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枚铜钱,在惨淡的月光底下,泛着暗沉的光。
百里烨的手稳得出奇,夹着铜钱,指尖发白,可手臂不抖。他就那么靠着墓碑,脸色白得能看见皮肤底下青色的血管,嘴唇一丝血色都没有,整个人像刚从坟里爬出来的鬼。
可那双眼睛,黑沉沉的,盯着灰眼人,像两口深井,要把人吸进去。
灰眼人停住了。
他那只没被绷带缠住的眼睛,死死盯着那枚铜钱,又缓缓移到百里烨脸上。火把的光在他脸上跳跃,那半张完好的脸绷得很紧,腮帮子上的肉一抽一抽的。
“装神弄鬼。”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声音嘶哑,可手里的刀,却没往前递。
百里烨笑了笑。
那笑容很淡,淡得几乎看不见,嘴角只往上勾了那么一丝丝,可眼神里透出的冷,能冻死人。
“试试?”他又说了一遍,声音轻飘飘的,像夜里游荡的鬼魂在说话。
灰眼人没动。
他身后那两个手下,握着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没敢往前冲。连那条猎犬,都夹着尾巴,呜呜低吠,不敢上前。
凤南衣握着短镐,手心全是汗,黏糊糊的,差点握不住。她侧过脸,飞快地瞥了百里烨一眼。他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在微微地抖。
他在硬撑。
刚才那一声“退后”,那一下抬手,已经耗光了他最后那点力气。他现在,全凭一口气吊着,那口气散了,人也就倒了。
可灰眼人不知道。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是百里烨,是那个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在朝堂上翻云覆雨的靖王。是太子殿下千叮万嘱、不惜一切代价也要弄死的人。
这种人,就算只剩一口气,也能要你的命。
灰眼人盯着那枚铜钱,脑子里飞快地转。他知道百里烨受了重伤,箭上有毒,又折腾了这几天,能活着都算命大。可他不敢赌。
赌错了,命就没了。
夜风吹过乱葬岗,卷起纸灰,扑在人脸上,带着一股子焦糊的、死人的味道。
时间,一点一点,在死寂里爬。
百里烨的手,还举着。
铜钱在指尖,稳得像焊在上头。
可凤南衣看见,他指尖在抖,很轻微,可确实在抖。冷汗从他额角滑下来,滴进眼睛里,他连眨都没眨,就那么死死盯着灰眼人。
灰眼人终于动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
就半步。
然后,他笑了,笑声像破锣在敲:“靖王殿下,好手段。都这副模样了,还能唬人。”
他往前走了一步。
“可惜,”他慢慢抬起刀,刀尖指向百里烨,“我灰枭,从不信邪。”
话音没落,人已经动了。
像一道影子,快得让人眼花,刀光一闪,直劈百里烨面门!
凤南衣脑子里“嗡”的一声,想都没想,短镐横着一抡,朝着灰眼人腰腹就砸!
她快,可有人更快。
百里烨夹着铜钱的手,动了。
不是往前,是往后。
手腕一抖,那枚铜钱,像长了眼睛,嗖地一声,擦着凤南衣的耳畔飞过去,精准地打在她身后一个正要偷袭的手下眼珠子上!
“啊——!”
那人惨嚎,捂着眼睛往后倒。
几乎同时,百里烨另一只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像没有骨头一样,贴着地面滚出去半尺。灰眼人那一刀,擦着他头皮过去,削掉几缕头发,狠狠劈在墓碑上!
“铛!”
火星四溅,墓碑被劈出一道深痕。
灰眼人一愣。
就这一愣神的工夫,凤南衣的短镐到了。
她用尽了全身力气,镐头带风,狠狠砸在灰眼人小腿上!
“咔嚓!”
骨头断裂的声音,清脆,瘆人。
灰眼人闷哼一声,身子一歪,单膝跪地。可他反应极快,反手一刀,直削凤南衣脖颈!
凤南衣躲不开。
她刚才那一镐,用尽了力气,身子往前扑,根本收不住势。刀锋到了眼前,她能看见刀刃上自己惊恐的倒影。
完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这一个念头。
然后,她看见一只手。
一只修长的、骨节分明的手,从斜刺里伸过来,稳稳地,攥住了灰眼人持刀的手腕。
是百里烨。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灰眼人身边,用那只受伤的、本该连抬都抬不起来的手,死死攥住了灰眼人。
“你...”灰眼人瞳孔骤缩。
百里烨没说话,只是看着他,然后,另一只手,握着一块尖锐的、带棱角的石头,用尽全身力气,狠狠砸在灰眼人那只受伤的膝盖上!
一下,两下,三下。
骨头碎裂的声音,混着灰眼人压抑不住的惨叫,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
灰眼人跪倒在地,手里的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另一只手想抓百里烨,可凤南衣的短镐已经到了,狠狠砸在他肩膀上。
“咔嚓!”
又是骨头碎裂的声音。
灰眼人倒了下去,蜷在地上,像条濒死的狗,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不成调的声音。
凤南衣握着短镐,喘得像破风箱,虎口裂开的血,顺着镐柄往下淌,滴在地上,一滴,两滴。
她看着地上的灰眼人,又看看百里烨。
百里烨还保持着砸石头的姿势,手臂举着,可人已经不动了。他靠在那块墓碑上,头垂着,眼睛闭着,胸口几乎看不见起伏。
只有那只手,还死死攥着那块沾了血的石头,指节白得吓人。
“百里烨...”凤南衣扔了短镐,扑过去,手抖得厉害,去探他鼻息。
还有气。
微弱,但确实还有气。
她松了口气,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砸在他脸上。她胡乱抹了一把脸,去掰他握石头的手。那手攥得死紧,她掰不开,只能一根一根手指地、小心翼翼地掰开。
石头掉在地上,他手心全是血,有别人的,也有他自己的。
“傻子...”她骂,声音哽咽,用袖子去擦他手上的血,可越擦越多,怎么也擦不干净。
远处,狗叫声又响了。
这一次,很近,很急,还夹杂着马蹄声,隆隆的,像闷雷,正往这边来。
是灰眼人剩下那两个手下,带着猎犬,去而复返?
不,不像。
马蹄声很密,很整齐,不像散兵游勇。
凤南衣浑身一紧,猛地抬头,看向声音来的方向。
乱葬岗外,官道的方向,火把的光,连成一片,像一条火龙,正飞快地往这边移动。
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震得地面都在微微颤动。
是敌,是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和百里烨,都到了极限。再来一波人,哪怕只是三五个普通匪徒,他们也撑不住了。
她咬着牙,把百里烨往墓碑后面拖,用荒草盖住。然后,捡起地上的短镐,撑着站起来,面对着那片越来越近的火光。
火光近了。
她能看见马上的人,一色的黑衣,黑马,像一群从夜色里冲出来的幽灵。为首那人,身形挺拔,腰佩长剑,脸上蒙着黑巾,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冰冷,锐利,像鹰。
凤南衣握着短镐的手,紧得发抖。
那群人,在乱葬岗外勒住马。为首那人,目光扫过满地狼藉——倒在地上呻吟的手下,蜷缩着抽搐的灰眼人,还有握着短镐、浑身是血、摇摇欲坠的她。
然后,他的目光,停在她脸上。
停了很久。
久到凤南衣觉得,自己快要撑不住了,腿一软,就要跪下去。
那人忽然动了。
他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几步走到她面前,单膝跪地,抱拳,低头。
“属下来迟,”他说,声音低沉,带着金属般的质感,砸在寂静的夜里,“请姑娘恕罪。”
凤南衣愣住了。
她看着他,看着他那双眼睛,脑子里一片空白。
直到那人抬起头,扯下脸上的黑巾,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熟悉的脸。
是玄一。
百里烨身边,那个沉默寡言、神出鬼没的暗卫首领。
凤南衣张了张嘴,想说话,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一个字也说不出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模糊了视线。
玄一站起身,目光扫过地上昏迷的百里烨,脸色骤变。他快步走过去,蹲下身,伸手探了探百里烨的鼻息,又翻看他肩头的伤口。
“毒入脏腑,失血过多,”他声音发沉,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玉瓶,倒出一颗朱红色的药丸,捏开百里烨的嘴,塞进去,又在他喉间一点,助他咽下,“必须立刻救治。”
他站起身,回头,看向凤南衣。
凤南衣还站在原地,握着短镐,像尊石像,只有眼泪,不停地往下掉。
玄一走到她面前,伸出手,轻轻拿掉她手里的短镐。
“没事了,”他说,声音难得地放软了些,“属下来了。”
凤南衣看着他,看着他身后那些黑衣暗卫,看着他们手里明亮的火把,看着这片被照得亮如白昼的乱葬岗。
然后,腿一软,整个人往前倒。
玄一伸手扶住她。
“救他...”凤南衣抓着他的胳膊,指甲陷进他肉里,声音哑得不像话,“求你...救他...”
说完这句话,她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