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铜面具后那两个黑洞,冰冷地对着她。
凤南衣甚至能感觉到那目光的实质,像两根冰锥子,扎在她皮肤上,寒意顺着毛孔往里钻,直透骨髓。
天亮之前。
找到百里烨,或者拿到沈知安的把柄。
做不到,就变成周坤,或者王铁栓。
不,可能比他们更惨。
空气里那股甜腻混合血腥的味道,熏得人脑子发木。洞壁上的油灯,火苗突地一跳,爆出一点灯花,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凤南衣站在那里,后背紧贴着冰冷的岩壁,冷汗已经湿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皮肤上,被洞里阴冷的风一吹,激得她打了个寒颤。她看着面具人,看着那狰狞的鬼面,看着他负在身后、苍白而稳定的手。
“天亮之前……”她重复了一遍,声音干涩,“这山里有多大,您比我清楚。百里烨若存心要躲,别说一个晚上,就是十天半个月,也未必找得到。至于沈大人的证据……”
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听起来不那么颤抖,甚至带上一点讨价还价的意味:“京城离此数百里,我就算肋生双翅,也飞不回去。您这条件,不如直接杀了我干脆。”
面具人没动,也没说话。只有那青铜面具微微侧了侧,似乎在审视她,评估她话里的虚实,以及……残余的价值。
“你在跟我讲条件?”他终于开口,声音透过面具,沉闷,听不出喜怒。
“不敢。”凤南衣垂下眼,避开那慑人的目光,姿态放低,语气却坚持,“只是想活着。也想证明,我对您有用。但您给的路,是死路。我走不通,您也得不到想要的。”
又是一阵沉默。只有油灯燃烧的轻微声响,和洞外远远传来的、隐约的凿击声。
“有点意思。”面具人忽然低低笑了起来,那笑声闷在面具后,带着金属摩擦的嘶哑,难听得很,“那你说,怎么才走得通?”
“时间。”凤南衣抬起头,迎上那黑洞洞的眼眶,“我需要时间。三天,不,哪怕两天!给我两天时间,我一定想办法,找到百里烨的踪迹,或者……拿到能让沈知安闭嘴的东西!”
她在赌。赌对方并不急于立刻要她的命,赌对方对她抛出的“线索”和“价值”还有那么一丝兴趣,赌对方……或许也在等什么,或者在忌惮什么。
“两天?”面具人重复,手指在身后轻轻敲击着自己的掌心,那是一种无意识的、思考的小动作。“两天,够你跑出这山,跑到百里烨找不到的地方,也够你给京城通风报信了。”
“我跑不了。”凤南衣立刻道,语气急切,“这山里山外都是您的人,我往哪儿跑?至于京城……沈知安是清流,是太子少师,他若真在查,必然有他的渠道和人手。我一个孤身女子,如何能越过您,把消息递到京城去?就算递了,谁会信我?谁又敢信我?”
她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急于证明自己的无害和诚意,额头上甚至渗出了细密的汗珠,沿着脏污的脸颊滑下。
面具人看着她,良久,那敲击掌心的手指停了下来。
“一天。”他开口,声音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我只给你一天。明天的这个时候,我要在这里,看到百里烨的人,或者沈知安的把柄。否则……”
他没说下去,但那未尽之意,比任何威胁都更冰冷。
一天。凤南衣的心沉了沉,但比起天亮之前,这已是天大的“恩赐”。一天,至少还有周旋的余地,还有……一线渺茫的生机。
“好,一天。”她咬牙应下,没有丝毫犹豫。这个时候,犹豫就是死。
“别想着耍花样。”面具人朝洞口方向偏了偏头,“洞外有三个人,会‘陪’着你。你找线索,他们帮你。你想跑,他们也会帮你——帮你永远留在这山里。”
凤南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那被破布帘子遮挡的洞口阴影里,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多了三道模糊的黑影。像三根没有生命的木桩,杵在那里,一动不动,只有三道冰冷的目光,穿透黑暗,钉在她身上。
那是监视,也是催命符。
“现在,你可以走了。”面具人挥了挥手,像是驱赶一只微不足道的苍蝇,“去找你的‘线索’。记住,你只有一天。”
凤南衣最后看了一眼那张青铜鬼面,又看了一眼石床上无声无息的王铁栓,和地上周坤逐渐冰冷的尸体。她没有再说一个字,转身,朝洞口走去。
脚步有些虚浮,膝盖也在发软,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但她强迫自己挺直脊背,一步一步,稳稳地走向那三道黑影,走向洞外那片未知的、浓得化不开的黑暗。
经过那三道黑影时,她能感觉到那冰冷的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像毒蛇的信子舔过。她没有停,也没有看他们,径直掀开残破的布帘,走了出去。
外面依旧是那条狭窄、潮湿、散发着浓烈血腥和腐臭的矿道。火把插在岩壁上,光线昏暗,将人的影子拉得扭曲变形。监工的吆喝和鞭子声从更深处传来,夹杂着劳工们压抑的、沉重的喘息和铁器凿石的闷响。
凤南衣靠在冰冷的岩壁上,深深吸了一口气。洞外污浊的空气,比起洞内那甜腻的死亡气息,竟让她觉得有了一丝活气。
那三道黑影,也悄无声息地跟了出来,呈品字形,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他们没有催促,没有说话,只是跟着,像三道没有声音的鬼影。
一天。
只有一天。
找到百里烨,或者拿到沈知安的把柄。这两件事,任何一件,在正常情况下,都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更何况,是在这被严密控制的矿山里,在三条尾巴的监视下。
凤南衣抬手,抹了把脸,手上沾满了血污、汗水和灰尘,黏腻不堪。她低头,看着自己脏污不堪、微微颤抖的手,脑子里飞快地盘算。
百里烨……他到底在不在山里?如果在,他会躲在哪里?那个随口胡诌的猎户木屋,只是她情急之下的托词,当不得真。面具人显然也不会全信。但这是她目前唯一的、能光明正大“寻找”的方向。
沈知安……这位太子少师,清流领袖,刚正不阿。他的把柄?谈何容易。就算真有,又岂是她一个被困在矿山、朝不保夕的人能拿到的?
两个方向,都是绝路。
不,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凤南衣的目光,缓缓扫过矿道深处。那里,是矿洞的核心,是挖掘和熔炼的地方,是秘密的核心,也是……守卫最森严、面具人势力最强的地方。
但那里,也可能有她需要的东西。不是百里烨,也不是沈知安的把柄,而是别的——能让她活下去,或者,能让她拉着某些人一起死的东西。
她需要情报。关于这矿山,关于那些劳工,关于挖出来的矿石运往何处,关于这背后的主人,关于……太子百里弘的生死之谜。
面具人说她的猜测“只对了一半”。错的那一半是什么?
或许,答案就藏在这矿洞的最深处,藏在那熔炉的火焰里,藏在那堆积如山的矿石中,藏在那一个个麻木的、即将变成尸骨的劳工眼里。
她慢慢站直身体,活动了一下僵硬的手脚。一天时间,很短,也很长。短到来不及做太多事,长到足够她……搏一把。
“走。”她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身后那三个影子。
然后,她迈开脚步,不是往外走,不是朝着她进来的那个狭窄洞口,而是转身,朝着矿道更深处,朝着那灯火通明、人声嘈杂、也是这矿山心脏地带的方向,走了过去。
身后三道黑影,似乎顿了一下。他们大概没想到,这个刚刚从鬼门关爬出来的女人,不急着往外逃,反而要往更危险的深处去。
但也只是顿了一下。随即,三道黑影如附骨之疽,无声无息地跟了上来,依旧保持着不近不远的距离。
凤南衣没有回头。她只是紧了紧身上破烂的衣衫,将怀里那些硬物——玉佩碎片、焦纸、甲片、令牌——往里掖了掖,确保不会掉出来。然后,她挺直了因为脱力和恐惧而微微佝偻的脊背,迎着矿道深处吹来的、带着浓重烟尘和热浪的风,一步一步,走了过去。
火把的光芒将她的影子投在湿滑的岩壁上,拉得很长,微微晃动,像一条潜入黑暗的、孤注一掷的蛇。
矿道在前方拐了个弯,更响亮的凿击声、监工的喝骂声、还有某种沉重的、规律的风箱鼓动声,混杂着热浪,扑面而来。
那里,是熔炉区。
是这矿山真正的核心,也是……吞噬了无数性命,隐藏着最大秘密的地方。
一天。
从那里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