吃不了太辣。
这习惯,到现在也没改。
周远看着她,又想起她刚才在电话里那句“给你个惊喜”,不由得轻轻叹了口气。
小丫头还是那么没心没肺,真好。
那一顿饭吃得热热闹闹,菜上齐后,小雪端起碗开始夹菜,吃得特别香。
她一边吃一边不停的问赵青山各种案子细节,赵队也不介意,挑着不涉密的案卷内容简单跟她聊了几句,顺带提点了几句基本功的要点。
周远看着小雪跟赵青山一句接一句地贫,倒把他心里那点沉劲冲散了不少。
饭局散的时候天色已经沉透,街边的路灯次第亮起来,暖黄的光揉进微凉的秋风里。
赵青山先走,临走前拍了拍周远的肩膀,又笑着跟小雪挥挥手,叮嘱小姑娘在外别贪玩,注意安全。
包间里的碗筷残羹被服务员收走,热闹的人声一散,周遭瞬间静了下来。
小雪背上双肩包,脚步轻快地跟在周远身侧,刚才围着赵青山问案子的兴奋劲儿还没褪干净,嘴里还在碎碎念:“赵队也太厉害了吧!那些陈年案子听着就难啃,他居然能沉下心一点点抠细节……”
周远走得慢,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冰凉的烟盒,没应声,只轻轻 “嗯” 了一声。
两人沿着老城区的街边慢慢溜达,路边的小店陆续打烊,梧桐叶被风卷着,慢悠悠落在脚边。
小雪侧头看他,发现他又变回了平日里寡言的模样,眉眼淡淡的,看不出情绪。
她想起刚才点菜时他那句脱口而出的 “别放辣椒”,知道周远心里压着一段对姐姐过不去的过往。
“周远哥哥。”
她放缓脚步,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声音软了些:“你最近是不是很累啊?看你眼睛都熬红了。”
周远抬眼望向远处的车流,晚风拂过他额前的碎发,淡淡地说:“还好,手头案子刚结。”
“升职了是不是?赵队都跟我隐晦提了,副探组对吧?”
小雪眼睛弯起来,真心实意为他高兴:“太好了,你本来就该往上走的!”
周远笑笑没接话,升职是实打实的机遇,是他咬牙熬出来的实绩,可心底那片悬空的地方,并没有因为这一纸提拔就落定。
他以为往前走就能放下,可一个下意识的习惯,就把他拉回从前。
两人一路走到派出所门口,值班的老冯看见小雪,笑着打了声招呼。
小雪停下脚步,仰头看着周远,国庆的晚风带着凉意,她裹了裹外套:“周远哥哥,我订的民宿就在附近,走几步就到了,我就先走了。”
“我送你过去。”
夜里的街道行人稀少,只有零星的夜宵摊还亮着灯。
小雪走着走着,忽然轻声说:“其实我这次过来,不光是给你惊喜。我马上就要实习分配了,心里挺慌的,想来看看你待的地方,心里踏实点。”
“我也想以后能像你和赵队一样,做个靠谱的刑侦民警。”
周远侧头看她,小姑娘眼里盛着热忱与坦荡,没有经历过他那些沉在岁月里的遗憾和执念,鲜活又明亮。
他忽然就想起晚饭时心里那句感叹:真好。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语气是难得的柔和:“慢慢来,刑侦这行,耐心比冲劲更重要。遇到拿不准的,随时可以问我。”
小雪被他突如其来的亲近弄得一怔,随即咧嘴笑开,用力点头:“好!”
走到民宿楼下,周远站在台阶下,叮嘱她:“你早点休息,明天我休半天假,带你逛逛流城。”
“那你也要早点回去休息,别又熬夜看卷宗了。”
小雪挥挥手,转身跑进楼道,走到转角时又探出头冲他笑。
周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身影消失,独自在晚风里站了片刻,口袋里的烟终究还是没拿出来。
他抬头望向墨色的夜空,流城的秋夜安静得很。
理智上他已经选择向前,可心底那点根深蒂固的旧习惯,还在无声地提醒他,有些人,有些事,不是升职往前走,就能轻易抹平的。
他转过身,慢慢往派出所的方向走,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