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雪又纷纷扬扬下了起来,无声地覆盖着这座沉寂的皇城。往日里灯火通明的宫殿,今夜大多陷入黑暗,只有零星几处,亮着微弱的光,像蛰伏巨兽偶然睁开的眼睛。
养心殿内,灯火通明。
凤南衣坐在龙榻边的绣墩上,手里拿着温热的布巾,仔细地替昏迷的皇帝擦拭着脸颊和双手。动作轻柔,眼神却凝着化不开的冰。
皇后的警告犹在耳边。内应位高权重,可能就在身边。清洗会引发动荡,皇上经不起折腾。
道理她都懂。
可懂,不代表要坐以待毙。
王得禄必须查。翠缕必须审。宫里的钉子,必须一颗颗拔出来!否则,今日是浣衣局灭口,明日就可能是养心殿下毒!她不能拿皇帝的命去赌那内应的耐心,更不能让远在黑风岭的百里烨腹背受敌。
“皇上,”她放下布巾,握住皇帝枯瘦却已有了些许温度的手,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清晰,“您别怕。南衣在这儿。那些魑魅魍魉,伤不了您。烨很快会带着药回来。您一定要撑住。”
皇帝的眼皮,似乎又轻轻颤动了一下,只是依旧没有醒来。
凤南衣替他掖好被角,起身走到窗边。窗外雪落无声,一片纯白,掩盖了世间一切污秽。可她知道,这纯白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影七。”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殿内,低声唤道。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单膝跪地:“郡主。”
“王得禄,关在何处?”凤南衣没有回头,声音冷得像窗外的雪。
“回郡主,皇后娘娘将其暂时软禁在内务府偏院,派了可靠的人看守。对外称其急病,需静养。”影七回道。
“急病?”凤南衣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很好。那就让他‘病’得更重些。带我去见他。现在。”
影七身形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郡主,此刻宫门已下钥,且皇后娘娘吩咐……”
“皇后娘娘是吩咐了,但也说了,宫里的事,由我便宜行事。”凤南衣转过身,烛光在她脸上投下明暗不定的阴影,眼神锐利得惊人,“王得禄是内务府总管,宫中大小事务,人员调动,他经手无数。叶贵妃能顺利在御花园与宫外传递消息,没有他这内务府总管的‘照拂’,可能吗?他今日去浣衣局,是受谁指使?是那手背有印的太监,还是他背后更了不得的主子?不撬开他的嘴,我们永远被动。”
她走到书案前,拿起一个青玉小瓶,在手中摩挲。这是她特制的“真言散”,药性霸道,能让人在极度的痛苦中口吐真言,但过后,被问话者非疯即傻,形同废人。她本不想用此等阴损手段,但非常之时,行非常之事。对豺狼,讲什么仁义?
“他若识相,自己招了,少受些苦。若嘴硬……”凤南衣将小瓶收入袖中,眼神里没有一丝温度,“就让他尝尝,什么叫生不如死。”
影七不再多言,只低声道:“属下为郡主引路。内务府偏院守卫,是影三和影九,可以放心。”
“知秋,你留在这里,照看皇上,寸步不离。翠缕那边,也看好了,别让她出任何意外。”凤南衣对知秋交代。
“是,郡主,您千万小心。”知秋满眼担忧,却知劝不住,只能用力点头。
凤南衣换上一身与影卫相似、便于行动的深色劲装,用黑巾蒙了面,只露出一双清冷如寒星的眼睛。在影七的引领下,两人如同暗夜中融化的两滴墨,悄无声息地没入养心殿外无边的雪夜。
内务府在皇宫的东北角,与嫔妃居住的东西六宫、前朝大殿都隔得较远,自成一区,显得有几分冷清。王得禄被软禁的偏院,更是内务府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院门紧闭,只有两盏气死风灯在寒风中明明灭灭,投下昏黄的光晕,更添几分阴森。
影三和影九如同两尊门神,一左一右隐在门后阴影中,见到影七和凤南衣,微微点头示意,无声地打开了门锁。
偏院不大,只有三间正房,陈设简单,甚至有些破旧,与王得禄内务府总管的身份极不相称。正中的房间亮着灯,窗纸上映出一个人影,正焦躁地来回踱步。
凤南衣和影七闪身入内,影三、影九守住院门。
“谁?!”王得禄听到门响,猛地转身,待看到两个蒙面黑衣人,其中一人身量明显是女子时,他先是一惊,随即强作镇定,色厉内荏地喝道:“你们是什么人?好大的胆子,竟敢擅闯内务府重地!咱家是内务府总管,你们……”
“王公公,”凤南衣开口,声音经过刻意改变,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沙哑,在寂静的夜里格外瘆人,“别来无恙。”
王得禄听到这声音,又看到凤南衣露出的那双眼睛,虽然蒙着面,但他还是认出了这双眼睛!是那个在浣衣局,差点被他从衣堆里翻出来的女人!是安平郡主!她竟然真的找来了!还以这种方式!
他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脸上最后一点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声音都变了调:“是、是你!你、你想干什么?咱家是奉旨办差,是皇后娘娘让咱家在此思过,你、你私闯此地,用这种手段,就不怕皇后娘娘怪罪吗?!”
“奉旨办差?”凤南衣缓步上前,烛光将她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墙壁上,像择人而噬的巨兽,“奉谁的旨?办什么差?是奉了那手背有火眼刺青之人的旨,去浣衣局灭翠缕的口吗?”
王得禄如遭雷击,浑身剧震,眼睛瞪得滚圆,像是见了鬼:“你、你胡说什么!什么火眼刺青!咱家不知道!咱家是去核查宫人,是分内之事!你休要血口喷人!”
“分内之事?”凤南衣冷笑,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站定,目光如冰刃,刮过王得禄惨白的脸,“内务府核查宫人,何须你大总管亲自出马?还偏偏是叶贵妃倒台、其宫人接连‘意外’身亡之后?还偏偏是去查一个早就被打发到浣衣局、无人问津的罪婢?还偏偏是,我前脚刚找到她,你后脚就带人杀到,口口声声要‘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王公公,这世上,有这么巧的‘分内之事’吗?”
她每说一句,就向前逼近一步。王得禄被她目光所慑,加上本就心虚,吓得连连后退,直到脊背抵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我、我……”他额上冷汗涔涔,眼珠乱转,还在想着如何狡辩。
“王得禄,”凤南衣不再给他机会,声音陡然转厉,带着刺骨的寒意,“我没有时间跟你耗。皇上身中奇毒,命悬一线,全因叶贵妃和其背后主使。你今日所为,是助纣为虐,是谋害皇上的同党!此乃诛九族的大罪!”
“不!不是!咱家没有!咱家对皇上忠心耿耿啊!”王得禄尖声叫起来,声音因为恐惧而扭曲。
“忠心?”凤南衣嗤笑,从袖中缓缓拿出那个青玉小瓶,拔开塞子,一股奇异的、带着甜腥气的味道飘散出来,“你的忠心,就是替那手背有刺青的太监,不,是替那巫焰族的余孽,在宫中传递消息,行灭口之事?就是看着他们给皇上下毒,谋害真龙天子?”
“巫、巫焰族?”王得禄听到这三个字,像是被毒蛇咬了一口,脸上最后一点人色也消失殆尽,只剩下死灰般的惨白和极度的恐惧,他疯狂摇头,“不!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收钱办事!是、是叶贵妃!是叶贵妃让我对那翠缕行个方便,让她在御花园当差,其他的,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我没想害皇上!我没想啊!”
“收钱办事?行个方便?”凤南衣捕捉到他话里的信息,紧追不舍,“收谁的钱?行什么方便?除了让翠缕在御花园当差,方便她与宫外传递消息,你还做了什么?那手背有刺青的太监,是谁?他如何联系你?你们如何传递消息?说!”
“我、我……”王得禄看着凤南衣手中那不断靠近的小瓶,和瓶口散发的诡异甜香,那香味让他头晕目眩,心底涌起无边的恐惧,他语无伦次,“是、是……是……他、他每次来,都、都易容成不同的小太监模样,我、我认不出他真容……他、他左手手背,靠近虎口,是、是有个暗红色的印子,像、像被火烫的疤,又、又有点像眼睛……我、我都是把要传出去的东西,放在、放在御花园最东头,那株老梅树,对,第三根朝南的枝桠下面,有个、有个树洞……他、他会来取……我、我收的钱,是、是金叶子,每次,每次十片……就、就这些了,真的就这些了!郡主饶命!郡主饶命啊!”
他涕泪横流,跪在地上,不住地磕头,额头很快青紫一片。
树洞?老梅树?凤南衣记下这个地点。这比假山后的石缝更隐蔽。
“他如何联系你,给你指令?”凤南衣不依不饶。
“也、也是通过那树洞……有、有时是字条,有、有时是口信,由、由一个小宫女传给我,我、我不认识那宫女,她、她每次传了信就走,不、不说话……”王得禄已经彻底崩溃,竹筒倒豆子般全说了出来。
“叶贵妃让你对翠缕行方便,是什么时候的事?那太监,是什么时候开始找上你的?”凤南衣问出关键。
“是、是两年前……对,两年前,叶贵妃得势的时候,她、她让咱家把翠缕从她宫里调去御花园,说、说那丫头心大,想攀高枝,她看着烦……咱家、咱家就照办了……那、那太监,是、是半年前,对,半年前,他、他第一次找到我,说、说能帮我在宫外置办产业,还、还给了金叶子……我、我鬼迷心窍,我、我……”王得禄哭得几乎断气。
两年前,半年前。时间对得上。叶贵妃是两年前开始得势,也差不多是那时,那“赵先生”开始通过她接触皇帝,用“养身丸”下毒。而半年前,这太监找上王得禄,开始利用他作为宫中的传信和接应点。一个完整的时间线,在凤南衣脑中逐渐清晰。
“除了传递消息,安排翠缕,你还为他做过什么?宫外那批被劫的赤血莲,还有今日去浣衣局灭口,是不是也是他指使你的?”凤南衣声音更冷。
“赤、赤血莲?不、不关我的事!那、那等机密,我、我哪能知道!是、是今日,是今日午时,有、有人从门缝塞了张字条进来,就、就四个字‘翠缕,灭口’……我、我以为是叶贵妃背后的人,怕、怕事情败露,要、要清理干净,我、我……”王得禄已经吓破了胆,话都说不利索了。
午时?她们是未时去的浣衣局。对方反应好快!几乎是她们一找到翠缕,对方就得到了消息,并且立刻通知了王得禄动手!这说明,她们在浣衣局的一举一动,都被人监视着!甚至,她们去浣衣局的消息,可能一离开养心殿,就被人传了出去!
凤南衣的心,沉到了谷底。这宫里的水,比她想象的,还要深,还要浑。那内应,那手眼,几乎无孔不入。
“那字条呢?”她问。
“烧、烧了……看完就、就烧了……”
“那传信的小宫女,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不、不记得了……很普通,丢、丢人堆里就找不着那种……就、就眼睛有点小,左、左眼下面,好、好像有颗小痣……不、不太确定……”
左眼下面有颗小痣。一个模糊的线索,但总比没有好。
“王得禄,”凤南衣蹲下身,与瘫软在地、面如死灰的王得禄平视,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却字字如冰锥,刺进他耳中,“你听好了。你犯的是死罪,灭九族的死罪。但,如果你肯戴罪立功,指认那手背有刺青的太监,以及他背后的人,或许,还能留你一条狗命,甚至,保你家人平安。否则……”
她晃了晃手中的青玉小瓶,那甜腥气更浓了:“这‘真言散’的滋味,你可以先尝尝。它能让你说真话,也能让你,变成一具只会流口水的行尸走肉。你选。”
王得禄看着那近在咫尺的小瓶,闻着那令人作呕的甜香,仿佛看到了地狱的大门在向他敞开。他再也承受不住,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瘫在地上,如同一滩烂泥,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
“我、我招……我都招……求郡主……饶命……饶了我家人……”他气若游丝,眼中只剩下无尽的恐惧和哀求。
凤南衣站起身,对影七道:“看好他。把他说的,一字不漏记下来。尤其是关于那太监的体貌特征、接头方式,以及他可能接触过的可疑人、可疑事。还有,他宫外的产业,家人住处,全部查清楚,控制起来。”
“是。”影七应下。
凤南衣收起小瓶,不再看地上如死狗般的王得禄,转身,大步向外走去。
夜,还很长。雪,还在下。
但至少,她撕开了一道口子。抓到了王得禄这条线。接下来,就是顺藤摸瓜。
那棵老梅树。那个左眼下有痣的小宫女。还有,那个手背有火眼刺青,如同鬼魅般隐藏在深宫的太监。
不管你是谁,藏得多深。
我都会把你揪出来。
凤南衣推开偏院的门,冰冷的夜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她却觉得心头那股压抑的闷气,散开了些许。
她抬头,望向养心殿的方向,又望向南方,黑风岭的方向。
等我。
她在心里默念。
等我清理干净这宫里的蛀虫。等你们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