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大亮。
皇宫里的血腥味,却还没散。
德妃被抬出来时,只剩一口气。凤南衣给她施针吊住命。人还昏迷,嘴里含糊念叨“孩子”。凤南衣皱眉,德妃的孩子三岁夭折,宫里有记载。难道……没死?
赵昂过来禀报:“郡主,地宫清点完了。人瓮二十七个,都活着,但神智不清。那些邪物已封存,等查验。巫老想自尽,被拦下了,现在单独关押。”
凤南衣点头:“那些‘药人’尽力救治,或许能问出东西。”
“王爷那边还没消息。”赵昂压低声音,“密道通往后山河道,已派人追了,但……”
但百里尧吞了邪药,功力暴涨,狡诈如狐,能不能追上,难说。
凤南衣心头沉了沉。百里尧跑了,就是心腹大患。
“宫里情况如何?”
“大体控制住了。”赵昂道,“幽云卫顽抗的已镇压,投降的看押。百官都被‘请’到太和殿前广场,太子殿下正在安抚,说等皇上……醒转定夺。”
皇上醒转?凤南衣看向赵昂。
赵昂低声道:“皇上假死之事,眼下只有王爷、太子、您和几位绝对心腹知晓。太子殿下之意,先稳住朝局,对外只说皇上重伤昏迷,正在救治。如此既可安抚人心,也可……试探。”
试探那些牛鬼蛇神,谁会跳出来。
凤南衣明白了。太子这是以静制动。看来这次死里逃生,这位太子殿下,也长了点心眼。
“郡主,”赵昂犹豫道,“太子殿下请您过去一趟,说有事相商。”
太子找她?
凤南衣眸光微闪。她和太子之间,可没交情。先前因江南之事,太子对她和百里烨多有打压忌惮。如今联手对付百里尧是形势所迫,危机暂解,太子这就急着找她?
是拉拢,试探,还是别有用心?
“知道了。”凤南衣神色平静,“稍后就过去。”
赵昂退下。
玄一如影子般出现在凤南衣身后。
“王爷那边,有消息立刻报我。”她低声吩咐。
“是。”玄一顿了顿,“郡主,太子此刻相邀,恐怕……”
“我知道。”凤南衣打断他,嘴角勾起冷淡的弧度,“无非是论功行赏,或是鸟尽弓藏。去看看。”
她整理衣衫,朝太和殿走去。步伐从容,背脊挺直。
太和殿前广场,黑压压站满了人。
文武百官,宗室亲贵,按品级站着。个个面色惶惶。不少人官袍皱巴巴,沾着灰。空气中弥漫着不安。
太子百里弘站在高阶上,明黄太子袍服有些凌乱,脸上带烟熏痕迹,眼眶发红,看起来悲痛疲惫。但他站得直,声音稳:
“……逆王百里尧,勾结北狄,私炼邪术,谋害君父,构陷忠良,罪证确凿!幸得祖宗保佑,宸王及时察觉阴谋,救驾护宫,方未酿成大祸!然逆贼狡诈,已然潜逃!孤已下令,封锁九门,全城搜捕!凡有提供线索者,重赏!藏匿包庇者,同罪!”
他声音清晰。先定百里尧的罪,再点百里烨的功,最后下追捕令。条理清晰——皇上重伤昏迷,他便是监国太子,代行天子之权。
百官们低头,心思各异。皇上到底怎样了?说是重伤昏迷,可谁也没见着。太子这监国,能监几天?宸王此次立大功,势头正盛,这兄弟俩,日后会不会又斗起来?
“太子殿下,”内阁次辅周阁老颤巍巍出列,“皇上龙体究竟如何?老臣等忧心如焚,可否让老臣等……见皇上一面?”
百里弘面色一哀:“周阁老之心,孤岂能不知?只是御医说了,父皇伤势极重,又中了奇毒,需绝对静养,受不得惊扰。待父皇稍有好转,孤定第一时间禀告诸位。”
话说得漂亮,堵得严实。不见,就是不见。
周阁老叹气退下。
这时,凤南衣到了。
她从侧方走来,一身简便衣裙,未施粉黛,发髻微松,但神色平静,步履从容。在这惶惶人群中,格外扎眼。
无数道目光瞬间聚焦。好奇,探究,忌惮,嫉妒……
百里弘看到她,眼神复杂一瞬,随即露出温和感激:“凤卿家来了。”
凤南衣走到阶下,依礼福身:“臣女凤南衣,参见太子殿下。”
“凤卿家快快请起。”百里弘虚扶,语气诚恳,“此次宫变,多亏卿家与宸王洞察先机,舍身护驾,方能力挽狂澜。卿家之功,孤铭记于心,待父皇醒转,定当重重褒奖。”
“殿下言重。护驾除奸,分内之事。不敢居功。”
“卿家过谦了。”百里弘笑了笑,话锋一转,“只是,孤有一事不明,还想请教卿家。”
来了。凤南衣心头微凛,面上不动声色:“殿下请问。”
百里弘看着她,缓缓道:“逆王百里尧在宫中经营多年,党羽遍布,行事隐秘。卿家久在宫外,是如何得知其阴谋,又是如何与宸王配合,潜入宫中,救出孤,又找到那……邪术地宫的?”
这话问得客气,意思尖锐。
你一个外臣之女,凭什么知道皇宫隐秘?你和宸王私下往来密切,到底在谋划什么?救太子,找地宫,是不是早计划好的?你们手里,还掌握了多少别人不知道的东西?
场上安静。所有人竖起耳朵。
凤南衣抬眼,迎上百里弘审视的目光,忽然轻轻笑了笑。
笑容很淡,带着说不出的嘲讽。
“殿下想知道?”她声音清晰,不高不低,刚好让前排听见,“那臣女便从头说起。这一切,始于江南盐案,殿下想必清楚。”
百里弘脸色微不可查一变。
“臣女奉旨查案,在江南发现盐税亏空巨大,且与北狄有暗中往来。顺藤摸瓜,查到线索指向京城某位亲王。臣女不敢怠慢,将线索密奏皇上。”凤南衣语速平稳,“皇上圣明,暗中命宸王殿下详查。宸王殿下抽丝剥茧,发现敬亲王不仅通敌,更在暗中以活人炼制邪药,图谋不轨。皇上本想暗中收集罪证,一举擒拿,不料敬亲王狼子野心,竟趁大祭之日,勾结内应,在养心殿纵火,意图弑君!”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百官:“至于臣女为何能在宫中自由行走,是因为皇上早有防备,赐下密旨与信物,令臣女便宜行事。救出殿下,是因宸王殿下早有安排,派人暗中保护东宫。找到地宫,则是追踪可疑宫人,偶然发现。殿下若不信,可查验皇上所赐密旨与令牌,亦可询问龙武卫赵统领,臣女所言是否属实。”
一番话,有理有据。把功劳推给皇上圣明和宸王能干,她自己只是听命行事。顺便点出,她手里有皇上密旨和令牌,有便宜行事之权。最后把见证人赵昂拉出来。
百里弘被她堵得胸口发闷。查验密旨令牌?那不是打父皇的脸?问赵昂?赵昂是父皇心腹,更是百里烨的人,能说什么?
他勉强笑笑:“原来如此。父皇深谋远虑,宸王忠勇可嘉,卿家亦是功不可没。孤只是好奇一问,卿家不必多心。”
“殿下明鉴。”凤南衣再次福身,语气平淡。
百里弘看着她低眉顺目的样子,心里那根刺越扎越深。这女人,太聪明,太难掌控。以前是百里烨的软肋,现在成了扎手的刺。有救驾之功,有父皇信重,有百里烨撑腰,再动她,难了。
他正想再敲打,一名内侍连滚爬爬冲上台阶,声音变调:“殿、殿下!宸王殿下回宫了!还、还抓到了几个逆王同党!其中……其中有……”
内侍脸色惨白,抖得说不出话。
百里弘心头一跳,厉声道:“有什么?说!”
内侍“扑通”跪倒,以头抢地,颤声道:“其中有……有兵部右侍郎陈大人!还有……还有长春宫叶贵妃娘娘宫里的掌事太监!”
“轰——!”
如同冷水滴进滚油,广场瞬间炸开!
兵部右侍郎!从三品大员!还有叶贵妃宫里的掌事太监!叶贵妃,那可是太子的生母!
百里弘脸色“唰”地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