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三十里,黑风洞。
凤南衣不知道黑风洞在哪儿,但她知道北在哪儿。
太阳已经开始西斜,林子里光影斑驳,明暗交错。她提着那把从尸堆里拔出的刀,刀很沉,刃口卷了,砍树的时候又崩了个缺口,但握在手里,有种沉甸甸的踏实。
死人用过的刀,沾着血,带着怨。
她不嫌弃。
总比赤手空拳好。
沿着空地边缘的血迹往北走,起初痕迹还清晰——拖拽的印子,散落的甲片,偶尔还能看见一截断箭,半块碎盾。越往前走,痕迹越淡,雨水冲刷过,落叶覆盖过,野兽践踏过,到最后,只剩下一星半点的线索,要靠猜,靠蒙,靠直觉。
天快黑的时候,她走出了那片林子。
眼前是一片山坡,光秃秃的,没什么树,只有乱石和荒草。坡很陡,像一道巨大的伤疤,横亘在两山之间。风从坡上刮过,呜呜地响,像鬼哭。
坡脚下,立着块半人高的石头,石头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上面刻着三个字,字迹模糊,但还能辨认——
白骨坡。
凤南衣在石头前站了一会儿。
风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头发糊了一脸。她伸手把头发拨开,眯起眼,看那座坡。
坡上,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有什么东西在反光。
白森森的,一片连着一片,铺了半面坡。
是骨头。
人的骨头。
密密麻麻,横七竖八,有些还保持着完整的骨架,有些已经散了,头骨滚在一边,肋骨七零八落。骨头很白,白得刺眼,在暮色里泛着冷冷的、死亡的光。
凤南衣握着刀的手,紧了紧。
她走上坡。
脚下是松软的泥土,混着碎石,踩上去沙沙响。骨头就在脚边,一具,两具,三具……数不清。有的骨头上有刀砍的痕迹,有的头骨上有洞,是箭射穿的,还有些骨头是碎的,像是被重物砸过。
年代不一。
有些骨头已经风化得很厉害,轻轻一碰就碎成粉末。有些还很新,骨头上还挂着没烂完的碎肉,招来成群的苍蝇,嗡嗡地飞,像一片黑色的云。
这里死过很多人。
不止一批。
凤南衣蹲下身,仔细看一具比较新的尸骨。骨头上的肉已经烂光了,但衣服的碎片还在,是粗布,染成了暗红色——是血浸透的颜色。尸骨的右手缺了三根指骨,断口整齐,是利刃砍断的。
她站起来,继续往上走。
越往上,骨头越多,层层叠叠,有些地方堆得有小腿高,踩上去咔嚓咔嚓响,是骨头断裂的声音。风更大了,卷着沙石和骨灰,打在脸上,生疼。
空气里有股味道。
不是血腥味,是更复杂的味道——腐烂的肉,风干的骨,还有泥土的腥,混在一起,钻进鼻子里,让人作呕。
凤南衣用袖子捂住口鼻,一步步往上走。
快到坡顶的时候,她看见了一具不一样的尸骨。
那具尸骨是坐着的,背靠着一块大石头,头低垂着,像是在打盹。骨头很完整,身上还挂着残破的盔甲——是亲卫营的盔甲。甲片散落了一地,但胸口那块护心镜还在,上面刻着鹰,鹰眼镂空。
凤南衣走到那具尸骨前,蹲下身。
尸骨的右手握着一把短刀,刀尖抵在地上,左手摊开,掌心里,放着一样东西。
是一块玉佩。
白玉,雕成莲花的形状,做工很精致,但已经裂了,从中间裂成两半,只用一根红绳勉强系着。
凤南衣认得这块玉佩。
百里烨贴身戴着的,从不离身。
她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像堵了块石头,噎得她喘不过气。她伸手,想去碰那块玉佩,手指却抖得厉害,怎么也碰不到。
风从坡顶呼啸而过,吹得那具尸骨晃了晃,头骨咔哒一声,掉了下来,滚到她脚边。
空洞的眼眶,对着她。
她看着那头骨,看了很久,然后弯腰,捡起来。
头骨很轻,捧在手里,没什么分量。她用手指摩挲着骨骼的纹路,冰冷,坚硬,死亡的温度。
这不是百里烨。
骨头不对。百里烨比她高,这具尸骨的身量,矮了至少半个头。而且,这头骨的形状,颧骨太高,下颌太宽,不是他。
她松了口气,可那口气还没松到底,又提了上来。
不是百里烨,那是谁?
谁戴着百里烨的玉佩,穿着亲卫营的盔甲,死在这里,至死还握着刀,护着这块玉?
凤南衣把玉佩从尸骨手里取下来,红绳已经朽了,一碰就断。她把两半玉佩拼在一起,裂缝严丝合缝,是摔裂的。
裂口很新,最多不过十天半月。
她把玉佩小心地揣进怀里,和那块甲片、那几片焦纸放在一起。
然后她站起来,看向坡顶。
坡顶是这片白骨坡的最高处,光秃秃的,只有一块巨大的、黑色的石头,像一只蹲伏的兽,在暮色里沉默。
石头后面,是悬崖。
深不见底的悬崖,底下云雾缭绕,什么也看不清。风从崖底卷上来,带着湿冷的水汽,吹得人站不稳。
黑风洞,应该就在这附近。
可放眼望去,除了石头,就是悬崖,哪有什么洞?
凤南衣走到那块黑石前。
石头很大,有一人多高,表面光滑,像是被水冲刷了千万年。她伸手摸了摸,石头冰凉,触手生涩,上面有些细微的纹路,像是天然形成的,又像是……人工凿刻的。
她绕着石头走了一圈。
石头背面,靠着悬崖的那一面,刻着字。
字很大,很深,像是用斧凿一下一下凿出来的,经过风雨侵蚀,已经有些模糊,但还能辨认——
“入此门者,弃绝希望。”
八个字,铁画银钩,透着一股子森然鬼气。
凤南衣盯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按在石头上,用力推。
石头纹丝不动。
她换了个方向,从侧面推,还是不动。这石头像是长在地上,与山体连成了一体。
可字刻在这里,总有个缘由。
她往后退了几步,上下打量这块石头。石头是黑的,与周围灰白的山岩截然不同,像是从别处搬来的。底部与地面的缝隙里,长着些杂草,草很高,几乎把石头下半截都遮住了。
她蹲下身,拨开那些杂草。
杂草底下,石头与地面相接的地方,有一道缝隙。
很窄,不到一指宽,黑乎乎的,往里看,什么也看不见。她把刀尖探进去,左右划了划,空的。
石头底下是空的。
她站起来,环顾四周。悬崖边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她走到悬崖边,探头往下看。
悬崖几乎是垂直的,岩壁光滑,没什么落脚的地方。往下十几丈,有云雾遮挡,再往下,深不见底。
不对。
如果黑风洞在悬崖上,那些人是怎么进去的?飞进去?
她退回石头边,目光落在那些白骨上。
坡上的尸骨,大多面朝下,像是从坡上滚下来的。只有靠近坡顶的这些,姿态各异,有的坐着,有的靠着石头,还有的……像是朝着某个方向爬。
她顺着那些“爬”的尸骨所指的方向看去。
是那块黑石。
不,是黑石与悬崖相接的那个角落。
她走过去。
角落里堆着些碎石,像是从岩壁上崩落下来的。碎石中间,长着一丛茂密的藤蔓,藤叶肥厚,绿得发黑,几乎把岩壁遮严实了。
她蹲下身,用刀拨开藤蔓。
藤蔓后面,岩壁上,有一道裂缝。
裂缝很窄,仅容一人侧身通过。往里看,黑漆漆的,有风从里面吹出来,阴冷,带着一股浓郁的、腐臭的气息。
是洞。
黑风洞。
凤南衣握着刀,盯着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风从裂缝里吹出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乱飞。那股腐臭味越来越浓,混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腻的气味。
和那块布上的气味,一模一样。
赵先生。
她站起来,扯下一截衣摆,蒙住口鼻,又在上面撒了点药粉——是驱虫防瘴的,只剩最后一点了。
然后她侧过身,挤进裂缝。
裂缝很窄,岩壁粗糙,刮得人生疼。里面很黑,伸手不见五指。她一手握着刀,一手摸着岩壁,一点一点往里挪。
走了约莫十几步,眼前豁然开朗。
是个山洞,很大,很高,像一只巨兽张开的嘴。洞顶有缝隙,天光从缝隙里漏下来,勉强能看清洞里的情形。
然后凤南衣看见了。
看见了地狱。
洞很大,足有半个校场那么大。洞里堆满了东西。
不是金银财宝,不是粮草军械。
是尸首。
密密麻麻的尸首,堆积如山。有的已经烂成了白骨,有的还在腐烂,流着黄水,爬满蛆虫。苍蝇嗡嗡地飞,像一片黑色的雾,笼罩在尸山上。
腐臭味浓得化不开,哪怕隔着布,也直往鼻子里钻。甜腻的气味混在其中,变得诡异而恶心。
凤南衣胃里一阵翻腾,她死死咬住牙,把那股恶心压下去。
她看见了那些尸首的衣服。
各式各样,有粗布短打,有绸缎长衫,有破烂的军服,也有完整的盔甲——亲卫营的盔甲。
她甚至还看见了几具穿着官服的尸首,官服已经烂得不成样子,但补子还能辨认,是文官。
这里是什么地方?
乱葬岗?屠宰场?
她一步步往前走,踩在粘稠的、不知道是血还是脓水的地面上,每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尸山很高,她绕到侧面,看见尸山后面,靠着洞壁的地方,有一排木架子。
架子上绑着人。
或者说,曾经是人。
现在只剩下一具具干尸,皮包着骨头,眼窝深陷,嘴巴大张,像是在死前经历了极致的痛苦。他们被铁链锁在架子上,摆成一排,像货架上的货物。
凤南衣数了数,十二具。
十二具干尸,十二个被活活折磨死的人。
她走到最近的一具干尸前。
干尸的胸口,插着一块木牌,牌子上有字,墨迹已经淡了,但还能看清——
“丙戌年七月初三,抗命,鞭三百,绝水五日,毙。”
鞭三百。
绝水五日。
毙。
凤南衣的手指,一根根收紧,指甲掐进掌心,掐出血来。
她又看下一具。
“丙戌年八月十一,私逃,烙铁烫足,断筋,曝晒三日,毙。”
再下一具。
“丙戌年九月初五,泄密,拔舌,挖眼,喂药,三日肠穿肚烂,毙。”
一具一具看过去。
每一块木牌上,都写着一个日期,一个罪名,一种酷刑,和一个“毙”字。
最后那具干尸,木牌上的字迹最新——
“丁亥年三月十七,拒招,针刑三日,剜心,毙。”
丁亥年三月十七。
那是半个月前。
凤南衣站在那具干尸前,浑身冰凉。
干尸的胸口有一个洞,拳头大小,从前胸通到后背,心被挖了,空荡荡的,只剩一个黑窟窿。干尸的脸上,还保持着死前的表情——眼睛瞪得极大,嘴巴大张,整张脸扭曲变形,写满了恐惧和痛苦。
她认得这张脸。
虽然已经干瘪变形,但她认得。
是陈五。
百里烨亲卫营的一个小队长,憨厚,爱笑,有一手好刀法。去年中秋,还给她送过一盒月饼,说是家乡的特产,硬邦邦的,能砸死狗。
她没吃,赏给底下人了。
陈五挠着头笑,说下次回家,给她带点软的。
没有下次了。
他死在这里,被挖了心,做成干尸,绑在架子上,像一件展示品。
凤南衣站在那里,看着陈五那张扭曲的脸,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合上他的眼睛。
眼皮已经干瘪了,合不上,她就一遍一遍地抚,直到那双瞪大的眼睛,终于闭上了。
“陈五。”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山洞里回荡,干涩,沙哑,像破风箱,“我带你回家。”
没有回应。
只有风声,从洞顶的缝隙吹进来,呜呜地响,像哭。
凤南衣转身,看向山洞深处。
那里更黑,有什么东西在反光,一闪一闪的,像野兽的眼睛。
她握着刀,一步一步,往黑暗深处走。
尸山在身后,干尸在身旁,腐臭的气味如影随形。
她走得很慢,但很稳。
刀尖拖在地上,划过岩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黑暗中,那点反光越来越近。
是一盏灯。
油灯,挂在石壁上,灯芯很小,火苗如豆,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灯下,有张石桌,桌边坐着个人。
背对着她,穿着一身黑衣,头发披散着,正在低头看着什么。
凤南衣停下脚步。
“赵先生。”她开口,声音平静得连自己都惊讶。
那人背影僵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
灯光照亮他的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四十上下,五官平淡,扔人堆里找不着那种。只有那双眼睛,细长,上挑,看人的时候,像毒蛇在吐信子。
他手里拿着一卷书,书页泛黄,边角卷起。
他看着凤南衣,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凤郡主。”他说,声音温和,甚至带着点笑意,“我等您很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