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登仙台回来后,石中玉没有立刻动身前往天梁殿。
他在临时洞府中静坐了三日。
将云涯子所说的每一句话,反复咀嚼,同时梳理自己当下的状态。
然而这一梳理,却让他发现了一个极为棘手的问题。
——他的修为,已经彻底停滞了。
大乘后期,距离大乘后期巅峰只差临门一脚。
可偏偏就是这一脚,他无论如何都迈不过去。
这种感觉并非今日才有。
早在白沙城矿脉那一战中,他就隐约察觉到了不对劲。
——同样的功法运转,同样的灵力调动,威力却再也没有增长过。
仿佛有一层无形的天花板,死死压在他的头顶。
他试过各种方法:
吞服高阶丹药,无用;炼化极品灵石,无用;
无论是参悟《五行衍道诀》诀,还是参悟《虚空造化经》这两门主修的高阶功法,还是无用。
甚至连他从灵界带来的那几枚压箱底的远古丹丸,服下之后也如同泥牛入海,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不对。”
石中玉睁开眼,眉头紧锁。
“这不是普通的瓶颈。”
普通的修为瓶颈,只是灵力积累不够或者心境感悟未到。
只要时间和修炼灵物到位,总能慢慢磨过去。
可他现在的状态,更像是——这条路走到尽头了。
金蝉子从外面走进来,见他面色凝重,问道:
“主人,怎么了?”
“我的修为涨不动了。”石中玉直言不讳。
“丹药没用,灵石没用,功法也没用。
就好像我这具身体,已经吃不下任何东西了一样。”
金蝉子微微一怔,随即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主人你说的这种情况,我在佛门的古籍中看到过类似的记载。”
“哦?”
“佛门称之为‘器满之障’。”
金蝉子在一旁坐下,缓缓道。
“意思是修士的身体和元神,就像一个容器。
当这个容器的容量达到极限之后,无论往里面倒多少水,都装不进去了。
想要继续提升,唯一的办法就是——打破这个容器,重塑一个更大的。”
石中玉目光微凝:“打破容器?怎么打?”
“不知道。”
金蝉子坦诚地摇了摇头。
“古籍上只说这是一种极其罕见的状况,往往出现在那些已经触摸到一方天地极限的修士身上。
至于如何打破,书中没有记载,只说‘因人而异,各凭造化’。”
“一方天地的极限……”
石中玉喃喃重复着这句话。
他来自灵界,在那里修炼到了大乘中期。
本以为踏入碎天原后,能借着这里的法则优势更进一步。
——毕竟碎天原是灵界与仙界之间的天然过渡地带,悬于两界界壁的巨大裂隙之中。
受仙界逸散仙光长年浸润,天道法则远比灵界完善。
灵气浓稠近雾,悟道也比灵界容易数倍。
当初从天门通道踏入碎天原的那一刻,他确实感受到了那种扑面而来的大道气息。
仿佛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来参悟,都能有所收获。
直到石中玉吞噬炼化仙君舍利,突破到大乘后期之后。
真正修炼起来才发现,那些浓郁到几乎凝成液态的灵气、那些随手可得的古药灵泉,对他而言全都成了摆设。
他的身体,吃不进去了。
金蝉子见他不说话,又道:“主人,其实还有一个说法,不知当讲不当讲。”
“你说。”
“所谓‘器满之障’,还有一种可能是——你修炼的功法本身就有上限。”
金蝉子斟酌着措辞。
“你从灵界带来的功法,是为灵界的法则量身打造的。
灵界的法则上限,就是大乘后期。
到了碎天原,法则更完善、上限更高,但你的功法却跟不上这片天地的层次了。
就像一把只能劈开木头的刀,拿去砍铁,自然会崩口。”
石中玉沉默了很久。
金蝉子的话像一根针,扎在了他最不愿意面对的那个问题上。
——他所有的修为、功法、战斗方式,全都是基于灵界的法则体系建立起来的。
而碎天原虽然是灵界与仙界之间的跳板,但它承接的更多是仙界的法则。
他的功法,在这里已经走到了尽头。
想要继续往上走,要么换一部能直指仙道的功法,要么——从根本上重塑自己的道。
可这两条路,哪一条都不好走。
碎天原虽然不乏上古传承,但能直指仙道的功法何其珍贵,凭什么轮到他?
而重塑道基更是九死一生,稍有不慎就会魂飞魄散。
“好一个死局。”
石中玉冷笑了一声。
他站起身,走到洞口,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
碎天原的天空永远是这副模样。
——灰中带金,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后又勉强缝合起来的伤疤。
据说那是上古界战时,被打碎的仙灵两界屏障残留的痕迹。
也是这片土地之所以得天独厚的根源。
——离仙界最近,所以沾染了最多的仙光。
可离得再近,够不着,终究是枉然。
“既然普通的路走不通,那就换一条路走。”
他转过身,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
“云涯子说过,天梁殿里那道‘镇守’道印,本身就是一种大道本源。
如果能将它炼化吸收,说不定就能借外力强行撑开这个瓶颈。”
金蝉子皱了皱眉:
“炼化别人的大道印记?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每个人的大道都是独一无二的,强行融合他人的道,轻则道心崩溃,重则当场殒命。”
“我知道。”石中玉语气平静,“但我现在没有别的选择。”
他顿了顿,又道:
“而且我有一种直觉——那三道大道印记,或许不仅仅是为了开启万法祭坛那么简单。
它们本身,可能就是突破这片天地极限的关键。”
金蝉子沉默了一会儿,最终叹了口气:
“既然主人你已经决定了,那我陪你走一趟。
不过在这之前,你得先解决另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你现在的修为虽然停滞了,但战力还在。
可如果去了天梁殿那种地方,光靠蛮力是不够的。”
金蝉子从袖中取出一枚玉简,递给石中玉。
“这是我前些日子在一处古遗迹中找到的东西——一份关于天梁殿内部结构的残图。
你先看看,心里有个底。”
石中玉接过玉简,神识沉入其中。
片刻后,他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
“这天梁殿……不止一层?”
“据残图上记载,天梁殿共有九层。”
金蝉子伸出九根手指。
“每一层都有一位上古界梁军的将领残魂镇守。
越往下,镇守者的实力越强。
而那位界梁神将的本命道印,就在第九层的最深处。”
“九层……”
石中玉深吸一口气。
“那确实不是一天两天能打完的仗。”
他将玉简收好,抬头望向东方那道隐隐约约的虚空裂隙,眼中燃起一股久违的战意。
“走吧,先去探一探这座上古神殿的深浅。”
他迈步而出,脚下虚元力涌动,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掠向天际。
金蝉子摇身一变,现出六翅金蝉本体。
——六翼薄如蝉翼,通体金光流转,振翅之间便化作一道金线紧随其后。
墨鳞蛟也从洞府深处钻了出来,化作一道黑影跟了上去。
三人一路向东,穿过茫茫荒原,越过数条干涸的河床,渐渐接近了那道横亘在天地之间的巨大虚空裂隙。
裂隙宽约数十里,如同一道漆黑的伤疤将天空撕成两半。
裂隙边缘的空间不断扭曲、碎裂、重组,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而在裂隙的正中央,一座通体青灰色的巨大神殿静静悬浮着,仿佛一头沉睡在虚空中的远古巨兽。
那就是天梁殿。
石中玉停在裂隙边缘,望着那座神殿。
心中忽然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座神殿,像是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