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仓促后退,脚下一滑,枪柄已至后颈。身子歪斜栽倒,常遇春错马而过,枪尖回挑,血线飞起。
“李秀宁……害人精……九原军……完了……”
这是他断气前最后一念。若非她强拉九原军入局,何至于兵败身死?归顺汉军,未必没有活路。
“杀……!”
万余铁骑卷地而过,九原步卒溃不成阵,或逃或降,再无成建制抵抗。
苏定方勒马立于尸堆旁:“传令,打扫战场。”
“诺!”
士卒应声而动,清点俘虏,补刃验尸,动作利落。
常遇春策马近前:“下一步,取河套。”
本该返京复命,但九原军助李秀宁脱逃,更与娘子军结盟……此罪不赦。
“自然算数。”苏定方语调平直,“九原军,一个不留。”
他本职是擒杀李秀宁,如今人未获,兵先拦,该灭。
常遇春朗声一笑:“痛快!我汉军说话,向来落地有声。”
苏定方稍顿:“徐将军行至何处?”
九原主力或溃或困于丰林郡,河套几无重兵。但徐世积若至,可省三日工夫。
“照路程推算,应在平凉城外。不出两日,必到。”
“那就等他一日。”
“好。”
二人拨马折返战场,亲自督验……凡娘子军残部,格杀勿论。
……
灵武郡内,窦琮见一骑孤身驰入辕门,心口一沉。
“长小姐?就你一人?”
李秀宁勒住缰绳,嘴唇翕动,却没发出声音。
五万娘子军,只剩她独活。其余尽数折在平凉郡。
“快说!”窦琮催问。
李唐正缺战力,哪怕剩两万,也能喘口气。
“五万……全没了。”
她嗓音发干,尾音微颤。
“一个都没跟出来。”
窦琮猛地起身:“全军覆没?!”
五万人,不到一月,粮秣甲械尽付东流。
“败了便退,为何不走?”
她垂眸,喉间发苦。
原想破关中、取长安、席卷凉州,结果连平凉郡都闯不过去。曹封未亲至,已如此;若他亲临,怕是连尸骨都难寻。
窦琮摇头:“长小姐,叫我说什么好。”
她不肯回头,执意南进,终致尽墨。
“我亲手练的娘子军……就这么没了。”
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只有空荡荡的疲惫。
“李将军、刘大人呢?可是失散了?”
“死了。”
她答得干脆,不提过程。
“死了?!”窦琮声音陡高。
五万兵、一文一武两员大将……全交代了。再无可挽之机。
“是,死了。”
“我来晚了。”窦琮低声道。
他费尽心思稳住九原军,没想到等来的是一具具尸首。
“晚了一步?”李秀宁抬眼。
“唐公遣我专程赶来……命你即刻回长安。”窦琮直视她,“汉王曹封前线战事已毕,班师长安。”
“战事已毕?班师长安?”
李秀宁听见窦琮开口,身子便僵住了。
“拿下司州全境,还有洛阳。”
她没应声,只盯着窦琮的嘴,像怕漏掉一个字。
“窦叔,你刚才是不是说错了?还是我听岔了?”声音发紧,尾音微微打飘。
窦琮没眨眼:“属下没说错,你也没听错。”
李秀宁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上青砖缝,人晃了一下。
“汉王曹封,和隋帝打了两仗,都赢了。”
她喉头一动,没出声,只把这句话在心里又过了一遍。
“他真跟隋帝对上了?”
窦琮点头:“天下就他一个,敢这么干。”
李秀宁闭了闭眼。小时候定亲那会儿,曹封还跟着父亲来过太原,骑在马上朝她抱拳,甲胄未卸,眉目清朗。她那时嫌他话少,嫌他不如表兄风趣,嫌他出身虽好却无实权。后来听说他入了军府,又听说他去了凉州,再后来……她逃了亲。
“要是他说实话,我怎会走?”
窦琮没接这句,只道:“开封谈完,汉军放人,隋室让出豫州。”
李秀宁膝盖一软,直接坐到了地上。
“整个豫州?”
“整个。”
她撑着地想站起来,手却抖得厉害,指节泛白。凉州、长安、司州、洛阳、豫州……这些地名串起来,压得她喘不上气。并州南部也已归附,算下来,是三个半州。两京俱在掌中:长安,洛阳。
“就算现在不取隋室,也无人能动他。”窦琮声音低了些,“可咱们呢?”
李秀宁没答。她仰起脸,天光刺眼,却照不进心里。
“长小姐啊,”窦琮叹口气,“你不逃,多留几天看看,不就明白了?”
她垂下头,指甲掐进掌心。
“他为何瞒着?为何不告诉我?”
窦琮看了她一眼:“起兵之前,藏得越深越好。曹家若早露锋芒,早就被削了。”
李秀宁静了片刻,忽然问:“他起兵……是不是为了给我个名分?”
窦琮没说话。
她慢慢扶着墙站起身,袍角沾了灰也顾不上拍:“原本,王后之位是我的。”
“何止王后。”窦琮嗓音沉下去,“便是不为李唐效力,也是最硬的一条臂膀。将来子嗣一半姓李,李家稳如泰山。”
李秀宁抬手抹了把脸,指尖冰凉。
“谁告诉我的?为何现在才说?”
窦琮望着她:“唐公要你回去。”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我还有什么脸回?”
窦琮转身,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唐公的令,没脸,也得回。”
窦琮取出唐公信物,声音沉稳:“务必请长小姐即刻启程。”
“好,我回去。”
李秀宁应下,语调平直,却略显滞重。一回太原,便是风波临门……父亲如何裁断?诸将作何观想?她未多言,只把这句话咽进喉里,转身登马。
“汉军随时会压向河套。”窦琮翻身上鞍,缰绳一收。
李秀宁勒马驻足,回望凉州方向,嘴唇微动:“凉州……长安……王后之位……”
声如轻烟,散在风里。羡慕与苦涩都藏得浅,却压得人胸口发紧。那本该是她的路,如今只剩一道背影。
窦琮余光扫见她侧脸,低声道:“有些事,不提为妥。”
他没说大公子素来厌弃长小姐,也没提几位文武私下已有非议。话到嘴边,只化作一声短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