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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血人,与口供

    人被抬进来时,几乎看不出人形了。一身破烂的粗布衣裳,被血浸透,凝结成暗褐色的硬块。脸上糊满血污和泥土,头发黏成一绺一绺。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无数,最吓人的是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一个血肉模糊的窟窿,虽然草草包扎过,但还在往外渗着黑血。人已经昏迷,气若游丝。


    凤南衣只看了一眼,就认出这人身上穿的是最低等杂役的服饰,但脚上那双沾满泥泞的鞋,却不是宫中制式,更像是走远路的长靴。


    “在哪里发现的?”她问。


    “回郡主,在西华门外三里处的乱葬岗。巡夜的更夫发现他还有气,认出是宫里人的打扮,报了官。五城兵马司的人正要往宫里送,被我们的人截下了。”影卫低声道,“他身上没有任何能证明身份的东西,但昏迷前一直念叨着‘郡主’、‘救命’、‘告密’这几个词。”


    凤南衣蹲下身,不顾血腥污秽,伸手探向他颈侧脉搏。脉象微弱混乱,内腑有伤,还中了毒,能撑到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她迅速取出随身金针,连刺他几处大穴,先护住心脉,又喂他服下一颗保命丹丸。


    丹药入口,化开药力,那血人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眼皮剧烈颤动,竟慢慢睁开了。那是一双充满血丝、极度惊惧痛苦,却又带着一丝狂热的眼睛。


    他看到凤南衣,涣散的瞳孔骤然聚焦,嘴唇翕动,发出微弱的气音:“郡……郡主……永宁……郡主……”


    “我是凤南衣。”凤南衣声音平稳,带着安抚人心的力量,“你是谁?要告诉我什么?”


    “奴……奴才……小……小顺子……”他每说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血沫从嘴角溢出,“原……原在……安郡王府……马厩……喂……喂马……”


    安郡王府!凤南衣眼神一厉。


    “安郡王……他……他要杀我灭口……”小顺子眼睛猛地瞪大,充满恐惧,“我……我偷听到……听到他和一个……一个南疆人说话……在……在王府后园……地窖……”


    南疆人!凤南衣心猛地一沉:“听到什么?慢慢说。”


    “他们……他们说……‘乱神散’……好用……下次……下次用‘蚀心蛊’……直接……直接控制皇帝……”小顺子喘得厉害,胸口那个血窟窿随着呼吸起伏,涌出更多黑血,“还说……叶贵妃……废了……静嫔……棋子……太子……蠢……可以利用……扳倒烨王……就……就……”


    “就怎样?”凤南衣追问。


    “就……就能迎回……真正的……真龙……”小顺子眼神开始涣散,声音越来越低。


    “真龙?什么真龙?说清楚!”凤南衣握住他冰冷的手,将一丝温和的内力渡过去。


    小顺子得了这点力气,精神微微一振,用尽最后的气力,嘶声道:“安郡王……他……他不是先帝血脉!他爹敬亲王……是……是太妃和南疆巫医私通所生!他……他身上流着南疆肮脏的血!他要……要颠覆大晟江山!他和南疆巫蛊教……勾结!这次……这次皇上的蛊毒……静嫔……都是他……他和巫蛊教……联手……”


    说完这石破天惊的一段话,小顺子仿佛用尽了所有生命力,眼神迅速灰败下去,只有嘴唇还在无声地开合,反反复复,只有几个破碎的音节:“证据……地窖……账本……巫蛊像……救我娘……西城……柳条巷……”


    声音戛然而止。他眼睛还睁着,望着虚空,但瞳孔已经彻底散了。


    死了。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烛火偶尔噼啪炸响。


    安郡王百里稷,不是先帝血脉?是太妃和南疆巫医私通所生?他和南疆巫蛊教勾结,谋害皇帝,意图颠覆江山?


    这消息太过骇人听闻,简直像一道惊雷,劈在凤南衣心头,让她呼吸都为之一滞。


    但震惊过后,是冰冷的理智。这小顺子来历不明,重伤将死,所言是真是假?是确有其事,还是有人故意栽赃,混淆视听?甚至,这根本就是安郡王自导自演的一出苦肉计,抛出这个惊天秘密,实则是为了掩盖更深的阴谋?


    凤南衣轻轻合上小顺子死不瞑目的眼睛,站起身。手上还沾着他的血,温热,粘稠。


    “验尸。查清他所有伤口,中的什么毒,致命伤是什么。查他背景,安郡王府是否真有一个叫小顺子的马夫,何时入府,何时失踪,家中是否真有一个老娘住在西城柳条巷。”她声音冷静得可怕,一条条命令下达,“立刻派人去西城柳条巷,暗中查访保护,若真有其人,务必护其周全。同时,秘密探查安郡王府后园,是否有地窖,地窖里有什么。记住,秘密探查,绝不可打草惊蛇。”


    “是!”影卫凛然领命,迅速行动起来。


    凤南衣走到水盆边,慢慢洗净手上的血迹。水被染成淡红。她看着水中自己苍白的倒影,眼神锐利如刀。


    小顺子的话,不管是真是假,都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另一扇更黑暗、更血腥的大门。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安郡王的所有行为都有了最合理的解释——他不是为了帮太子,也不是为了夺嫡,他是要彻底覆灭大晟,为他身上那所谓的“南疆血脉”复仇,甚至可能想自己坐上那个位置!


    巫蛊教……南疆……蚀心蛊……


    她想起皇帝所中的诡异蛊毒,想起甬道里那防不胜防的“乱神散”,想起贵叔那淬毒的吹针……一切都对上了。


    但,证据呢?小顺子死了,死无对证。他说的地窖、账本、巫蛊像,是否真的存在?即便存在,安郡王会留下如此明显的把柄吗?


    “郡主,”曹瑾又来了,这次脸色更加惶恐,手里捧着的不是口供,而是一个用火漆封着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陈旧木盒,“这……这是在静嫔揽月轩佛龚下面的暗格里找到的!奴才们几乎把揽月轩翻了个底朝天,才找到这个!”


    凤南衣接过木盒。盒子不大,很沉,锁着。锁是老式的黄铜锁,已经有些锈蚀。她用力一拧,“咔哒”一声,锁开了。


    打开盒子。里面没有金银珠宝,只有几样东西。


    一沓泛黄的、有些潮湿的信笺。最上面一封,字迹娟秀,是静嫔的笔迹,写的是一些日常琐事和对儿子的思念。但信纸的右下角,都有一个不起眼的、用朱砂画的奇怪符号,像一只扭曲的眼睛。


    一枚乌黑的、非金非木的令牌,正面刻着狰狞的鬼面,背面是复杂的、看不懂的纹路。


    几张银票,数额不大,但都是不同钱庄的,时间跨度长达数年。


    还有一个小布包,里面是几根干枯的、颜色诡异的花草,散发着淡淡的、令人不舒服的甜腻香气。


    最后,是一本薄薄的、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册子。册子封面没有任何字迹,纸张粗糙,像是自己装订的。


    凤南衣拿起那本册子,翻开。


    第一页,是几个扭曲的、像是用血写成的南疆文字,她不认识。但下面用汉字标注了读音和意思——“巫神祭典”。


    她心一沉,继续往下翻。


    后面记载的,赫然是种种诡异邪门的巫蛊之术!养蛊之法,炼毒之方,诅咒之术,甚至还有如何用生辰八字和贴身之物,远程下蛊害人!其中一页,详细描述了“蚀心蛊”的培育方法和施蛊条件,与皇帝所中蛊毒特征,有七八分相似!


    而在记载“蚀心蛊”的那一页边缘,用极小的字,备注了一行:“癸未年七月初三,子时,紫微黯淡,帝星蒙尘,施术最佳。材料:帝之发肤,至亲之血为引。地点:宫中阴煞汇聚处。执行:巳蛇。”


    癸未年七月初三,正是皇帝发病前三日!帝之发肤?至亲之血?是指皇帝和太子的头发、血液?宫中阴煞汇聚处……难道是指那处密室?巳蛇……是代号?是谁?


    凤南衣手指微微颤抖,不是害怕,是愤怒。极致的愤怒!


    她强压怒火,继续翻看。在册子最后几页,是一些杂乱的记录,像是日记,又像是账本。记录了某些时间、地点、人名和银钱往来。其中几次提到“贵叔”、“庄上”、“货到”,金额不小。还有几次提到“巳蛇大人指示”、“按计划进行”。


    而在最后一页,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充满了恐惧和挣扎:“吾儿性命操之人手,不得已而从之。然戕害君上,罪孽滔天,日日煎熬。若事败,唯死而已,只求我儿平安。若苍天有眼,望见此册者,能揭穿魔头,救吾儿出火海。静绝笔。”


    静,是静嫔的名字。


    这册子,是静嫔的忏悔录,也是安郡王的罪证簿!她早就预料到可能失败,所以留下了这个后手!那些信,是她和安郡王(或者通过贵叔)联络的暗号。那令牌,可能是巫蛊教的信物。那花草,是配制某些蛊毒或迷药的材料。而银票,是安郡王给她的“酬劳”!


    铁证如山!


    凤南衣合上册子,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再睁开眼时,眸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杀意。


    “静嫔,现在如何?”她问,声音冷得像腊月的冰。


    “还……还是那样,不吃不喝,呆呆的。”曹瑾被她的眼神吓得一哆嗦。


    “把她带过来。”凤南衣道,“小心些,别让她死了。本郡主,有话要问她。”


    曹瑾连忙去提人。


    凤南衣拿起盒子里那枚乌黑令牌,触手冰凉,那狰狞的鬼面仿佛在无声咆哮。她又看了看那本薄薄的册子,尤其是“巳蛇”那个代号。


    安郡王,百里稷,你就是那个“巳蛇”吗?


    小顺子的指认,静嫔藏匿的罪证,南疆的巫蛊之术,贵叔的死士身份,太子被利用,皇帝被下蛊,影卫喋血……所有的线索,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本册子,被这枚令牌,被小顺子临死前的话,彻底串联起来,形成了一个完整、清晰、令人不寒而栗的链条!


    好一个安郡王!好一个“巳蛇”!好一个南疆余孽!


    你藏得可真深啊。几十年忍辱负重,装出一副淡泊模样,暗中却勾结南疆邪教,布下如此惊天杀局。不仅要皇帝的命,还要太子的名,更要这大晟的江山!


    你做梦!


    凤南衣攥紧了手中的令牌,冰冷的棱角刺痛掌心。


    殿外传来脚步声,曹瑾带着两个嬷嬷,搀扶着(几乎是拖着)形如槁木的静嫔走了进来。


    静嫔头发散乱,脸上毫无血色,眼神空洞,像一具被抽走了灵魂的躯壳。她被按着跪在地上,一动不动。


    凤南衣走到她面前,蹲下身,将那个木盒,轻轻放在她面前的地上。然后,拿出那本册子,翻到最后一页,那行“静绝笔”的字迹,递到她眼前。


    “静嫔娘娘,”凤南衣声音很轻,却字字如刀,剐在静嫔心上,“你要等的老天有眼,来了。你要救的儿子,本郡主也可以救。但前提是,你把你知道的,关于安郡王,关于巳蛇,关于巫蛊教,所有的一切,原原本本,说出来。”


    静嫔空洞的眼睛,缓缓转动,落在那些熟悉的字迹上。她干裂的嘴唇剧烈颤抖起来,死灰般的脸上,骤然涌上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恐惧,悔恨,绝望,还有一丝……解脱?


    她抬起头,看着凤南衣,看着这个一夜之间将皇宫掀得天翻地覆的少女,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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