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大仓训完儿子，一抬脚跨出宅院大门，刚转过影壁，就撞见刚从外面办事回来的张北燕。


    张北燕瞅见他，当即把脸一撂，开口就是一通数落，一口地道的淮海土话：“你个老东西！回趟家脚还没焐热，又往外瞎跑！那山上有你的头魂是吧？家里的饭就那么不香，一口都不肯留下来吃！”


    谷大仓在外头是威风八面的海东青，在自家婆娘跟前半点架子都摆不起来，缩着脖子唯唯诺诺，两手搓来搓去：“哎呀，这不是有要紧事，过来叮嘱俊宇几句嘛。”


    “再要紧的事，饭也得吃！”张北燕瞪他一眼，伸手直接拽住他的袖子，“跟我回家！今儿哪都不许去！”


    谷大仓被她拽着，半句犟嘴的话都不敢说，只能乖乖跟着回了内宅。


    就这么，往日总往山上道观钻的谷大仓，老老实实在家住下。


    一整天，张北燕安排干啥他就干啥，帮着拾掇院里的花草，晌午老老实实上桌吃饭，大门都没敢迈出一步。


    心里还在惦记山上的情报、惦记梅川奈依这档子烂事，可瞅见张北燕那副模样，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回去，半点不敢提要回道观的事。


    谷大仓好不容易在家安生待了一天，本以为谷俊宇那档子烂事能暂且压下去，哪成想风波又起。


    范如花心里本就憋着一团疙瘩，平日里眼睛死死盯着谷俊宇身边来往的人。这几日瞧着何晓慧总跟谷俊宇凑在一处说话，遇事私下商量，来来往往十分频繁。她哪里晓得这是潜伏的差事，只当又是一个缠上自家男人的女人，越看越窝火，越想越堵得慌。


    这天傍晚，谷俊宇刚从煤场回到院中，何晓慧过来低声跟他禀报几句外头打探来的消息，话说完便转身退开。偏偏这一幕，完完整整落在范如花眼里。


    范如花当即火撞顶梁，抄起墙角立着一根木扁担，红着眼就冲上去：“好你个谷俊宇！外头日本女的还没了结，家里又养出来个狐狸精！今天我跟你拼了！”


    谷俊宇吓得往后连蹦两步，慌忙躲闪。“你听我解释！不是你想的那回事！”


    院里顿时吵得鸡飞狗跳，下人吓得远远躲开，不敢上前劝架。


    谷大仓正在堂屋喝茶，听见外头吵吵嚷嚷，脑袋嗡的一下，只觉得脑壳突突地疼。


    心说真是按下葫芦浮起瓢，这家里的乱子怎么就没完没了。


    他快步跑出来，上前拦在中间：“如花！放下扁担！有话好好说！”


    范如花哪里听得进去，扁担舞得呼呼响，眼泪哗哗往下淌：“还说啥！天天凑在一块嘀嘀咕咕，不是狐狸精是什么！今天非得教训这俩人不可！”


    谷俊宇有苦说不出，何晓慧更是身份半点不能泄露，只能站在一旁，有口难言。谷大仓干着急，又不能把敌后潜伏的实情往外抖搂，急得满头冒汗，一时半会儿竟想不出法子收场。


    正闹得不可开交，张北燕从后堂走了出来，脸色沉得厉害，大喝一声：“都给我住手！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一声呵斥，院里瞬间安静。


    张北燕走上前去，先把范如花手里的扁担硬生生夺下来，递给旁边的下人。伸手拉住气得浑身发抖的范如花，语气不软不硬：“你这丫头，遇事就知道舞刀弄棍，凡事眼睛看全了再发火。何姑娘是外面请来帮着打理生意账目，有要紧事才会找俊宇商议，男女办事免不了往来，哪就成狐狸精了？”


    范如花不服气，梗着脖子：“账目用得着天天躲起来偷偷说？”


    “生意上牵扯鬼子伪官，好多话不能当众讲，怕隔墙有耳！”张北燕压住她的肩膀，“你是当家的少奶奶，遇事要沉得住气。真要是存了别的心思，岂能大大方方出入咱们宅院？”


    转头她又瞪了谷俊宇一眼：“你也有不是！办事归办事，该避嫌就得避嫌，大庭广众少跟人家姑娘单独搭话，不知道家里媳妇心眼小？”


    谷俊宇连忙点头：“是，三姨娘说得对，我记下了。”


    张北燕又冲着谷大仓摆了摆手：“你别在这掺和了，越掺和越乱。这事交给我来处置。”


    谷大仓长长吐出一口气，只觉得一块大石头稍稍落地，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暗自感慨：外头跟各路奸雄鬼子周旋都没这么费脑子，家里这些家务事，才是最难对付的。


    院里刚安生没几天，家里那档子家务风波才算压下去。


    可这个儿子实在是不省心，当了汉奸之后，就彻底放飞自我了，媳妇娶了一个又一个，孩子生了一窝又一窝。


    道观里的清静日子，终究是保不住了。


    谷大仓正坐在三清殿前晒着太阳，慢悠悠擦拭一枚铜钱刃，远处山道上传来一阵喧哗。不等他起身，张北燕派来的几个老家仆已经冲上道观，二话不说，一左一右架起他的胳膊。


    “老爷！夫人吩咐，赶紧下山！家里孙辈们吵着要见爷爷！”


    谷大仓手里的东西都来不及收好，被人半拉半拽，哭笑不得地一路下了山。


    谷俊宇这些年在敌营周旋，家事也热热闹闹。除了梅川奈依，又娶了何晓慧，连同早先的范如花，三房媳妇接二连三地添丁，大院里攒下一大堆娃娃，满院子跑起来叽叽喳喳，像一窝闹不停的小雀儿。


    谷大仓刚踏进宅院大门，一群孙子孙女呼啦啦一窝蜂扑上来。有的抱住他的左腿，有的吊住他的右臂，胆大的直接攀上肩头，小手揪着道袍的衣角，还有的扒在后背上，把这位昔日威震一方、隐名扮道士的谷督军缠得动弹不得。


    孩子们扯着他的胡须，摸着他道冠上的布带，一口一个爷爷，脆生生的喊声填满整个院落。


    廊下，胡春香正领着几个儿媳忙着端点心、倒茶水。范如花在一旁看管乱跑的孩童，梅川奈依耐心给最小的丫头编辫子，何晓慧收拾着散落一地的小木玩具。女人们说说笑笑，偶尔互相搭把手，没有隔阂，一派祥和。


    谷大仓站在原地，四肢肩头挂满了孩子，想抬步都费劲，只能苦着脸叹气。


    “好家伙，当年带兵打仗，对阵千军万马我都没犯怵，如今倒好，被这群小娃娃拿捏得死死的。”


    张北燕倚着廊柱，望着院里热闹的景象，眉眼含笑：“你天天躲在道观图清净，现在知道厉害了吧？这一堆孙儿孙女，就是你天天催来的！满意了吧？”


    谷大仓试着抬手捋胡须，肩膀上的小丫头立刻攥住他的手腕不放。他看着眼前一家人说说笑笑，孩童嬉闹，媳妇们闲谈忙活，心头暖烘烘的。


    城外枪炮声隐隐可闻，徐州城里依旧暗流汹涌，敌伪各方势力勾心斗角，刀光与阴谋一刻不曾停歇。


    可在这座宅院之内，战火暂时被隔在高墙之外。这是动荡残酷的战争年月里，一段极其难得、短暂又珍贵的温馨时光。


    此刻，他不再是运筹敌后的海东青，不再是昔日的督军，只是一个被孙辈挂满全身，想躲清静却舍不得走开的爷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