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味道,顺着风,直往鼻子里钻。
甜腥,腐烂,混着一种刺鼻的药味,像无数只死老鼠泡在发馊的药汤里,又在三伏天闷了半个月。钻进鼻腔,粘在喉咙,沉到胃里,翻搅着,往上顶。
凤南衣死死咬住牙,把那股恶心压下去。可手心里,还是渗出了一层冷汗,冰凉。
玄一就蹲在她身边,身体绷得像块石头,右手按在刀柄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另外两个暗卫隐在更深的阴影里,像两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只有眼睛里偶尔闪过的寒光,证明他们还活着,还在警惕。
月光冷冷清清,照着远处的祭坛。黑布幔在风里飘,像巨大的、垂死的蝙蝠翅膀。底下那点暗红色的光,时隐时现,像野兽的独眼,在黑暗中窥伺。
“走。”凤南衣的声音压得极低,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来的。
玄一点头,打了个手势。四人像四道影子,贴着寨墙的阴影,无声地往后山方向摸去。
寨子里的路,是泥路,被雨水泡过,还没干透,踩上去陷一下,发出轻微的、噗叽的声响。很轻,可在这死寂的夜里,却像擂鼓一样,敲在人心上。
巡逻的黑衣人刚过去,下一队还没来。中间的间隙,很短,只够他们从一片阴影,挪到另一片阴影。
凤南衣的呼吸放得很轻,每一步都小心翼翼,脚尖先着地,再慢慢压下脚跟。眼睛盯着前方,耳朵却竖着,听着四面八方的动静。风声,虫鸣,远处篝火燃烧的噼啪声,还有……寨子深处,隐约传来的、一种低沉的、有节奏的声响。
咚。咚。咚。
像是有人在敲打什么,又像是沉重的心跳,隔着厚厚的泥土和岩石,闷闷地传过来。
是后山。
声音是从后山方向传来的。
离寨子中心越远,那股甜腥腐烂的味道就越浓。空气也变得更加滞重,湿哒哒的,像能拧出水来。路边的吊脚楼越来越稀疏,有些干脆是空的,门窗洞开,像一张张黑洞洞的嘴,等着吞噬什么。
终于,他们摸到了寨子边缘。
再往前,就是后山了。一片陡峭的山壁拔地而起,像一堵巨大的、黑色的墙。山壁上,藤蔓更加茂密,几乎遮住了整片山体。而在藤蔓掩映下,隐约能看见一个……洞口。
不大,半人高,被藤蔓和乱石半掩着。若不是岩刚提前说了位置,又有那“咚咚”的闷响指引,根本发现不了。
洞口前,守着两个人。
不是黑衣汉人,是苗人。穿着普通的苗人短褂,手里拿着苗刀,靠在洞口两侧的石壁上,低着头,像是在打盹。
可凤南衣看得很清楚,他们的手,紧紧握着刀柄。身体虽然放松,可耳朵却微微动着,像在捕捉最细微的声响。
是假寐。
玄一做了个“止步”的手势。四人伏在几十步外的一丛灌木后面,一动不动。
月光很暗,树影婆娑。洞里那“咚咚”的闷响,还在继续,像某种怪兽的心跳,敲打着人的耳膜。空气里的甜腥味浓得化不开,几乎让人窒息。
凤南衣盯着洞口那两个苗人守卫,脑子里飞快地转。
硬闯?不行。动静太大,会惊动寨子里的人。绕过去?洞口是唯一的入口,岩刚说过,后山山谷三面环山,只有这一条路。
只能用迷药了。
她轻轻碰了碰玄一,指了指自己怀里,又指了指洞口。
玄一皱了皱眉,显然不赞同。迷药有风险,万一剂量不够,或者对方闭气,就会打草惊蛇。
凤南衣摇了摇头,眼神很坚决。她从怀里摸出一个小瓷瓶,是药痴大师给的“醉春风”,无色无味,吸入即倒,能让人昏睡两个时辰。但用量要精准,多了会伤脑子,少了不起作用。
她拔掉瓶塞,用指甲挑出一点点淡黄色的粉末,沾在指尖。然后,对玄一做了个“等着”的手势,自己弓着身,像只猫一样,悄无声息地朝洞口摸去。
玄一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凤南衣的背影,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冲出去。
凤南衣的动作很轻,很慢。脚下是松软的腐叶,踩上去几乎没有声音。她利用树木和岩石的阴影,一点点靠近。十步,五步,三步……
就在离洞口还有三步远的时候,左边那个守卫忽然动了动,抬起头,揉了揉眼睛,嘟囔了一句什么。
凤南衣瞬间僵住,身体紧贴着一块凸出的岩石,连呼吸都屏住了。
那守卫只是睡眼惺忪地看了看四周,又低下头,继续“打盹”。
凤南衣等了几个呼吸,确定他没有察觉,才继续往前挪。终于,她摸到了洞口右侧,离那两个守卫只有一步之遥。
甜腥腐烂的味道,混杂着一股更浓烈的、刺鼻的药味,从洞里涌出来,几乎让她当场吐出来。她死死咬住舌尖,疼痛让她保持清醒。
她抬起手,指尖那点淡黄色的粉末,在昏暗的月光下,几乎看不见。她对着两个守卫的方向,轻轻一弹。
粉末飘散出去,像最细微的尘埃,混在潮湿的空气里,被那守卫无意识地吸了进去。
一个,两个。
守卫的身体晃了晃,手里的苗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两人像是喝醉了酒,软软地瘫倒在地,发出轻微的鼾声。
成了。
凤南衣松了口气,朝身后打了个手势。
玄一和两个暗卫立刻潜行过来,将两个昏迷的守卫拖到旁边的灌木丛里藏好,又把他们掉落的苗刀也收走。
洞口完全暴露在眼前。
半人高,黑黢黢的,像一张择人而噬的嘴。那“咚咚”的闷响,就是从这张嘴里传出来的,带着回音,更加清晰。甜腥腐烂和刺鼻药味混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气流,从洞里往外涌。
凤南衣从怀里掏出火折子,吹燃。微弱的光,只能照亮脚下几步。洞壁是天然的岩石,湿漉漉的,长着滑腻的青苔。地上是人工开凿的台阶,很粗糙,一级一级,往下延伸,看不到底。
“我走前面。”玄一低声道,抢过火折子,侧身挡在凤南衣身前,率先踏进洞口。
凤南衣没争,她知道这是玄一的职责。她紧跟其后,另外两个暗卫断后。
台阶很陡,也很滑。踩上去,脚底打滑,得用手扶着湿冷的石壁才能站稳。越往下,那股味道越浓,浓到几乎有了实质,粘在皮肤上,钻进毛孔里。那“咚咚”的闷响也越来越大,震得人耳膜发麻,心也跟着一下一下地跳。
大约下了三四十级台阶,眼前豁然开朗。
是一个巨大的、天然形成的洞穴。洞顶很高,倒悬着钟乳石,滴滴答答往下滴水。地面被人为平整过,铺着粗糙的石板。洞穴中央,燃着几堆篝火,火焰跳跃,映得整个洞穴光影幢幢,像鬼域。
而凤南衣的目光,在看清洞穴内景象的瞬间,凝固了。
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寒气从脚底升起,顺着脊椎,一路蹿到头顶。
洞穴的一侧,并排立着十几个……笼子。
是笼子,用粗大的木头钉成,一人来高,里头关着人。不,那已经不能完全算人了。
是苗人。有男有女,年纪都不大,最大的看起来不过三十,最小的可能只有十几岁。他们赤身裸体,被手臂粗的铁链锁着手脚,拴在笼子的木柱上。每个人的身上,都布满了……东西。
是鼓包。大大小小,密密麻麻的鼓包,从皮肤下面凸出来,像一只只恶心的肉瘤。有些鼓包是暗红色的,有些是青黑色,有些已经溃烂,流出黄绿色、散发着恶臭的脓液。脓液顺着身体往下淌,在他们脚下积成一滩滩污秽。
他们的脸,扭曲变形。眼睛瞪得极大,眼白布满血丝,瞳孔却涣散着,没有焦距。嘴巴大张着,发出“嗬……嗬……”的、拉风箱一样的喘息声,却喊不出完整的字句。涎水混着血沫,从嘴角往下淌。
而最让人头皮发麻的是,那些鼓包,在动。
像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蠕动,挣扎,想要破体而出。鼓包随着那蠕动,一胀一缩,像一颗颗跳动的心脏。
是蛊虫。
是活生生的、在人体内孵化的蛊虫。
凤南衣的胃,猛地一阵痉挛。她死死捂住嘴,才没当场吐出来。指甲掐进掌心,疼痛让她勉强保持着一丝清明。
而在这些笼子前方,摆着几张简陋的木桌。桌上点着油灯,放着些瓶瓶罐罐,还有笔墨纸砚。两个穿着青布长衫、作汉人打扮的男人,正背对着洞口,伏在桌上写着什么。
他们写得很专注,偶尔停下来,拿起桌上的一个陶罐,凑到笼子边,用一根细长的竹签,从罐子里挑起一点黑乎乎的东西,抹在笼子里的人身上。
被抹到的地方,皮肤下的鼓包会猛地剧烈蠕动,那人就会发出一声短促的、不似人声的惨叫,身体剧烈抽搐,铁链被挣得哗啦作响。
两个汉人却像是没听见,又低下头,在纸上记录着什么。一边记,还一边低声交谈。
“丙字十七号,血蛊第三轮注入,体表溃烂加剧,心跳一百二十,高烧持续,预计存活时间不超过十二个时辰。”一个声音平板地报着。
另一个声音接上:“丁字九号,混合蛊第二剂,肢体开始僵化,关节肿大,有虫体破皮迹象,记录为部分成功。可惜了,是个好材料,本来能撑到第三轮的。”
他们在记录。
像记录牲口配种,像记录药材生长一样,记录着这些活生生的人,在蛊虫折磨下的反应,和……死亡时间。
凤南衣的血液,一瞬间冲上头顶,又瞬间凉透。她站在那里,手脚冰冷,浑身的血液都好像冻住了,只有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肋骨生疼。
畜生。
这两个字在她脑子里炸开,带着血腥味,带着滔天的怒火。
她见过蛊虫,见过中蛊的人,见过京城那些百姓惨死的模样。可眼前这一幕,还是超出了她能承受的极限。
这不是意外,不是失控。这是有计划的、有目的的、把人当成材料的……试验。
用活人炼蛊。
用活人,试验不同的蛊虫,记录数据,筛选,培育,直到炼出最毒、最凶、最听话的蛊。
这就是那个“汉人老爷”在干的事。
这就是白水寨紧闭寨门、不许人进出的原因。
这就是那些被运进来、就再也没出去的人的去处。
这就是黑石寨蛊毒的来源——试验失败的蛊虫,或者被污染的尸体,被随意丢弃,污染了水源,流到了下游。
“嗬……嗬……”
笼子里,一个看起来只有十五六岁的少年,忽然剧烈地挣扎起来。他身上的鼓包疯狂蠕动,有几个猛地爆开,喷出黄绿色的脓液,溅在笼子上,嗤嗤作响。少年张大嘴,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嗬嗬声,眼睛死死瞪着洞顶,瞳孔里最后一点光,迅速湮灭。
然后,他不动了。
铁链还挂在他身上,可那具身体,已经软了下去,像一滩烂泥。
一个汉人走过去,用竹签捅了捅少年溃烂的胸口,又翻开眼皮看了看,然后走回桌边,提笔在纸上记录:“丁字十二号,死亡。死因:血蛊与蚀骨蛊混合注入,虫体反噬,脏器衰竭。存活时间:九个时辰。记录:失败。”
他的声音依旧平板,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凤南衣的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鲜血渗出来,温热,粘腻。可这点疼痛,比起眼前这一幕,比起那少年临死前瞪大的、空洞的眼睛,简直微不足道。
她缓缓地,缓缓地吸了一口气。
洞穴里污浊的、带着浓重血腥和腐烂味道的空气,钻进肺里,冰冷,刺痛。
然后,她抬起手,从怀里摸出了另一个小瓷瓶。
这一次,不是“醉春风”。
是阎王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