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
连风吹竹叶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所有人的目光都钉在跪在地上的春桃身上,又慢慢移向脸色铁青的谢倩文。
春桃浑身抖得像筛糠,头几乎埋进地里:“奴、奴婢没有……奴婢今日是戴了面纱,可、可那是……”
“那是什么?”凤南衣轻声问,声音还带着哭腔,眼神却锐利如刀,“春桃姑娘,韩公子说是一个戴面纱的丫鬟叫他来的。今日园子里,除了你,还有谁戴面纱?”
春桃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况且,”凤南衣转向众人,举起鲜血淋漓的手腕,“我进厢房不过一刻钟,韩公子随后就来。若不是有人通风报信,他怎知我在哪间房?又怎知……我身边无人?”
她每说一句,谢倩文的脸色就白一分。
“除非,”凤南衣目光落在春桃身上,“是带我来厢房的那个人,告诉他我在哪儿。”
“你血口喷人!”春桃猛地抬头,尖声道,“奴婢带你来厢房换衣裳,是奉了娘娘之命!奴婢什么都不知道!”
“是吗?”凤南衣走到她面前,蹲下身,与她平视,“那你告诉我,你为什么带我去西厢房?东厢房明明更近,也常有丫鬟值守。西厢房这么偏僻,你一个‘脸上起疹子’的丫鬟,怎么敢把我一个人扔在那儿?”
春桃语塞。
“还是说,”凤南衣声音更轻,“你早就知道,那儿有人在等我?”
“我没有!我不知道!”春桃崩溃大哭,猛地磕头,“娘娘!娘娘救命啊!奴婢真的不知道!”
谢倩文手指掐进掌心,指甲陷进肉里。
她死死盯着凤南衣。
这个贱人!她早就设好了圈套!就等着自己往里钻!
可现在,她不能慌。
“够了!”谢倩文厉喝一声,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住仪态,“春桃,你老实说,今日到底怎么回事?若有一句假话,本妃扒了你的皮!”
这是要把春桃推出去顶罪了。
春桃听懂了,脸色死灰。
她看看谢倩文,又看看凤南衣,最后目光落在昏迷不醒的韩秋燕身上。
突然,她像是下定了决心,猛地往前一扑,抱住谢倩文的腿:“娘娘!奴婢招!奴婢全招!”
谢倩文心里一沉。
“是、是二小姐!”春桃哭喊道,“是二小姐让奴婢这么做的!她说……说凤大小姐总缠着太子殿下,让她在您面前没脸。她要给凤大小姐一个教训,让凤大小姐身败名裂……”
“你胡说!”凤瑶瑶尖叫着冲过来,一巴掌扇在春桃脸上,“我什么时候让你做这种事了?!”
春桃被打得歪倒在地,嘴角渗出血,却依旧嘶声道:“就是您!您给了奴婢一百两银子,让奴婢把韩公子引到西厢房!还说事成之后,再给奴婢一百两!”
“我没有!我没有!”凤瑶瑶疯了似的扑上去撕打春桃,“你诬陷我!是谁指使你的?!说!”
场面彻底乱了。
丫鬟婆子们赶紧上前拉开两人。
春桃头发散乱,脸上全是抓痕,还在哭喊:“二小姐还说……说这是谢娘娘的意思!说谢娘娘早就看凤大小姐不顺眼,要除了她!”
“闭嘴!”谢倩文终于忍无可忍,一脚踹在春桃心口。
春桃惨叫一声,昏死过去。
全场鸦雀无声。
谢倩文胸膛剧烈起伏,脸色难看到极点。
完了。
全完了。
春桃这个蠢货,竟然全抖出来了!
“谢姐姐……”凤瑶瑶瘫坐在地上,满脸泪痕,“不是我……真的不是我……”
谢倩文看都没看她,转身对众人强笑道:“让诸位见笑了。是本妃管教不严,竟让身边人做出这等恶事。此事本妃定会严查,给凤大小姐一个交代。”
她看向凤南衣,眼神阴冷:“凤大小姐受惊了,本妃这就派人送你回府,再请太医好生诊治。”
这是要赶人。
要把事情压下去。
凤南衣却摇头:“谢娘娘,此事已经闹大,恐怕……不能这么算了。”
“你什么意思?”谢倩文咬牙。
“韩公子还在昏迷,春桃又指控二小姐和娘娘。”凤南衣声音平静,却字字诛心,“今日在场这么多人都看见了,若就这么不了了之,只怕……有损娘娘清誉。”
她顿了顿,看向一直沉默的赵老夫人和长孙夫人。
“老夫人,夫人,”她屈膝行礼,“南衣斗胆,请二位长辈做主。此事若不查清,南衣名声尽毁事小,只怕连累凤家、连累太子殿下的名声……”
这话太狠了。
直接把太子抬出来了。
谢倩文眼前一黑。
赵老夫人拄着拐杖站起来,脸色沉肃:“来人,将韩秋燕和春桃捆了,送去京兆尹衙门。再派人去凤府,请凤侍郎过来。”
“老夫人!”谢倩文急道,“此事是臣妾治下不严,怎敢惊动衙门……”
“侧妃娘娘,”长孙夫人淡淡开口,“春桃是你的丫鬟,韩秋燕是谢家姻亲。如今他们一个指认凤二小姐,一个涉嫌谋害凤大小姐。若私了,只怕外头会说……娘娘徇私。”
她看着谢倩文,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
谢倩文哑口无言。
很快,京兆尹的人来了,将昏迷的韩秋燕和春桃拖走。
凤子明也匆匆赶到,看到女儿手腕上血肉模糊的伤口,又听了事情经过,气得浑身发抖。
“孽障!”他一巴掌扇在凤瑶瑶脸上,“看看你干的好事!”
凤瑶瑶被打得摔倒在地,捂着脸,哭都哭不出来。
“凤侍郎,”赵老夫人开口,“今日之事,老身会如实禀告太后。至于如何处置,还要看京兆尹的审理结果。”
太后!
谢倩文腿一软,差点跪下去。
“至于凤大小姐,”赵老夫人看向凤南衣,眼神温和,“你受委屈了。这瓶冰肌膏你拿着,好好养伤。老身会跟太后说,你是个贞烈的好孩子。”
贞烈。
这两个字,分量极重。
等于直接为凤南衣“正名”——她不是私通,是被人陷害,而且宁死不屈!
“谢老夫人。”凤南衣深深一福,眼圈又红了。
这次不是装的。
是松口气。
成了。
她赌赢了。
“南衣,”凤子明扶住她,声音颤抖,“是爹对不起你……爹这就带你回家。”
凤南衣点头,任由父亲扶着离开。
经过谢倩文身边时,她脚步顿了顿,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
“娘娘,这才刚开始。”
谢倩文猛地抬头,对上她冰冷的眼睛。
那眼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像看一个死人。
谢倩文浑身一颤。
凤南衣已经走远了。
马车里,凤子明看着女儿苍白的脸和血淋淋的手腕,老泪纵横。
“南衣,爹对不起你……爹不该信那些谣言,不该……”
“爹,”凤南衣轻声打断他,“不怪您。是有人存心害我。”
“谁?是不是邱玉环?是不是她指使瑶瑶……”
凤南衣没说话,只是解开手腕上的布条,露出狰狞的伤口。
“爹,您看看这伤。”她声音很轻,“女儿若晚一步,现在就不是坐在这儿了。”
凤子明看着那道几乎见骨的伤口,心脏像被狠狠攥住。
“爹,”凤南衣抬起泪眼,“女儿怕……怕她们不会放过我。今日是韩秋燕,明日又是谁?女儿总不能……次次都割腕自保吧?”
这话戳中了凤子明最怕的事。
他攥紧拳头,眼神从愧疚渐渐变得狠厉。
“你放心,”他咬着牙,“爹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邱玉环,凤瑶瑶……一个都跑不了!”
凤南衣垂下眼,掩住眼底的冷光。
成了。
父亲终于……彻底站在她这边了。
回到凤府,消息已经传开了。
下人们看她的眼神,不再是鄙夷,而是敬畏。
那个敢割腕自保、宁死不屈的大小姐,谁敢轻视?
听雨轩里,夏佳雯早就备好了热水和伤药。
看到凤南衣手腕上那道新伤,她眼泪又掉下来:“小姐,您怎么真伤着自己了……”
“不真,怎么取信于人?”凤南衣疼得吸气,却还在笑,“放心,死不了。”
夏佳雯一边哭一边给她包扎。
“小姐,二小姐她……”
“她完了。”凤南衣闭上眼,“父亲不会放过她。谢倩文为了自保,也会把她推出去顶罪。”
“那咱们……”
“等。”凤南衣声音渐低,“等京兆尹的审理结果,等太后那边的态度,等……凤瑶瑶彻底垮掉。”
她太累了。
手腕疼,心里也累。
今天这场戏,耗尽了她的心力。
夏佳雯不敢再吵她,悄悄退出去。
屋里只剩凤南衣一人。
她睁开眼,看着帐顶。
手腕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心里却一片清明。
第一步,成了。
扳倒凤瑶瑶,震慑谢倩文,赢得父亲全心维护。
还意外得了长孙夫人和赵老夫人的青睐。
但还不够。
邱玉环还在。
叶家还在。
生母的仇,还没报。
凤南衣摸出怀里那枚羊脂白玉玉佩,贴在胸口。
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母亲,”她无声地说,“再等等。”
“很快,她们都会下去陪您。”
窗外,夕阳西下。
天,快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