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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险象环生

    药丸见效很快,脚踝的刺痛缓解不少。凤南衣不敢耽搁,拖着依旧不利索的腿,按照草图指引在迷宫般的小巷里穿行。


    草图标注的路线极其刁钻,尽是些堆满杂物、仅容侧身而过的窄缝,或是荒废后院的狗洞。她像一只在阴影中逃窜的老鼠,避开主干道,避开任何可能有人迹的地方。


    身后远处,沈府方向的喧嚣似乎更盛了些,隐约夹杂着犬吠。


    他们在搜城。


    汗水混着墙灰,在她脸上冲出几道狼狈的痕迹。怀里的账本硬邦邦地硌着,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烙铁。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条内河支流,水流污浊缓慢。草图终点指向河边一座不起眼的两层小楼,黑漆招牌在夜风中微微晃动,隐约可见三个字:回春阁。


    是医馆。


    凤南衣没有立刻上前,而是隐在对岸的货堆后观察。


    医馆门窗紧闭,没有灯光,死寂一片。不像有人的样子。


    是陷阱?还是那位神秘的“更夫”给的安全屋?


    她沉吟片刻,从药箱取出个小瓷瓶,倒出些淡黄色粉末洒在伤脚周围——这是驱蛇虫的药粉,也能掩盖血腥味。又抓乱头发,在脸上抹了把泥,这才一瘸一拐地走向医馆后门。


    后门是普通的木门,挂着一把锈迹斑斑的铁锁。


    她拿出那把黄铜钥匙,插入锁孔。


    “咔哒。”


    锁开了。


    推门进去,一股浓重的药材霉味扑面而来。屋里很暗,只有窗外漏进的微光勉强照亮轮廓。是个堆放杂物药材的后堂,到处都是灰尘。


    “有人吗?”她压低声音问。


    无人应答。


    她小心挪到前堂。药柜、诊桌、针灸铜人……一切如常,但都蒙着厚灰,显然久未营业。


    难道找错了?


    正要退出去,忽然听见极轻微的“咯吱”声——来自楼梯。


    她瞬间绷紧身体,匕首滑入掌心。


    楼梯上,缓缓走下一个身影。是个干瘦的老者,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长衫,手里端着盏油灯,昏黄的光映着他满是皱纹的脸和一双异常清亮的眼睛。


    “姑娘来了。”老者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话,“受伤了?坐下。”


    他没有问来处,没有问缘由,仿佛她的出现理所应当。


    凤南衣没动:“您是陈大夫?”


    “老朽陈当归。”老者将油灯放在诊桌上,示意她坐到凳子上,“更夫老周递了话。脚伸出来。”


    凤南衣迟疑一瞬,还是依言坐下,卷起裤腿。脚踝肿得发亮,皮肤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陈当归只看了一眼,便转身从药柜里取出几个瓶罐,手法娴熟地调配药膏。“扭伤,骨头没事。敷上药,静养三日便好。”


    “我没有三日。”凤南衣直截了当,“最迟明早,必须离开苏州。”


    陈当归手上动作不停:“追杀你的人,是沈府的‘黑鸦卫’,专替沈万山处理脏事。领头的叫乌老大,鼻子比狗还灵。你现在出去,走不出三条街。”


    他调好药膏,用竹片均匀涂抹在伤处。药膏清凉,疼痛立减。


    “老周让我来您这儿,”凤南衣盯着他,“您能帮我出城?”


    陈当归抬眼看了看她:“老周欠我一条命,如今用这机会还了。我可以帮你,但有个条件。”


    “您说。”


    “把你在沈府拿到的东西,誊抄一份给我。”陈当归声音平淡,却让凤南衣心头剧震。


    他知道账本!


    “您要账本做什么?”


    “放心,不是害你。”陈当归涂完药,用干净布条包扎,“沈万山在江南作恶太多,总得有人留个底。老朽虽已半截入土,但还有些故旧门生,在需要的时候,或许能用上。”


    他顿了顿,补充道:“你那份,照样送去京城。我这份,藏在江南。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


    凤南衣沉默。


    这老者太过神秘,言语间透出的信息量也太大。但眼下,她似乎没有更好的选择。


    “我怎么信您?”


    陈当归笑了笑,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你可以不信。门在那边,你现在就可以走。”


    凤南衣没动。脚上的药膏正在发挥作用,肿胀感在消退。这老者的医术,做不得假。


    “好。”她终于点头,“但我需要纸笔,还有安全的誊抄环境。”


    “楼上。”陈当归指了指楼梯,“有一间密室,隔音尚可。天亮之前,你必须抄完。天亮后,我送你出城。”


    密室很小,仅容一桌一椅一榻。


    桌上已备好笔墨纸砚,还有一盏明亮的油灯。


    凤南衣取出账本,深吸一口气,开始誊抄。时间紧迫,她只能拣最要害的部分:盐税亏空具体数额与流向、与北狄交易的记录、贿赂朝臣的名单与金额……


    每抄一笔,她的心就沉一分。


    数目之大,牵连之广,触目惊心。


    敬亲王在江南织就的这张网,比想象中更深、更密。沈万山不过是个摆在明面的钱袋子,背后还有多少条暗线?


    窗外夜色渐淡,鸡鸣声从远处传来。


    她终于抄完最后一笔,放下笔,手腕酸麻。将誊抄好的册子仔细封好,与原本账本一同贴身收好。


    刚收拾妥当,密室门被轻轻叩响。


    陈当归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进来,面上卧着个荷包蛋。“吃了,暖和身子。辰时初刻开城门,我们卯时三刻出发。”


    面很普通,但在此刻胜过珍馐。凤南衣埋头吃完,身上终于有了些暖意。


    “怎么走?”她问。


    “走水路。”陈当归收拾碗筷,“沈家黑鸦卫主要盯陆路关卡和车马行。运河每日往来船只无数,他们查不过来。我在码头有条小船,送你去三十里外的‘白苇镇’,那里有车马行通往外省。”


    “您亲自送?”


    “老周的面子,得给足。”陈当归看她一眼,“况且,老夫也有些年头没出去走走了。”


    卯时三刻,天刚蒙蒙亮。


    苏州城在晨雾中苏醒,街巷开始有了人声。


    凤南衣换了一身粗布衣裳,脸上抹了锅灰,扮作陈当归的哑巴孙女,背着个小包袱,搀扶着“爷爷”慢悠悠走向码头。


    码头上已是一片繁忙。卸货的力夫,赶早班的船客,卖早点的小贩,人声嘈杂。


    陈当归的小船泊在不起眼的角落,是条破旧的乌篷船,船篷补丁摞补丁。


    两人刚上船,正要解缆,码头入口处忽然一阵骚动。


    几个黑衣劲装的汉子推开人群,凶神恶煞地四处张望,为首的是个脸带刀疤的独眼汉子,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码头。


    乌老大!


    凤南衣心头一紧,低下头,假装整理缆绳。


    陈当归却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旱烟袋,蹲在船头“吧嗒吧嗒”抽起来,一副老船工等客的模样。


    乌老大带着人朝这个方向走来,越来越近。


    凤南衣能听到自己心脏狂跳的声音。她手摸向袖中的匕首,实在不行,只能拼死一搏。


    就在乌老大距离小船只剩十步时——


    “乌爷!这边!有发现!”远处一个黑衣汉子高声喊道。


    乌老大脚步一顿,狠厉地扫了一眼码头上的船只和人群,啐了一口,转身带人朝喊声方向快步离去。


    凤南衣松了口气,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开船。”陈当归磕掉烟灰,起身撑篙。


    乌篷船悄然离岸,驶入运河主道,混入往来如织的船流中。


    直到苏州城楼彻底消失在视野,凤南衣才真正放松下来,瘫坐在船篷里。


    “还没完。”陈当归摇着橹,声音平静,“乌老大不是省油的灯,很快会反应过来。白苇镇不能直接去了,我们得绕路。”


    “绕去哪儿?”


    “先去‘野狗渡’,那儿有个渔村,我有个老友在那儿。歇一晚,明天换船,走支流去湖州,再从湖州绕道北上。”


    凤南衣点头。只要能离开苏州地界,怎么绕都行。


    小船顺流而下,两岸景色从繁华街市逐渐变为农田村落。


    晌午时分,前方河道出现岔口,一条较窄的支流蜿蜒伸向水泽深处,岸边芦苇丛生,荒凉寂寥。


    陈当归将船划入支流。


    水流顿时缓了下来,水道变窄,芦苇几乎擦着船帮。四周静得可怕,只有摇橹的水声和偶尔的水鸟惊飞声。


    “这地方……”凤南衣隐隐不安。


    “野狗渡,早年是个渡口,后来发大水淹了,就荒了。”陈当归解释,“不过安全,寻常人不会来。”


    又行了一里多地,前方隐约出现几间破败的茅屋,歪歪斜斜立在岸边高地上。


    船靠岸。


    陈当归系好缆绳,示意凤南衣下船。“跟我来,老友就住这儿。”


    茅屋比远处看着更破,门窗歪斜,看起来根本不像有人住。


    凤南衣心中警铃大作,脚步迟疑。


    陈当归却已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门,走了进去。


    屋内昏暗,空无一物,只有厚厚的灰尘和蛛网。


    根本没人!


    “陈大夫?”凤南衣站在门口,手按上了匕首。


    陈当归转过身,脸上那份慈祥老者的神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漠然。


    “姑娘,”他缓缓开口,“对不住了。老周的面子,老夫给了。但沈万山出的价钱,更高。”


    话音未落,破屋四周的芦苇丛中,悄无声息地站起十几个手持钢刀的黑衣人!


    为首那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狞笑的脸——正是本该在码头另一头的乌老大!


    船离岸已有十丈。


    前是狼,后是水。


    绝境。


    凤南衣看着陈当归,看着周围逼近的黑衣人,忽然笑了。


    “陈大夫,您知道吗?”她声音很轻,“我给你的那份誊抄账本……我下了毒。”


    陈当归脸色骤变。


    “赤蝎粉混了‘七日断肠散’,接触皮肤即会渗入。”凤南衣慢慢从怀中掏出那个誊抄本,“您接过去的时候,就已经中毒了。解药只有我有。”


    乌老大眼神一厉:“杀了她!搜身!”


    黑衣人一拥而上!


    凤南衣不退反进,将手中账本猛地掷向陈当归,同时袖中滑出匕首,扑向最近的一个黑衣人!


    “找死!”


    刀光如雪,杀机暴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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