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琮话音未落,已朝前迈了半步,目光直刺李世民。
“不能动!”
裴寂一直盯着他神色,眼疾手快,一把攥住窦琮袖口,指节绷得发白。
他怕的就是这一脚踏出去。
唐公虽醒了,可这话万万不能当着二公子面讲。
一旦出口,李世民必生杀心——今夜他们三人,怕是连尸首都难凑全。
“多亏裴寂拉我一把,不然今晚就交代在这儿了。”
窦琮本是怒极攻心:大公子生死未卜,三公子又死在二公子手里。
更气人的是,方才那人竟还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冷血至此,怎不叫人齿寒?一时冲动,才想豁出去捅破。
“还好。”
袖子一紧,他陡然清醒,喉头一滚,硬生生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临了,还偷偷瞥了李世民一眼。
“他们刚才……为何那样盯我?”
李世民恰巧捕捉到那两道目光,心头微疑。
“哇——!”
李渊没等他们开口,猛地张嘴,喷出两股鲜血。
原先脸上尚存三分血气,此刻却白得瘆人,像蒙了一层尸灰。
“父亲!”
李世民抢步上前。
“唐公!”
裴寂与窦琮也慌忙围拢。
“呼……”
李渊只觉天旋地转,虽未昏厥,但气息乱如游丝,胸口闷得发烫——随时可能呕血暴毙。
“父亲,您先歇着。”
李世民轻叹。
眼下唐公命悬一线,谁再多说一句,都是催命符。
“是是是,唐公安心静养!”
窦琮赶紧附和。
他们原打算等李世民离席再禀报猜疑。
可眼下情形,再拖不得——若此时开口,轻则唐公当场厥过去,重则一口气提不上来,当场断气。
“呼……呼……”
李渊仰面躺回榻上,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只剩急促喘息。
众人安抚妥当,才屏息退出屋外。
“二公子,四公子醒了。”
李世民刚跨出门槛,军医便迎上来禀报。
“当真?”
李世民眸光一亮。
“幸好没莽撞。”
裴寂与窦琮飞快对视一眼,面色凝重——四公子向来唯二公子马首是瞻。
倘若李世民动了杀念,今夜他们三个,怕是连骨头渣都剩不下。所幸方才忍住了。
“带路,本公子这就去瞧瞧。”
李世民看也没看二人,抬脚便朝弟弟卧房疾行。
“啊——!”
未至门前,一阵嘶哑惨叫劈空而来。
声调不算凄厉,却透着撕心裂肺的痛楚——李元霸,怕是熬不住了。
“四弟,千万挺住!”
李世民脚下生风,步子越迈越急。
“嘎吱——”
门被推开,他一步跨进屋内。
榻上那人面如金纸,颧骨高耸如刀锋,瘦得脱了形。
从前已是皮包骨头,如今倒似一具披着人皮的枯骸。
“元霸!你怎么样?”
李世民扑到榻边,声音发颤。
“二哥……疼……”
李元霸牙关打战,冷汗浸透里衣,整张脸扭曲变形。
“军医!怎么回事?”
李世民霍然转身,目光如刃。
“四公子旧疾突发,缠绵已久……”
军医抹着额上冷汗,声音发虚。
“荒谬!”
李世民断然不信。
四弟自幼筋骨奇硬,力能扛鼎,连风寒都极少沾身,何来暗疾?
“二公子……四公子这症候,确属罕见。若单由末将施治,或可根除。”
“所有旧患一齐发作,老朽实在无能为力,治不了四公子这沉疴,只能设法压一压疼。”军医垂首道。
“怎会一并发作?”
李世民身子猛地一僵,眼神瞬间空了。
“草药都已灌下,眼下痛势略缓了些。”
军医轻叹一声,拱手退了出去。
“疼——!”
李元霸仍在低吼,十指深陷被褥,指节泛白,仿佛要把整床锦被生生撕裂。
往常若疼到这般地步,身下胡床早被他掀翻,满屋器物怕也碎得七零八落。
“元霸,撑住,现在好些没?”
李世民俯身靠近,声音发紧。
“我……”
话未出口,牙关已咬得咯咯直响,连喉头都在抽搐。
“元霸。”
他立在榻边,手悬在半空,竟不知该扶、该按、还是该捂住弟弟的嘴。
见四弟蜷成一团,汗透重衣,他胸口像堵着块烧红的铁。
这不是权衡——少了这个臂膀,前路便少一分硬气;而是心口实实在在地发烫、发酸、发闷。
“二哥……”
一阵剧痛稍歇,李元霸喘出一口长气,额上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怎么就成这样了?”
李世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跟那汉将交手后,我就昏了过去。再睁眼,浑身骨头缝里都在钻刀子。”李元霸喘着粗气,字字艰难。
“莫非他伤你极重?”
李世民脑中一闪,脱口而出。
“……不晓得。”
李元霸摇头,额角青筋暴起。
“二哥……我难受,手软得抬不起来。”
他试着抬臂,小臂却抖得厉害,像风里枯枝,颤个不停。
“啊——!”
又是一声嘶喊,方才压下去的痛,忽如决堤之水,兜头砸下,几乎将人碾碎。
“都怪二哥!”
李世民声音哑了,眼眶发热。
若不是他命元霸断后,怎会摊上这事?
“是我太自私……”
他喃喃自语,喉头哽咽。
看着弟弟疼得蜷缩抽搐,他心口像被人攥着,一寸寸拧紧。
“我……啊……”
李元霸根本顾不上宽慰,神志已在疼与昏之间浮沉。那种时候,连恨都提不起力气。
“啊——!”
约莫半炷香光景,他惨叫一声,眼一翻,彻底昏死过去。
这一晕,倒像是老天开恩,让他喘口气。
“唉……”
李世民长叹,只觉喉头发干,两腿发沉。
眼下只能等药效发作,看能否拖过这一劫。
“先去办别的事。”
他转身离了屋子,步子沉而稳,跨进厅堂时,众人尚未散去。
唐公病势沉重,随军的文武本就所剩无几,干耗在此毫无益处。
“诸位,我意已决——即刻启程,回太原。”
李世民立于堂中,声不高,却字字清晰。
只有回到太原,才算真正踩稳了地,才能喘口气,再图重整。
“正该如此!太原根基厚实,回那里才踏实。”
柴绍立刻应声。
“不可!仓促折返,对大公子一系不利。”
裴寂与窦琮同时蹙眉,目光相触,彼此心照。
“二公子,纵要动身,也须再缓几日。”
裴寂略一沉吟,开口道。
“为何?”
李世民眉峰微挑,原以为众议已定,未曾料他竟出言阻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