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断墙后,凤南衣背靠粗糙的砖石,手臂上的伤口火辣辣地疼,温热的血正透过指缝往外渗。但她此刻顾不上疼,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战栗的愤怒和……兴奋。
是他!
那个声音,那种阴冷滑腻、如同毒蛇吐信般的腔调,她化成灰都认得!是“赵先生”!那个在慈宁宫假山下,在养心殿阴影里,用“养身丸”毒害了太后和皇帝,用诡谲蛊术将百里烨和她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幕后黑手!那个手背有圣火刺青,自称巫焰族复仇者的魔鬼!
他竟然就在这里!就在这密道出口,布下陷阱,等着她自投罗网!
好啊,好得很!新仇旧恨,今天一并清算!
凤南衣死死咬住下唇,剧痛让她混沌的头脑瞬间清醒。她快速扫视四周——这是一处荒废的庙宇后院,断壁残垣,枯草过膝,几棵光秃秃的老树立在晨光微熹中,像鬼怪伸出的爪子。她和影七藏身在两截相对的断墙后,相距不过两丈。影七脸色凝重,对她做了个“至少五人,有弓弩”的手势。
“赵先生”的声音是从正前方约十丈外,一丛茂密枯草后的矮墙后传来的,那里是视线死角,也是最佳的埋伏点。刚才的弩箭,大部分也是从那个方向射来。
“赵先生,”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冷静,甚至带着一丝嘲讽,“你终于舍得从阴沟里爬出来了?怎么,在宫里兴风作浪不够,还要在这荒郊野岭设伏,是怕了本郡主,只敢像老鼠一样躲着放冷箭吗?”
“呵呵……”那沙哑难听的笑声再次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和得意,“凤郡主还是这般牙尖嘴利。不过,死到临头,逞口舌之快又有何用?咱家等了这么久,布下这天罗地网,可不是为了听你骂街的。”
“天罗地网?”凤南衣冷笑,一边悄悄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巧的瓷瓶,用牙齿咬掉塞子,将里面辛辣刺鼻的粉末倒在手臂伤口上,剧痛让她浑身一颤,额上冷汗涔涔,但血流立刻减缓。这是她特制的金疮药,止血有奇效,但疼痛也加倍。“就凭你这几只藏头露尾的土鸡瓦狗,和几条见不得光的密道?”
“土鸡瓦狗?”赵先生的声音冷了下来,“凤郡主好大的口气。不过,收拾你和这条影卫狗,足够了。哦,对了,还要多谢郡主,替咱家清理了王得禄那个蠢货。他贪心不足,知道的又太多,本就想除掉他,郡主倒是替咱家省事了。”
他果然知道王得禄出事了!而且听起来,王得禄不过是他随时可以舍弃的棋子。这个人,心思之缜密,心肠之狠毒,远超预料。
“少废话!”影七突然低喝一声,手腕一翻,几枚乌黑的铁蒺藜激射而出,却不是射向赵先生藏身的矮墙,而是射向他们左右两侧的草丛和断墙后!
“噗噗”几声闷响,伴随着几声压抑的痛哼和重物倒地声。果然,除了正面,两侧也有埋伏!
“动手!”赵先生显然没料到影七如此果决,而且暗器手法如此刁钻精准,怒喝一声。
瞬间,从正面矮墙后,左右两侧的残垣后,同时跃出五六道黑影!人人黑巾蒙面,手持弓弩或短刀,动作迅捷狠辣,呈扇形向凤南衣和影七包抄而来!弩箭再次如飞蝗般射来!
“郡主,走!”影七低吼,长剑舞得密不透风,将射向凤南衣的弩箭尽数挡下,自己却闷哼一声,左肩中了一箭,鲜血瞬间染红衣衫。
“一起走!”凤南衣怎么可能丢下他?她眼中厉色一闪,不退反进,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寒光闪闪的短刃——正是当初百里烨送她的那把“鱼肠”。她身形如狸猫般蹿出,躲过两支弩箭,瞬间逼近左侧一名持刀扑来的黑衣人。
那黑衣人显然没料到这看起来娇滴滴的郡主竟有如此身手和胆量,微微一愣。就这一愣神的功夫,凤南衣手中短刃已如毒蛇吐信,划过一道冰冷的弧线,精准地抹向他的咽喉!
“呃……”黑衣人喉间爆出一团血花,眼中满是难以置信,仰面倒地。
一击毙命!干脆利落!
凤南衣看也不看,就地一滚,躲开另一人劈来的刀锋,短刃反手刺入那人小腿!那人惨叫一声,身形趔趄。影七趁机一剑结果了他。
主仆二人背靠背,在荒院中与剩下的四名黑衣人缠斗在一起。影七剑法精妙,招招致命,但左肩受伤,动作稍滞。凤南衣武功不如影七,但胜在身形灵活,招式刁钻狠辣,专攻下三路和要害,加上手中“鱼肠”锋利无比,一时间竟也勉强支撑。
但对方毕竟人多,而且训练有素,配合默契。很快,影七右臂又被划了一刀,凤南衣腰间也被刀锋掠过,留下一道血口。两人身上都挂了彩,呼吸急促,被逼得不断后退,渐渐退到了密道出口的木门附近,退路被封死。
“赵先生”依旧没有现身,只在矮墙后阴恻恻地笑着,仿佛在欣赏一场猫捉老鼠的好戏。“凤郡主,何必负隅顽抗?乖乖束手就擒,咱家或许还能给你个痛快。否则,等咱家抓住你,定叫你尝尝我巫焰族‘万蛊噬心’的滋味,到时候,你会求着咱家杀了你。”
凤南衣充耳不闻,眼中只有面前步步紧逼的敌人。她不能死在这里!皇上还在等药,百里烨生死未卜,她不能死!
就在一名黑衣人狞笑着挥刀砍向她脖颈,而影七被另一人死死缠住,救援不及的千钧一发之际——
“咻!”
一道尖锐的破空厉啸,仿佛要撕裂这黎明前的寂静,从荒庙的断墙上方,以一种恐怖的速度疾射而来!
那挥刀的黑衣人只觉眼前一花,甚至没看清是什么,就感到胸口一阵冰凉,紧接着是难以形容的剧痛和巨大的冲击力。他低头,看到一截乌黑的、仍在颤动的精铁箭杆,从自己胸前透出,带着一蓬温热的血雾。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然后瞳孔涣散,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什么人?!”剩下的三名黑衣人大惊失色,攻势一缓,惊疑不定地看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影七和凤南衣也趁此机会,迅速靠拢,背对木门,警惕地望向箭矢来处。
断墙之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几乎与尚未褪尽的夜色融为一体。他身形高大挺拔,手里握着一把造型奇古、通体黝黑的长弓,弓弦犹在微微震颤。晨光熹微,勾勒出他冷硬如石刻的下颌线条,和一双在朦胧光线中,亮得惊人的眼睛。
他就那样随意地站在那里,却仿佛一座山岳陡然降临,带着一种睥睨一切的、冰冷的杀伐之气。
凤南衣的心脏,在看清那身影的刹那,停跳了一拍。随即,巨大的狂喜和难以置信,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她。
是他!
虽然蒙着面,但那身形,那眼神,那把弓……她绝不会认错!
是百里烨!是她的烨!他没有失陷在黑风岭,他回来了!在这个最不可能的时刻,在她最绝望的时刻,如同神只天降,出现在她面前!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又被她死死憋了回去。她不能哭,现在还不是时候。
“阁下何人?敢管我们的闲事!”一名黑衣人色厉内荏地喝道,但声音里的惊惧掩藏不住。刚才那一箭的速度和力量,太过恐怖。
断墙上的人,没有回答。他只是缓缓地,再次抽出一支通体乌黑、只有箭镞闪着一点寒光的铁箭,搭在弓弦上。弓弦缓缓拉开,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仿佛死神的低语。
他的目光,冰冷地扫过院中剩下的三名黑衣人,最后,定格在凤南衣身上。那目光在她染血的胳膊和腰间停顿了一瞬,眼底深处,仿佛有冰川在崩裂,烈焰在燃烧。
“伤她者,”一个低沉、沙哑,却带着无尽寒意和杀意的声音,终于响起,每个字都像淬了冰的刀子,刮过在场每一个人的耳膜,“死。”
话音未落,弓弦震颤!
“咻!咻!咻!”
三箭连珠!
快!快得超越了肉眼捕捉的极限!只见三道模糊的黑线撕裂空气,带着刺耳的尖啸,分别射向三名黑衣人!
那三名黑衣人甚至来不及做出有效的闪避动作,只觉得喉间或心口一凉,剧痛传来,意识便陷入了永恒的黑暗。三人几乎同时倒地,连惨叫声都未能发出。
三箭,三条人命。干脆,利落,冷酷得令人心底发寒。
荒院之中,瞬间只剩下四个人。
凤南衣,影七,断墙上的玄衣人,以及,矮墙后,再无声息的“赵先生”。
玄衣人——百里烨,收起长弓,身形一晃,如同大鹏展翅,从断墙上飘然而下,落在凤南衣身前。他没有立刻去看她,而是将冰冷的目光,投向那丛矮墙。
“出来。”他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和凛冽的杀机,“或者,本王拆了这堵墙,把你挖出来。”
矮墙后,一片死寂。
片刻,那沙哑难听的声音再次响起,却没了之前的得意和戏谑,只剩下压抑的惊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忌惮。
“百里烨……竟然是你!你竟然……从黑风岭回来了?”
“很意外?”百里烨向前踏出一步,挡在凤南衣身前,将她完全护在身后。他身形挺拔如松,即便衣衫染尘,带着长途奔波的疲惫,那股从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铁血煞气,依旧扑面而来,令人窒息。“本王没死,你是不是很失望?”
“哈哈哈……”赵先生突然发出一阵干涩刺耳的笑声,像是夜枭啼哭,“是有些意外。黑风岭那龙潭虎穴,你居然能全身而退,还回来得这么快……看来,是本座小瞧你了。不过……”
他话音陡然转厉,带着无尽的怨毒:“百里烨,你救得了她一时,救不了她一世!更救不了那狗皇帝!赤血莲早已毁去,这天下,再无人能解‘噬心蛊’!你就等着给你的好父皇收尸吧!还有你,凤南衣,你以为你赢了?巫焰族的复仇,才刚刚开始!我们的人,无处不在!你们,都得死!”
“聒噪。”百里烨眼神一冷,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枚铁弹子,屈指一弹!
铁弹子带着尖锐的破空声,射向矮墙后!
“砰!”一声闷响,砖石碎裂!矮墙被轰开一个大洞,烟尘弥漫。
烟尘散尽,矮墙后,空空如也。只有地上,留着一小滩新鲜的血迹,和几片被劲气撕裂的黑色衣角。
“跑了。”影七忍着伤痛上前查看,脸色难看,“墙后有暗道,他提前跑了。”
百里烨看着那摊血迹和破碎的衣角,眼神幽深如寒潭。他转过身,看向身后的凤南衣。
四目相对。
千言万语,担忧,恐惧,后怕,狂喜,思念……所有汹涌的情绪,在这一刻,都化作了无声的凝望。
凤南衣看着他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看着他风尘仆仆、下颌冒出青色胡茬的脸,看着他身上沾染的尘土和几处不甚明显的破损与血迹……一路疾驰,穿越险地,他定是日夜兼程,未曾停歇。
“你……”她张了张嘴,想问的话太多,黑风岭怎么样了?你怎么回来的?受伤没有?可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只逸出一个颤抖的音节。
百里烨的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染血的胳膊,又移到她腰间的伤口,那眼神里的冰冷瞬间褪去,只剩下翻涌的心疼和几乎要压抑不住的暴怒。他伸出手,似乎想碰触她的伤口,却又在半空中停住,手指微微蜷缩,最终只是轻轻拂开她额前被汗水和血污粘住的碎发,动作是他自己都未察觉的轻柔。
“疼吗?”他问,声音低哑得厉害。
凤南衣摇摇头,又点点头,眼泪终于控制不住,夺眶而出。不是疼,是委屈,是后怕,是看到他的狂喜,是连日来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弛的酸楚。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精瘦的腰身,将脸埋进他沾染着风霜和血腥气的胸膛,呜咽出声。
“你怎么才回来……”她哭得像个孩子,所有的坚强,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恐惧,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百里烨身体猛地一僵,随即用力将她搂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他低头,将脸埋在她散发着淡淡清香的发间,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沙哑和不容错辨的颤抖。
“对不起,我来晚了。”他吻了吻她的发顶,声音沉缓,却带着斩钉截铁的力度,“以后再也不会了。”
影七默默地转过身,捂住自己流血的手臂,望向天际泛起的第一缕鱼肚白。
天,终于亮了。
但隐藏在晨曦背后的黑暗与危机,却远远未曾散去。
赵先生逃脱了。
那句“我们的人,无处不在”,如同诅咒,回荡在这荒凉的院落上空。
百里烨回来了,带回的,不只是重逢的喜悦,恐怕还有……更加汹涌的暗潮。
凤南衣从他怀中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他下巴上新添的一道细小疤痕,哽咽着问:“赤血莲……”
百里烨松开她,抬手,用拇指略显粗糙地拭去她脸上的泪痕,眼神深沉如海,里面有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翻滚。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从怀中,小心翼翼地取出一个巴掌大小的玉盒。
玉盒古朴,透着寒意。
他当着凤南衣的面,缓缓打开。
盒内,红色丝绒衬垫上,静静躺着一株植物。
其形如兰,通体赤红如血,晶莹剔透,仿佛有血液在其中流动。更奇异的是,在晨曦微光的映照下,这株赤红植物的顶端,竟然结着一颗龙眼大小、同样赤红如血的果实,果实表面,隐隐有光华流转。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炽热与清冽的奇异药香,瞬间弥漫开来。
正是记载中,能解“噬心蛊”的圣药——赤血莲!而且,是结了“血菩提”的、药性最强的赤血莲!
凤南衣的呼吸,在这一刻停滞了。
她看着那株赤红欲滴的植物,又抬头看向百里烨深邃的眼眸。
百里烨看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拿到了。”他说,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疲惫,和一丝如释重负,“虽然……代价不小。”
凤南衣的眼泪,再次汹涌而出。这一次,是喜悦的泪水。
赤血莲找到了!皇上有救了!
然而,狂喜之后,巨大的疑问随之而来。
赵先生说“赤血莲早已毁去”,可百里烨却带回了赤血莲。是赵先生在撒谎?还是……这株赤血莲,来得并非那么容易?百里烨口中的“代价不小”,又是什么意思?
还有,赵先生逃脱了。这个如同毒蛇般隐藏在暗处的敌人,下一次,又会从哪里露出獠牙?
天光渐亮,驱散了荒院的黑暗。
但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