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潮终于退了。
像一只巨大的灰色手掌缓缓松开，露出浮槎古关的真容。
石中玉站在一块凸起的黑色礁石上，眯眼望去。
眼前哪是什么古关。
分明是一片横亘在虚空中的废墟大陆，边缘破碎如犬齿。
无数断裂的石柱和残垣漂浮在四周，像是被人一拳打碎的棋盘。
而在那片废墟的最深处——
一艘通体青黑的巨舟静静悬浮。
它太大了。
大到石中玉一眼看不到尽头，只能看到那半截露在云雾外的船身。
船身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白色的沉积物，像是沉在海底千年的沉船。
但那材质绝不是木头。
石中玉认得那种金属。
——陨星玄铁。
传说中只有仙界才有的材料，一块拳头大小就能炼制出一件天兵胚子。
而眼前这艘仙舟，通体都是用陨星玄铁铸造的。
“我的个乖乖……”
石中玉倒吸一口凉气。
旁边那白发老者比他更夸张，直接一屁股坐在地上，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完整的话：
“这、这是……上古仙舟？”
壮汉已经说不出话了，只是死死盯着那艘巨舟，眼睛里全是血丝。
倒是那位叫苏婉清的北境女子最先回过神来，转头看向石中玉：
“恩公，你要找的人，就在那里？”
石中玉没有回答。
因为他感应到了一股若有若无的气息。
那气息很淡，淡到如果不是他修炼了《虚空造化经》，施展虚空之融，根本捕捉不到。
但它确实存在。
就在那艘仙舟内部。
“你们在此地等我。”
石中玉说完，身形一闪，已经出现在百丈之外。
他踩着一块块漂浮的碎石，朝仙舟疾掠而去。
越靠近仙舟，那股气息就越清晰。
同时清晰的，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
就像有什么东西在那艘仙舟里沉睡，呼吸之间，整片空间的灵气都在随之起伏。
石中玉落到仙舟甲板上时，脚下传来沉闷的回响。
甲板上的沉积物足有半尺厚，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一层厚厚的灰尘上。
他环顾四周。
甲板空旷无比，只有几根断裂的桅杆斜插在那里，上面挂着早已腐朽成灰的帆布碎片。
唯一引人注目的，是甲板中央那座三丈高的祭坛。
祭坛呈圆形，表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那些符文还在微微发光，像是某种阵法仍在运转。
而在祭坛前方，背对着石中玉站着一个身影。
那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青色长袍，头发随意束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老头子。
但石中玉一眼就认出了他。
“盟主。”
那人转过身来。
正是登仙盟盟主——云涯子。
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时憔悴了不少，眼窝深陷，脸上多了几道皱纹，但那双眼睛依然明亮得像两盏灯笼。
“你来了。”
云涯子开口，声音平静得像是早就料到石中玉会来。
石中玉拱手行礼：“属下见过盟主。”
“行了行了，别整这些虚的，别叫我盟主了。”
云涯子摆摆手。
“这里又没有外人，叫我云老头就行。”
石中玉：“……”
他总觉得这位盟主有点不太正经。
不过现在不是计较这些的时候，石中玉直奔主题：
“盟主，我有件事想问您——”
“我知道你要问什么。”云涯子打断了他，“器满之障，对吧？”
石中玉一愣：“您怎么知道？”
“废话。”
云涯子翻了个白眼。
“你以为我这个盟主是吃干饭的？
你身上那层壁垒，都快凝成实质了，我隔着八百里都能感觉到。”
他顿了顿，叹了口气：
“说实话，你能撑到现在还没爆体而亡，已经很让我意外了。”
石中玉苦笑：“所以，道源潭的事……”
“是真的。”云涯子点头，“道源潭确实能解你的器满之障。”
“那——”
“但是。”云涯子竖起一根手指，“道源潭不是谁都能进的。”
石中玉心里咯噔一下。
果然没这么简单。
“道源潭的位置，整个登仙盟只有三个人知道——我，还有两位副盟主。”
云涯子看着石中玉，“按理说，你这个新任副盟主也有资格知道。”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石中玉脸上：
“你想要道源潭的位置？”
石中玉心脏猛地一跳，抱拳躬身：
“恳请盟主成全。”
云涯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望向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际，沉默了许久。
久到石中玉以为他要拒绝的时候，云涯子忽然开口：
“你还记得我交给你的任务吗？”
石中玉一怔，随即正色道：
“属下不敢忘。
镇守道印、轮回道印、混沌道印，三印齐聚方能开启万法祭坛。”
“那你找到了几个？”
石中玉如实回答：“镇守道印、轮回道印已到手，混沌道印……尚无线索。”
他说这话时有些惭愧。
毕竟云涯子把这个任务交给他，是对他的信任。
如今两个道印已经找到，第三个却迟迟没有下落，他心里确实有些过意不去。
谁知云涯子听完，反而笑了。
“两个了？不错，比我预想的快。”
他转过身，看着石中玉的眼神里带着一丝欣赏：
“你知道上一个接这个任务的人，花了多久才找到第一个道印吗？”
石中玉摇头。
“一百八十年。”
云涯子叹了口气。
“整整一百八十年，他才找到镇守道印的下落。结果还没拿到手，人就没了。”
石中玉心头一震。
“而你，接手不到三年，已经拿到了两个。”
云涯子拍了拍他的肩膀。
“小子，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石中玉张了张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至于混沌道印……”云涯子眯起眼睛，“其实我已经有线索了。”
“当真？”石中玉眼睛一亮。
“嗯。”云涯子点点头，“不过这件事不急。等你从道源潭出来再说。”
石中玉愣住了。
“盟主，您的意思是……”
“我说得不够明白吗？”云涯子翻了个白眼，“道源潭，你去吧。”
幸福来得太突然。
石中玉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怎么？不想去？”云涯子挑眉，“那我收回——”
“想想想想！”石中玉连忙点头，差点把脖子晃断，“多谢盟主！”
“别高兴得太早。”
云涯子抬手制止他。
“道源潭不是什么善地。
那里面的道源之力虽然能帮你打破壁垒，但也会把你体内的所有隐患都逼出来。
一个不小心，轻则修为倒退，重则道基崩毁。”
他盯着石中玉的眼睛，语气郑重：
“你确定要去？”
石中玉没有丝毫犹豫：“确定。”
云涯子看了他良久，忽然咧嘴一笑：
“好，有种。”
他从袖中取出一枚巴掌大小的玉符，随手抛给石中玉。
石中玉接住，低头一看。
玉符通体碧绿，触手温润，正面刻着一个“道”字，背面则是一幅极其复杂的地图。
“捏碎它，玉符会自动带你找到道源潭的位置。”
云涯子说。
“不过我提醒你，道源潭每次只能容纳一人进入，且十年才能开启一次。
你进去之后，最多只有三天时间。
三天之内如果不能突破，就只能等下一个十年了。”
石中玉握紧玉符，深吸一口气：“属下明白。”
“行了，去吧。”
云涯子挥挥手，像是在赶苍蝇。
“别在这儿碍眼了，我还得研究这艘破船呢。”
石中玉犹豫了一下，还是忍不住问道：
“盟主，您在这里……是为了什么？”
云涯子回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等你从道源潭出来，完成了任务，我再告诉你。”
“现在嘛——”
他指了指远处那片渐渐合拢的雾气：
“雾潮快要回来了。你要是再不走，就得在这儿陪我待上三个月。”
石中玉脸色一变，当即不再多问，拱手一礼后转身便走。
刚掠出十丈远，身后传来云涯子的声音：
“对了，小子。”
石中玉回头。
云涯子站在那座古老的祭坛旁，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活着回来。”
他说。
石中玉郑重点头，身形一闪，消失在雾色之中。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
在他转身的那一刻，云涯子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深的疲惫，和一丝难以掩饰的忧虑。
老人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掌心处，一道细小的黑色裂纹正在缓慢蔓延。
他喃喃自语：
“得快点了……”
“那东西，快压不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