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万成顿了顿,忽然把话头一转:“你们也别光顾着替我操心,兰花那丫头,我今天把话跟你们说白了。她过来闹这一场,你们以为她是真惦记我?她是惦记我手里那点东西,我今天把话搁在这儿,她要是真孝顺,我住院这几天她怎么不来伺候?她来了,站在医院走廊里骂这个骂那个,临走的时候连住院费都没问一声。我算是看透了,她眼里只有钱,没有我这个爹。”
张万成的语气很平,可每个字都沉甸甸的,像是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从心里头掏出来了。
红英抬起头来看着他,想说句安慰的话,可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张万成摆了摆手,接着说:“我今天跟她说,不行我去她家住几天,你猜她说什么?她说家里没地方住。我那闺女,四间屋子,两口人,两个孩子上学不在家里住,跟我说没地方住。我当场就笑了,我说算了,你忙你的吧,我不去了。”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放下碗,看着德发和红英,笑了笑,那笑里头有点苦涩,可更多的是一种认了命的坦然:“我以后养老,根本不指望她,你们也别指望她,我跟你娘两个人,互相照应着过,能过到哪天算哪天,要是哪天我动不了了,我就去镇上找个养老院,不麻烦你们。我手里还有点退休金,够我折腾几年的。你们把自己的日子过好,把孩子养好,比什么都强。”
德发听了这话,放下筷子,看着张万成,语气很认真:“叔,您别这么说。我们不图您有没有钱,您那点退休金,您跟我娘留着花,我们一分不要,我们就盼着您跟我娘两个人过得好,老年人有个伴,比我们守在身边还要好,我们年轻人有年轻人的事,不能天天陪着你们,可您跟我娘两个人能说说话、搭个伴,互相照应着,比什么都强。”
张万成听了这话,沉默了一会儿,眼眶有点红。他伸手拍了拍德发的肩膀,拍在德发肩上也没什么力道,可德发觉得那一下拍得很实。张万成笑了笑,声音有点哑:“德发,你说得没错。儿女都忙,哪有时间照顾我们。我跟你娘搭了伴以后,日子比从前强多了。那一天要不是你娘在身边,我可能就活不到今天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红英,又看了看德发,像是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可红英的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她赶紧低下头去,拿筷子扒拉了两口粥,把眼泪咽回去。
张万成又端起碗来,把剩下的半碗粥喝完了,站起来,拄着拐棍往西屋走。走到门口,他回过头来,看了一眼红英和德发:“行了,早点吃完了早点歇着。两个孩子今晚就搁我这儿了,你们明天该忙忙去。”
他推门进了西屋,门带上了,屋里只剩下红英和德发两个人,红英低着头收拾碗筷,德发坐在那儿没动,过了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爹这个人,心里什么都明白。”
红英点了点头,端着一摞碗往灶房走。经过西屋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隔着门听见里面传来张万成低低的声音,红英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拿袖子蹭了一下眼角,转身进了灶房。
……
处理完兰花的事,红英总算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从张万成那边回来,她洗了脚,躺下来的时候,德发已经睡着了,呼吸匀匀的,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红英把他的手塞回被子里,翻了个身,面朝着墙。可眼睛闭上了,脑子却停不下来。兰花那句话像是生了根,扎在她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往外冒——“只是这个大的……怎么看也跟某人一样。”
她闭着眼睛,在黑暗里叹了一口气。她知道小宝不是德发的。这件事,天知地知,她知,德发也知。那年风雨夜的事,她从来没跟任何人提过,连德发都没说过。她嫁给德发的时候,肚子里已经揣着两个月的身孕了。德发什么都没问,连她怀孕几个月都没算过,就说了一句“进了我张家的门,就是我张家的人”。后来小宝生下来了,德发抱着孩子咧嘴笑,逢人就说像他。再后来小宝长大了,越长越不像德发,村里闲话传开了,德发也从来没在她面前提过一个字。
可德发不提,不代表她心里没数。她自己心里那道坎,比村里任何人的闲话都高,都陡,都过不去。
她想过无数次,小宝的爹到底是谁。那个风雨夜,天黑得伸手不见五指,雨点子砸在窗户上啪啪响,她没看见那个人的脸,只记得他身上的汗味和酒气,记得他粗重的喘气声,她连哭都哭不出来。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爬起来的,怎么把一身泥水和血迹洗干净的。她只记得第二天她发起了高烧,烧了三天,烧得迷迷糊糊的,她娘以为她受了风寒,熬了姜汤给她灌下去。烧退了以后,她发现自己怀了孕。
她不知道那个人是谁。她只能从力气和身形上隐约判断,那个人个子不矮,力气不小,身上有一股她说不清的味道,她把村里跟她年纪相仿的男人在脑子里过了无数遍,谁家的谁,什么身形,平时干什么活,身上有没有那种味儿。可她猜不出来。她不敢去打听,不敢去问,甚至不敢多看一眼。她怕自己多看谁一眼,就会被德发发现,被村里人察觉。她只能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烂了这么多年。
村里人的闲话,她早就不当回事了。那些背后嚼舌根的人,当面见了她照样笑眯眯的,她也就笑眯眯地应着。可兰花那句话,不是背后说的,是当面说给她听的。那句话像一面镜子,照出了她心里一直不想面对的东西。她担心的不是自己,她早就认了。她担心的是小宝。
小宝还小,什么都不懂,可他在村里长大,总有一天会听见那些闲话。到时候他怎么想?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个野种?会不会自卑?会不会恨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