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养心殿殿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将外面所有的喧嚣、血腥、杀机和未知的危险,都隔绝在外。
殿内,光线有些昏暗。龙涎香混合着浓重的药味,弥漫在空气中,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鎏金瑞兽香炉里,青烟袅袅,却驱不散那股沉沉死气。
皇后紧紧握着玉盒,快步走到龙榻前。明黄色的帐幔低垂,隐约可见榻上明德帝枯槁消瘦的身形,一动不动,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证明这位帝王还残存着一线生机。
“南衣……”皇后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将玉盒递还给她,眼圈已然泛红,“一切……就靠你了。”她贵为皇后,母仪天下,此刻却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这个年轻的、满身血污的姑娘身上。
凤南衣接过玉盒,入手冰凉,却仿佛有千钧重。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对百里烨安危的揪心,和对这诡异宫中局势的忧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没有时间悲伤,没有时间恐惧,只有一件事——救人。
“知秋,准备银针、烈酒、铜盆、干净的棉布和热水,要快!”凤南衣语速极快,声音却异常稳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皇后娘娘,请您守住殿门,在我施救完成前,绝不能让任何人打扰,包括……太医。”
皇后重重点头,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向殿门,亲自持剑而立,凤目含威,扫视着殿内每一个角落,每一个宫人。此刻,她不是母仪天下的皇后,而是一个护犊的母虎,一个守护丈夫生命的妻子。金吾卫统领留下十名最精锐的卫士,亲自守在殿内,其余人将养心殿围得铁桶一般。
知秋手脚麻利,很快将所需物品备齐。银针在烈酒中灼烧消毒,铜盆放在榻边,热水冒着氤氲白气。
凤南衣走到龙榻边,轻轻掀开帐幔。短短几日不见,明德帝又瘦了一大圈,眼窝深陷,颧骨高耸,面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青黑,嘴唇乌紫,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胸口那被蛊虫啃噬留下的伤口虽然早已结痂,但周围皮肤下,隐隐有诡异的黑紫色细线蔓延,如同蛛网,正是“噬心蛊”的余毒深入血脉的迹象。若不及时清除,毒素攻心,回天乏术。
她伸出手,搭在明德帝冰凉枯瘦的手腕上。脉搏微弱混乱,时有时无,是典型的毒入心脉、生机将绝之象。她心头一紧,时间,真的不多了。
不再犹豫,凤南衣打开玉盒。一股奇异而炽热的药香瞬间弥漫开来,冲淡了殿内沉郁的药味。赤血莲静静躺在红色丝绒上,通体赤红,晶莹剔透,顶端那枚“血菩提”更是红得妖异,仿佛有生命般,在昏暗的光线下,流转着淡淡的光华。
“皇上,南衣得罪了。”凤南衣低声说了一句,眼神变得无比专注。她先取出那枚“血菩提”,入手温润,竟不似植物果实,反而像一块暖玉。她将“血菩提”放入一个干净的玉臼中,用小玉杵小心捣碎。赤红的汁液渗出,药香愈发浓郁,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
捣成糊状后,她取过一根干净的金针,蘸取少许赤血莲汁液,然后,对准明德帝胸口那旧伤痂皮脱落、新肉初生的位置,稳稳刺下!
金针入肉,明德帝昏迷中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眉头紧皱,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伤口周围的皮肤,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得赤红,然后,那些原本隐伏的、蛛网般的黑紫色毒线,仿佛受到了刺激,骤然变得清晰、凸起,如同活物般在皮肤下扭动、挣扎!
凤南衣眼神一凝,知道这是赤血莲的药力开始发挥作用,正在强行逼出、焚烧那些深入血脉的蛊毒。但这个过程极为痛苦,且凶险万分,若病人体质太弱,承受不住药力冲击,或是施救者手法稍有差池,都可能功亏一篑,甚至加速死亡。
她不敢有丝毫分神,全副心神都集中在指尖。金针缓缓捻动,将赤血莲的药力,一丝丝、一缕缕,均匀地导入明德帝心脉附近。同时,她另一只手取过长针,在明德帝周身几处要穴飞快刺下,既是为护住心脉,也是为稍后引导毒血排出做准备。
随着赤血莲药力的持续注入,明德帝身体颤抖得越来越厉害,皮肤下的黑紫色毒线疯狂扭动,颜色越来越深,仿佛要破体而出。他的脸色也由青黑转为不正常的潮红,额头、脖颈青筋暴起,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牙关紧咬,发出“咯咯”的声响,显然在承受着难以想象的剧痛。
“皇上,坚持住!一定要坚持住!”凤南衣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落,她也顾不上去擦。她的手稳如磐石,继续捻动金针,控制着药力导入的速度和强度。快了,就快了,她能感觉到,那些顽固的毒素,正在赤血莲霸道的药力焚烧下,开始松动、汇聚……
突然,明德帝身体剧烈一震,猛地睁开眼睛!那双眼,布满了血丝,空洞而无神,仿佛承受着巨大的痛苦,却又没有焦点。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四肢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知秋,按住皇上的手脚!不要让他乱动!”凤南衣急喝。
知秋和旁边两名强壮的太监立刻上前,死死按住明德帝。明德帝虽然病重虚弱,但此刻在剧痛和药力刺激下,竟爆发出惊人的力量,几个人几乎按他不住。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的、痛苦至极的低吼,从明德帝喉咙深处迸发出来。他猛地一挺身,双目圆睁,眼珠几乎要凸出眼眶,脸上潮红和青黑交织,狰狞可怖。
“噗——!”
一大口浓黑如墨、散发着刺鼻腥臭的血液,如同喷泉般,从他口中狂喷而出!不偏不倚,正喷在知秋早已准备好的铜盆之中!
黑血粘稠无比,落入铜盆,竟发出“嗤嗤”的轻响,还冒着淡淡的黑气,仿佛具有强烈的腐蚀性。浓烈的腥臭弥漫开来,令人作呕。
吐出这口黑血,明德帝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身体猛地一软,重重跌回榻上,眼睛一闭,再次昏死过去。但脸上那诡异的青黑之色,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褪去,虽然依旧苍白如纸,却不再是死气沉沉的青黑。胸口皮肤下那些扭动的黑紫色毒线,也渐渐平复、变淡,最终消失不见。
“皇上!”皇后一直紧紧盯着这边,见此情形,忍不住惊呼出声,就要扑过来。
“娘娘别过来!”凤南衣厉声阻止,声音带着疲惫,却异常坚定,“毒血已出,但余毒未尽,且药力凶猛,需立刻稳住心脉,引导残余药力化开,否则前功尽弃!”
她手中动作不停,迅速拔出金针,又换上数根银针,在明德帝心口、头顶、四肢要穴快速刺入,或捻或提,或弹或拨,手法快得几乎出现残影。这是凤家祖传的、配合赤血莲使用的“九转还阳针”,专门用来在逼出蛊毒后,固本培元,稳住病人被剧烈药力冲击得濒临崩溃的心脉和生机。
随着她银针落下,明德帝原本微弱混乱的脉搏,渐渐变得平稳有力了一些,虽然依旧虚弱,但不再像刚才那般时断时续、命悬一线。他紧皱的眉头也微微舒展开,呼吸虽然微弱,却变得均匀绵长。
凤南衣的汗水,早已浸透了鬓发和后背的衣衫。她全神贯注,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因为精神高度集中和体力透支而微微颤抖。每一次下针,都凝聚着她全部的精气神。她知道,此刻是生死攸关的最后关头,稍有差池,皇上就会因为心脉承受不住药力冲击而猝死。
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静得可怕,只有明德帝微弱的呼吸声,和凤南衣偶尔捻动银针发出的、几不可闻的“嗡嗡”声。皇后紧紧攥着手中的帕子,指甲掐进掌心,渗出血丝也毫无所觉。知秋和几个太监更是大气不敢出,死死盯着凤南衣手中的银针和皇上的脸色。
终于,在凤南衣落下最后一针,轻轻捻动三下之后,明德帝喉间发出一声极其轻微的、仿佛叹息般的“嗬”声,脸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唇上那令人心悸的乌紫色,已彻底褪去,只剩下失血的淡白。
凤南衣长长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整个人晃了一下,险些软倒。知秋眼疾手快,连忙上前扶住她。
“郡主!”
“南衣!”皇后也快步上前,满脸焦急。
“我没事……只是有些脱力。”凤南衣靠在知秋身上,疲惫地摆摆手,声音沙哑得厉害,但眼中却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喜悦和如释重负,“皇上……皇上的毒,暂时控制住了。赤血莲药力霸道,已将他心脉附近最顽固的蛊毒余毒逼出。方才吐出的,便是毒血。”
她指了指铜盆中那滩触目惊心、仍在微微冒着黑气的浓稠黑血。“剩下的,是残留的、被药力中和化解的余毒,会随着后续服药和调理,慢慢排出体外。皇上心脉受损严重,又经此一劫,身体极度虚弱,需精心调养至少数月,方能慢慢恢复。但……性命,应是保住了。”
“保住了……保住了就好……保住了就好啊!”皇后闻言,一直强撑的坚强瞬间崩塌,眼泪夺眶而出,扑到龙榻边,紧紧握住明德帝枯瘦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泣不成声。这几日的担惊受怕,强作镇定的煎熬,在此刻尽数化为汹涌的泪水。
殿内其他人,也纷纷红了眼眶,暗自松了口气。皇上,终于有救了。
凤南衣看着皇后真情流露的模样,看着龙榻上气息虽弱却已平稳的明德帝,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了一些。皇上的毒,解了。最大的危机,暂时渡过了。
然而,这口气还没松到底,心头那块最大的石头,又沉甸甸地压了上来。
百里烨!他还生死未卜!宫外情况如何?那些黑衣刺客是谁派来的?刘瑾背后的“内应”到底是谁?宫中还有多少他们的同党?皇上的毒虽解,但昏迷不醒,朝政、宫务,依然被那看不见的黑手暗中操控。危机,远远没有解除。
“娘娘,”凤南衣定了定神,强撑着站直身体,声音虽然虚弱,却异常清晰,“皇上虽暂时无性命之忧,但仍需静养,受不得任何刺激和惊扰。这养心殿,必须绝对安全。”
皇后擦去眼泪,瞬间恢复了皇后的威严和冷静。她站起身,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凤南衣苍白却坚毅的脸上,重重点头:“本宫明白。有本宫在,有金吾卫在,绝不让任何宵小惊扰皇上。”她顿了顿,眼中闪过厉色,“刘瑾那狗奴才,本宫已命人严加看管。本宫倒要看看,是谁给他的狗胆,敢在养心殿前撒野!”
凤南衣点点头,正欲开口,殿外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以及金吾卫的喝问声。
“何人擅闯养心殿?!”
“卑职虎贲卫校尉张诚,奉凤老将军之命,有紧急军情,求见皇后娘娘、安平郡主!”一个带着血气和硝烟味的粗犷声音在殿外响起,带着压抑不住的急切。
虎贲卫?张诚?祖父派人来了?宫外有结果了?
凤南衣心头猛地一跳,与皇后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紧张和期待。
“让他进来!”皇后沉声道。
殿门开了一条缝,一个浑身浴血、甲胄破损的校尉踉跄着冲了进来,正是之前护送凤南衣入宫的虎贲卫校尉之一。他“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哭腔和难以言喻的悲愤:
“娘娘!郡主!城外……城外乱军攻城了!凤老将军正率虎贲卫拼死守城!但、但贼军人多势众,且、且……”他猛地抬头,双眼赤红,一字一句,如同泣血,“摄政王殿下……殿下他……为救凤老将军,身中数箭,坠、坠入护城河,生死不明!”
“轰——!”
凤南衣只觉得耳边一声巨响,仿佛整个世界在瞬间崩塌、粉碎。眼前的一切——皇后震惊的脸,知秋惊骇的表情,校尉泣血的话语,都变得模糊、扭曲、旋转。唯一清晰的,是那句“身中数箭,坠入护城河,生死不明”,如同最恶毒的诅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炸得她魂飞魄散。
百里烨……中箭……坠河……生死不明……
不!不可能!他武功那么高,他答应过我会没事的,他答应过我的!
“噗——”
一口鲜血,毫无预兆地从凤南衣口中喷出,溅落在光可鉴人的金砖地面上,晕开一片刺目的红。她眼前一黑,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郡主!”
“南衣!”
皇后和知秋的惊呼声,仿佛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
黑暗,吞噬了她最后一丝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