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
药王谷的夜,静得能听见露水滴在竹叶上的声音。
凤南衣站在竹楼外的空地上,最后一次检查行囊。
惊蛰哨,贴身收在里衣的暗袋里。指尖触到那冰凉坚硬的材质,她的心也跟着沉了沉——这是搏命的玩意儿,咬破它,换来十息生机,用一次就没了。
夺命丹,装在碧玉瓶里,此刻正贴着她胸口放着。隔着衣料,能感觉到瓶身传来的微凉。她记得药痴大师说这话时的表情——那是看透了生死,却又不得不把选择权交给她的无奈。“不到必死绝境,不许用。”
阎王帖的铁盒被她用油布仔细包好,塞在腰间的暗格里。七十二根细如牛毛的毒针,泛着幽蓝的光,每一根都能要人命。凤南衣的手指在铁盒上停留片刻,深吸一口气。
她以前也杀过人。在京城,在逃亡路上,在那些不是你死就是我活的时刻。可那都是被迫的,是绝境中的反杀。这一次不一样——这一次,是她主动要去杀人。闯绝命崖,抢九死还魂草,注定是踏着血路前行。
羊皮地图摊在石桌上,借着月光,她又看了一遍。绝命崖,毒瘴谷,圣墟西南秘所。朱砂标记的地方,像一张咧开的嘴,等着吞没所有靠近的人。
“郡主。”
玄一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凤南衣收起地图,转过身。
月光下,十道身影静静伫立。黑衣,黑靴,腰间配刀,背上负弓。他们是百里烨从暗卫中挑选出的精锐,个个眼神锐利,气息沉稳。这一路上,他们是她的刀,是她的盾,也可能——会成为她的责任,她的愧疚。
“都准备好了?”凤南衣问。声音比她想象的要平静。
玄一点头:“干粮三日份,清水每人两袋,驱虫粉、火折、绳索、钩爪都已备齐。按药痴大师给的清单,避毒丹每人三颗,外伤药粉每人两包。”
他顿了顿,看向凤南衣:“郡主,此去凶险,您……”
“我必须去。”凤南衣打断他,声音很轻,却斩钉截铁。
玄一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王爷泡在碧血泉里,每一刻都在忍受着洗髓伐骨的剧痛。那九死还魂草,是唯一的希望。
脚步声从竹林那头传来。
阿竹背着个小包袱,一溜小跑过来。月光下,少年脸上少了平日的顽劣,多了几分凝重。他跑到凤南衣面前,把包袱往她手里一塞。
“师姐,这个你带上。”
凤南衣接过,包袱不重,却鼓鼓囊囊的。
“这是……”
“我自己配的驱虫粉。”阿竹压低了声音,眼睛瞟了瞟药痴大师竹楼的方向,“比师父给的厉害。里头加了点好东西——万毒林里那只‘鬼面蛛’的毒液烘干的粉末,掺了‘七步倒’的蛇蜕,还混了‘血玉蜂’的蜂蜡。但凡带腿的虫子,闻到这味儿都得绕道走。”
他说得轻描淡写,凤南衣却听得心惊。
鬼面蛛、七步倒、血玉蜂——这七天,她在万毒林里都见过。每一种,都是沾之即死的剧毒之物。阿竹为了配这包驱虫粉,不知冒了多大的险。
“阿竹……”
“别说谢。”阿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你是我师姐,我……我不想你死在外头。你答应我,一定得回来。王爷还等着你呢。”
少年说完,眼眶有点红,转身就跑,转眼就消失在竹林深处。
凤南衣握着那包驱虫粉,掌心发烫。
竹楼的门,在这时吱呀一声开了。
药痴大师走出来。老人依旧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布袍,花白的头发在夜风里飘着。他看着凤南衣,又看看她身边那些整装待发的暗卫,眉头拧成了疙瘩。
“都检查好了?”
“是,师父。”凤南衣躬身行礼。
“哼。”药痴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背着手走过来,绕着凤南衣转了一圈,目光像刀子似的,把她从头到脚刮了一遍。
“惊蛰哨,贴身收好。夺命丹,不到万不得已,不许用。阎王帖,省着点用,那是保命的东西,不是给你当绣花针撒着玩的。”老人语速极快,像在背书,“绝命崖的毒瘴,颜色越艳,毒性越烈。红粉相间的,能让人产生幻觉;紫黑相间的,沾上皮肉就烂;要是碰上七彩流转的——那是要命的玩意儿,见到就躲,躲不开就咬惊蛰哨,十息时间,能跑多远跑多远。”
凤南衣认真听着,一句不敢漏。
“那地图,是二十年前的东西。二十年,山会塌,水会改道,林子会变样。别全信,信一半,剩下的靠眼睛看,靠耳朵听,靠鼻子闻。”药痴盯着她的眼睛,“进了绝命崖,你就是瞎子,是聋子,是没鼻子的傻子。圣墟那帮杂碎,在里头经营了这么久,一草一木都可能要你的命。记着,你的目的只有一样——拿到九死还魂草,活着回来。别的,都是屁。”
他说得很粗俗,凤南衣却听得眼眶发热。
“师父,我……”
“闭嘴。”药痴打断她,从袖子里又摸出个小布袋,塞进她手里,“这个,贴身带着,别问是什么,也别拿出来看。要是……要是真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打开它,里头的东西,能给你指条活路。”
布袋很轻,摸着像是装了些什么粉末,还有块硬硬的东西。
凤南衣握紧了布袋,深深一礼:“弟子谨记。”
药痴别过脸,挥了挥手:“滚吧滚吧,看着就烦。子时了,碧血泉要开了,老夫还得去盯着那小子。”
他说着,转身往山谷深处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没回头,声音在夜风里飘过来:
“丫头,活着回来。那小子……不能没有你。”
话音落下,老人佝偻的背影,消失在竹影深处。
凤南衣站在那儿,握着布袋的手,微微发抖。
玄一走上前,低声道:“郡主,时辰到了。”
凤南衣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山谷深处,传来隐约的水声。那是碧血泉的方向。泉水在子时开启,药性最强,也最凶险。百里烨现在,应该已经泡在泉水里了。那滋味……
她不敢想。
睁开眼时,眸子里所有的柔软、犹豫、不安,都被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片沉静,沉静得近乎冰冷。
“出发。”
两个字,干脆利落。
十一名黑衣人,像十一道影子,悄无声息地融进夜色。药王谷的竹楼、药田、石径,在身后迅速倒退,缩小,最后变成一片模糊的轮廓。
凤南衣走在最前面,脚步很快,很稳。
她没有回头。
不能回头。
回头看一眼,心就会软。心一软,脚步就会慢。脚步一慢,就可能来不及,就可能赶不上,就可能……
她不敢想那个“可能”。
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像刀子。山路崎岖,深一脚浅一脚,她却走得飞快。玄一跟在半步之后,始终保持着护卫的姿势。另外九人分成三组,左右前三方散开,如一张网,无声地向前推进。
这是暗卫的行军阵型。遇敌时能迅速反应,遇伏时能相互掩护。凤南衣看着他们沉默的背影,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些人的命,现在都系在她身上。
而她这条命,系在绝命崖那株草上。
那株草,系着百里烨的命。
环环相扣,一环都不能断。
山路越来越陡,林子越来越密。月光从枝叶的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有猫头鹰的叫声,一声,又一声,凄厉得很。
“停。”
玄一突然抬手。
所有人瞬间停步,隐入树影。
凤南衣屏住呼吸,手按在腰间——那里藏着阎王帖的铁盒。
前方林子里,有动静。
很轻,像是风吹过落叶,但暗卫的耳朵,能听出区别。那不是风,是脚踩在枯叶上的声音,很小心,很轻,但确实有。
玄一比了个手势。
左右两翼的暗卫,如鬼魅般散开,包抄过去。
凤南衣一动不动,眼睛盯着声音传来的方向。
月光下,树影晃动。然后,她看见了。
不是人。
是一只鹿。
棕黄色的皮毛,在月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它从林子里走出来,站在空地上,警惕地竖起耳朵,四下张望。然后低下头,开始啃食地上的嫩草。
凤南衣松了口气。
玄一也松开了按在刀柄上的手。
虚惊一场。
可就在这口气刚松到一半的时候——
“咻!”
破空声,尖锐刺耳。
一道黑影,从侧面林子里射出来,快如闪电,直取那头鹿的脖颈!
是箭。
黑色的箭,箭簇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淬了毒。
鹿甚至来不及抬头,箭就钉进了它的脖子。它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悲鸣,就轰然倒地,四肢抽搐了几下,不动了。
凤南衣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是猎户。
猎户不会用淬毒的箭,也不会在子夜时分,在这种深山老林里,猎一只鹿。
她看向玄一。
玄一的脸色,在月光下,白得吓人。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箭射来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来了。”
林子里,走出了七八个人。
黑衣,蒙面,手里握着刀。刀身是黑的,在月光下不反光。他们的脚步很轻,落地无声,像一群夜行的鬼。
为首的那人,走到鹿的尸体旁,弯腰拔出箭,在鹿皮上擦了擦箭头的血,重新插回箭囊。然后抬起头,目光扫过凤南衣他们藏身的方向。
月光照在他脸上。
蒙面布上方的眼睛,是灰白色的,没有瞳仁,只有一片浑浊的白。像死鱼的眼睛。
他开口,声音嘶哑,像砂纸磨过石头:
“出来吧。”
“躲着也没用。”
“王爷有令——凤南衣,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至于其他人……”
他顿了顿,灰白色的眼睛,扫过树林。
“格杀勿论。”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身后那七个人,动了。
如七道黑色的闪电,扑向凤南衣他们藏身的方向。
刀光,在月光下,亮得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