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窝粥被夏佳雯端出去埋了。
瓷碗砸碎,连同粥一起埋在听雨轩墙根的荒草底下。那丫鬟送来的金疮药,凤南衣看都没看,直接扔进了水缸。
“小姐,这药万一真是好的呢……”夏佳雯小声说。
“好药才可怕。”凤南衣盯着水缸里慢慢沉下去的瓷瓶,“掺了毒的好药,杀人于无形。”
她转身回屋,打开王翠儿傍晚偷偷送来的布包。
里面是三样东西。
一叠厨房采购单子的副本,墨迹未干,是刚抄的。
一份泛黄的嫁妆单子,边角磨损,但字迹清晰。
还有一张按了红手印的供词。
凤南衣先看嫁妆单子。
生母洪氏,出身江南洪家,虽是商贾,却富甲一方。当年嫁进凤家,十里红妆,轰动京城。单子上列得密密麻麻:田庄十二处,铺面二十一间,金银首饰八大箱,古玩字画不计其数。
可如今,这些东西还剩多少?
田庄被变卖七处,铺面只剩五间还在凤家名下。金银首饰……原主记忆里,从没见母亲戴过什么像样的首饰。
全被吞了。
被谁吞的,不言而喻。
凤南衣放下单子,拿起那叠采购副本。
翻到杏仁那一项。
每月二十斤,雷打不动。但这只是明账。王翠儿在供词里写,刘嬷嬷每隔几天还会让她额外买五斤“上等杏仁”,不走公账,银子直接从邱玉环的私库出。
三年,额外买了一千多斤。
一千多斤杏仁,磨成粉,能装满一间屋子。
这么多毒药,都下给她一个人?
不。
凤南衣眼神一凛。
还有别人。
她想起高嬷嬷说的,那盆“梦陀罗”。
如果邱玉环用杏仁粉配合梦陀罗花粉,长期毒害生母……那杏仁粉的用量,就对得上了。
慢性毒杀。
真是好耐心,好手段。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
凤南衣吹灭蜡烛,屋里陷入黑暗。
“佳雯,”她低声说,“你去睡吧。今晚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别出来。”
夏佳雯一惊:“小姐,您要做什么?”
“去找点东西。”
子时三刻,万籁俱寂。
凤南衣换上夏佳雯找来的深色粗布衣裳,用炭灰抹了脸,从听雨轩后窗翻了出去。
手腕的伤口还在疼,但她动作很轻,像只猫。
府里巡夜的家丁刚过,下一轮要等半个时辰。
她熟门熟路地往后院深处走。
生母洪氏生前住的主院“芳华苑”,在府邸最西侧,紧挨着花园。自洪氏去世后,院子就被封了,说是留个念想,实则是不让人靠近。
院门上了锁,锁头锈迹斑斑。
凤南衣绕到侧面,墙根有棵老槐树,枝桠伸进院里。她试了试,手腕用不上力,爬不上去。
正皱眉,忽然看见墙角狗洞。
洞口被杂草挡住一半,大小……刚好能容一个人钻过。
她沉默片刻。
罢了,非常时期,顾不上体面。
趴下身,一点点挪进去。粗布衣裳被碎石刮破,伤口蹭到地面,疼得她倒吸冷气。
终于进去了。
院子里荒草齐腰,门窗紧闭,一片死寂。月光惨白,照在破败的廊柱上,像鬼宅。
凤南衣拍掉身上的土,径直走向正屋。
门没锁,一推就开,扬起漫天灰尘。
屋里摆设还保持着原样,只是落了厚厚一层灰。梳妆台,衣柜,拔步床……都是上好的紫檀木,雕工精细。
她走到梳妆台前,拉开抽屉。
空的。
首饰盒也空了。
连妆匣里的几根银簪都不见了。
搜刮得真干净。
凤南衣冷笑,开始在屋里仔细搜索。
墙壁,地板,柜子背面,床底下……一寸寸摸过去。
没有暗格。
没有密室。
难道猜错了?
她皱眉,又走到书案前。案上还摆着文房四宝,笔架上的毛笔早就干硬开裂。她随手拉开抽屉,里面有几本旧书,一叠信纸。
信纸是空的。
但当她拿起最下面那本书时,手感不对。
书比看起来厚。
她捏了捏书脊——夹层。
指甲抠开缝线,里面果然藏着一叠纸。
不是信纸,是药方。
准确说,是半本手抄的药方集。纸张泛黄,字迹娟秀,是生母的笔迹。但很多页被撕掉了,剩下些零散的方子:治风寒的,调理气血的,安胎的……
凤南衣快速翻看。
翻到最后一页时,她手一顿。
那一页没有被撕,但上面用极淡的墨迹,写了几个字。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杏仁性平,味甘,然与紫陀罗花粉同用,久之心脉损,状若心疾。切记。”
紫陀罗。
就是梦陀罗。
生母知道。
她早就知道杏仁和梦陀罗花粉同用有毒!
凤南衣心脏狂跳,继续往下看。
那一页的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玉环赠花,其心叵测。然无实证,不可妄言。惟愿南衣平安长大,勿涉此局。”
字迹潦草,墨迹深浅不一,像是忍着剧痛写下的。
这是绝笔。
生母在临死前,强撑着写下的警告。
凤南衣攥紧了纸张,指节泛白。
原来生母什么都知道。知道邱玉环送的花有问题,知道杏仁羹不对劲,知道自己被下毒。
可她为什么不说?
为什么……
凤南衣突然明白了。
没有实证。
一个商贾之女,嫁进清流凤家,本就门第悬殊。没有娘家撑腰,没有儿子傍身,唯一的依靠是丈夫的宠爱。
可凤子明呢?
他宠邱玉环。
生母若贸然指控,只会被打成“善妒”、“诬陷”,下场更惨。
所以她只能忍。
忍着毒发,忍着疼痛,在临死前偷偷写下这些,藏在书里,盼着有一天女儿能看到。
盼着女儿能……平安长大。
凤南衣闭上眼睛,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闷得喘不过气。
这不是她的母亲。
这是原主的母亲。
可那股悲愤和恨意,却真实地冲撞着她的心脏,烧得她浑身发烫。
“你放心。”她对着空气,一字一句说,“你的仇,我报。你的女儿,我护。”
她把那页纸小心翼翼折好,贴身藏起。
正要继续找,院外突然传来脚步声。
很轻,但不止一个人。
凤南衣立刻吹灭火折子,闪身躲到拔步床后的阴影里。
门被推开。
月光照进来两个黑影。
“快点,夫人等着呢。”一个压低的女声。
“知道知道,这不正找吗。”另一个声音有点耳熟。
凤南衣眯起眼。
是白天来送燕窝粥的那个丫鬟。
两人进屋,直奔书案。那个耳熟的丫鬟开始翻抽屉,动作粗暴。
“你说夫人到底要找什么?这破院子都封了五年了。”
“谁知道,反正让咱们来找一本旧书,说是先夫人的遗物。”
“遗物?值钱吗?”
“值钱还能留到现在?赶紧找,找到赶紧走,这地方阴森森的……”
两人翻箱倒柜。
凤南衣屏住呼吸,看着她们。
她们也在找这本书。
邱玉环在找。
为什么?
难道邱玉环也知道生母留下了什么?
正想着,那个耳熟的丫鬟突然“咦”了一声。
“这本书……怎么这么厚?”
她拿起的,正是凤南衣刚才翻过的那本夹层书。
凤南衣心脏一紧。
完了。
丫鬟捏了捏书脊,也发现了不对劲。她用力一撕——
“刺啦!”
书被撕开,夹层暴露。
但里面是空的。
凤南衣已经把那张纸拿走了。
“空的?”丫鬟一愣,“耍我玩呢?”
另一个丫鬟凑过来看:“算了,反正就这一本旧书,拿回去交差吧。”
两人把书揣进怀里,又随便翻了翻其他地方,没找到别的,匆匆离开。
门重新关上。
脚步声远去。
凤南衣从阴影里走出来,看着空荡荡的书案,眼神冰冷。
好险。
差一点就被发现了。
看来邱玉环也怕。怕生母留下证据,怕事情败露。
所以急着灭口,急着找东西。
凤南衣摸了摸怀里那张纸。
这才是铁证。
生母亲笔写下的,指认邱玉环用毒的铁证。
但现在还不能拿出来。
没有旁证,单凭一张纸,邱玉环完全可以反咬是她伪造。
得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等刘嬷嬷开口,等高嬷嬷作证,等王翠儿的供词,等……父亲彻底看清邱玉环的真面目。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准备离开。
转身时,脚下突然踢到什么东西。
“哐当。”
是个小铁盒,从床底下滚出来的。
她弯腰捡起。
盒子巴掌大,锈死了。她用力掰开,里面是一对赤金嵌红宝石的耳坠,还有一枚羊脂白玉玉佩。
耳坠成色极好,红宝石鲜亮如血。
玉佩温润通透,正面雕着凤穿牡丹,背面刻着一个字——
“洪”。
这是生母的嫁妆。
没有被搜刮走,藏在这里,是给女儿留的后路。
凤南衣握紧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她把耳坠和玉佩收好,原路返回。
钻狗洞,穿荒草,回到听雨轩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夏佳雯根本没睡,守在窗边,看见她回来,眼泪又掉下来:“小姐,您吓死奴婢了……”
“没事。”凤南衣洗掉脸上的炭灰,换上干净衣裳,“东西藏好了吗?”
“埋好了,没人看见。”
“好。”
凤南衣躺回床上,身体累到极限,脑子却异常清醒。
生母的绝笔,邱玉环的搜查,藏起来的首饰……
线索越来越多。
但还缺最关键的一环。
刘嬷嬷的嘴,必须撬开。
而且,得快。
邱玉环今天没找到想要的东西,一定会采取更激烈的手段。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渐亮的天光。
“佳雯。”
“奴婢在。”
“天一亮,你去地牢一趟。”凤南衣声音很轻,“告诉刘嬷嬷,她儿子在城西赌坊欠了三百两银子,债主明天就要剁他的手。”
夏佳雯瞪大眼:“您怎么知道……”
“猜的。”凤南衣闭上眼,“但像刘嬷嬷这种贪财的人,儿子肯定不学好。你去说,她一定会信。”
“然后呢?”
“然后告诉她,”凤南衣嘴角勾起冰冷的弧度,“我能帮她儿子还债,还能保她家人平安。条件是……她把邱玉环让她做的所有事,写下来,画押。”
“她要是不信呢?”
“那就让她等着,看她儿子手被剁了,邱玉环会不会救。”
夏佳雯打了个寒颤。
“奴婢……奴婢明白了。”
“去吧。”凤南衣翻了个身,“小心点,别让人看见。”
“是。”
夏佳雯退下。
屋里只剩凤南衣一人。
她摸出怀里那枚羊脂白玉玉佩,对着晨光看。
玉佩通透,里面的棉絮像流云。
“洪……”
洪家。
生母的娘家。
或许,这也是条路。
她把玉佩贴在心口,闭上眼睛。
睡意终于袭来。
在彻底睡着前,她模糊地想:
明天,该去见见那位“好妹妹”凤瑶瑶了。
看看这个一手设计赏花宴陷阱的继妹,到底长了颗什么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