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过几日,范如花独自一人爬上三清观。一路风尘仆仆,脸色铁青,一踏进大殿,也顾不上什么仙人道观的礼数,眼圈通红,满肚子火气压不住。
谷大仓正坐在阶前晒着太阳,看见儿媳妇这副模样,心里便猜出七八分。
范如花一开口,声音都带着颤:“爹!你得管管谷俊宇!城里人人都在传,他跟一个日本女军官走得不清不楚。那女人还往家里送各样贵重礼物,明摆着就是上门来抢男人!”
谷大仓神色不动,慢悠悠捋了捋胡须,摆出一副过来人的腔调劝慰:“如花,稍安勿躁。现如今乱世局面,男人在外周旋,三妻四妾本就是常事。这桩,说到底都是工作需要,逢场作戏罢了,你不必太往心里去。只要他的心还在你这边,那就无妨。”
说完话,他话锋一转,还催起传宗接代:“话说回来,你俩也成婚有些时日,抓紧些,赶紧给我生个大孙子才是正经。”
范如花性子刚烈,性子随她爹范文同,哪里听得进去这套说辞,当即柳眉倒竖,攥紧拳头,眼中寒光一闪:“什么逢场作戏!那日本女人三番五次上门挑衅,我真想找个机会直接弄死她!”
谷大仓闻言脸色一敛,连忙摆手,压低声音劝道:“万万不可胡闹!千万不能冲动下手。梅川奈依的父亲身居金陵参谋总部高位,咱们如今还要借着这层关系掩护敌后诸事,你若是动手,就直接坏了全盘的抗日大计,多少弟兄的性命都要搭进去。”
范如花胸口剧烈起伏,憋着一肚子委屈,咬着嘴唇:“难不成,就眼睁睁看着旁人来抢自家男人?”
谷大仓叹了口气,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俊宇心里分得清轻重。那丫头是用来做掩护的棋子,不是真心要纳进门。委屈你暂且忍耐一阵,等大事了结,一切自有说法。”
范如花听完谷大仓的话,脑子陡然一转,当场反应过来,瞪着眼往前一步:“爹!你连那日本女的叫梅川奈依都晓得?!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事?你既然知道,为啥压根不管?”
谷大仓被当场问得卡了壳,眼神飘来飘去,嘴都笨了,支支吾吾道:“我……我也是听山下人瞎唠嗑听说的……”
他一边拽着她往外推,一边打圆场催她:“先赶紧下山回家!啥事先放放,给俺生个大孙子才是正事!回头我铁定狠狠收拾俊宇那小兔崽子,行不?”
廊下偷听的胡三宝缩着脖子偷笑,暗自嘀咕:师长兄纵横沙场多年,遇上自家儿媳妇闹家务,算是彻底没辙了!
谷大仓连拉带拽,硬是把一肚子火气的范如花拖出大殿,站在山门台阶上,压低声音哄。
范如花甩开他的胳膊,眼圈通红,梗着脖子,苏北姑娘的刚烈性子半点不收:“爹,你别糊弄我!你绝对早就知情!谷俊宇在外头跟日本女军官黏黏糊糊,人家都上门送礼撬汉子了,你装不知道!”
谷大仓被戳穿心思,老脸有点挂不住,搓着手打哈哈:“如花啊,你听爹一句实在话,现在啥年月?兵荒马乱、鬼子占着城!俊宇在外头混,不逢场作戏、不拉点关系,他能站稳脚?煤场、路子、性命,哪样离得开周旋?”
“周旋也不能周旋到被窝边上去!”范如花嗓门一下子提起来,“那女的天天往俺家跑,又是送礼又是套近乎,街坊邻居指指点点,我脸上臊得慌!他谷俊宇是俺男人,这辈子就俺一个!想纳妾,门都没有!除非我闭眼!”
“呸呸呸!”谷大仓连忙摆手,急得直跺脚,“大白天在道观门口说啥死啊活啊!不吉利!祖师爷在上头听着呢!你这丫头性子跟你爹范文同一个模子,死犟死犟的!”
旁边胡三宝凑过来,嬉皮笑脸打圆场:“侄媳妇啊,消消气,消消气!师兄也是为了大局,俊宇那小子精得跟猴一样,吃亏的事他不干!那日本女军官,他就是拿来当挡箭牌使的!”
“我不信!”范如花扭头一甩,眼泪差点掉下来,“男人的心思我还不懂?一来二去混熟了,早晚出事!”
谷大仓见她软硬不吃,只能放软态度,拍着她肩膀安抚:“这样,爹给你打包票。回头我狠狠熊他,骂得他抬不起头,让他老实本分,绝不许他瞎胡闹。
你呢,也别冲动。那女的爹是南京总部的大官,你要是一时气不过,背地里搞事情、下黑手,坏了咱们全盘抗日的大事,连累一堆弟兄掉脑袋,那得不偿失!听懂没?”
范如花咬着嘴唇,满脸憋屈:“那我就只能干看着?”
谷大仓立马趁热催:“不然呢?先回家!好好过日子,抓紧时间给俺生个大胖孙子!有了根,他谷俊宇的心就拴在家里了!外头再热闹,都是虚的!”
胡三宝在旁边偷着乐,小声嘀咕:师长这嘴是真会哄人,大事压着、小事糊弄,几句话就把烈性儿媳妇按住了。
谷大仓瞪他一眼,示意别瞎插嘴。
范如花万般不甘,可也知道眼下局势凶险,真闹大了确实坏事。只能憋着一肚子气,跺了跺脚:“行!我信爹这一回!他要是再敢跟那日本女人不清不楚,我真敢拼命!”
说完,她扭头气呼呼地下山,脚步又重又急。
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胡三宝忍不住笑:“老东西,你可真能忽悠,拿生孙子压人,也就你想得出来!”
谷大仓捋着胡子,一脸深沉:“不然咋整?家里的火,得先按住。外头鬼子的火,才好慢慢灭。”
目送范如花气冲冲下山,谷大仓没敢耽搁,当天傍晚就换了常服,独自下山进城。
刚进自家宅院大门,就看见谷俊宇正翘着二郎腿在院里喝茶,悠哉悠哉,半点心事没有。
谷大仓进门就狠狠咳了一声,脸色黑得难看。
谷俊宇扭头一看自家老爹这脸色,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放下茶碗,规规矩矩站起来:“爹,您咋来了?”
谷大仓走到石桌旁坐下,眼睛死死盯着他,开口就是地道的徐州土话,压着火气:“你小子现在本事大了啊!城里日子过得舒坦,外头风流债也跟着找上门了?”
谷俊宇心里门清,知道是范如花上山告状了,当即装傻充愣,一脸无辜:“爹,您说啥呢?我天天忙煤场的事,跟鬼子、伪军周旋,忙得脚不沾地,哪有啥风流债?”
“少跟我揣着明白装糊涂!”谷大仓抬手一拍石桌,冷声骂道,“梅川奈依!那个日本女少尉!天天往家里跑,又是送东西又是套近乎,满城都传你俩不清不楚,你还敢跟我装没事?”
谷俊宇见瞒不住了,只好收起嬉皮笑脸,低声解释:“爹,我这都是演戏!她爹是南京参谋总部的大官,手握华中军需大权。我跟她拉扯拉扯,就是为了借她的势,遮咱们的底子,方便咱们办事、运物资!”
“我知道是演戏!”谷大仓瞪着他,恨铁不成钢,“你爹我比你看得明白!不用你跟我科普这些弯弯绕!我问你,你会不会做人?会不会收敛点?”
“如花是什么性子?随她爹范文同,硬得像块石头,眼里半粒沙子都容不下!你天天跟个日本女军官暧昧不清,人家还上门挑衅,她能不闹?今天直接跑上山跟我哭,差点在祖师爷跟前说重话!”
谷俊宇挠挠头,一脸无奈:“我也没法子啊!那梅川奈依死缠烂打,我冷脸怼她、故意气她,她反倒越黏越紧,我总不能直接翻脸吧?真闹掰了,咱们之前铺的路子全废了!”
“我没让你翻脸!”谷大仓压低声音训他,“演戏归演戏,你得有分寸!在外头应付应付就算了,别往家里领!别让她上门招摇!
如花是你正房媳妇,本本分分跟你过日子。你在外头演戏糊弄鬼子,别寒了自家人的心!
我告诉你谷俊宇,大局我懂,抗日大计我比你更看重。但你要是敢借着公事的由头,真跟这日本丫头动歪心思,不用别人收拾你,我第一个打断你的腿!”
谷俊宇赶紧站直身子,连连点头:“爹,我心里有数!我再混,也知道孰轻孰重。我就是拿她当挡箭牌、当保护伞,半点别的心思没有!”
谷大仓盯着他看了半晌,见他眼神坦荡,不像是撒谎,火气才消了大半。
他放缓语气,继续叮嘱:“还有,给我记住了!往后少跟梅川奈依私下拉扯,能避就避。公事上应付到位就行,私下里给我老老实实的。
好好哄哄如花,别再让她受委屈。赶紧踏踏实实过日子,抓紧给我生个大孙子!家里安稳了,你在外头才能放开手脚干大事!”
“知道了爹!”谷俊宇连忙应声。
“你真是我活爹!”
谷大仓站起身,最后撂下一句硬话:“我帮你瞒着、帮你压着家事,是为了大局。你要是敢作死、分不清公私,坏了家里、误了大事,咱们父子俩新账旧账一起算!”
说完,谷大仓甩袖转身,大步出了院子,只留谷俊宇站在院里,哭笑不得,暗自头疼。
一边是难缠的日本女军官,一边是刚烈较真的媳妇,还有个拎得明明白白的老爹,属实两头为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