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
不是地下洞穴里那点微弱的、即将熄灭的药末红光。
是真真切切的、天光。
从密集藤蔓缝隙里漏进来,有些刺眼。
凤南衣抬手,遮了遮眼睛。在绝对的黑暗里待得太久,这光让她眼眶发酸,想流泪。
她没动。靠在洞口内侧的岩壁上,侧耳倾听。
风声。树叶沙沙声。远处隐约的鸟叫声。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声。
她等了很久。直到眼睛适应了光线,才小心地,一点点拨开眼前的藤蔓。
新鲜的、带着草木和泥土清香的空气,猛地涌进来。她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灌入肺腑,激起一阵剧烈的咳嗽,牵扯得胸口闷痛。
忍住咳嗽。她透过藤蔓缝隙,往外看。
洞口开在半山腰,离地有十几丈高。下面是个陡坡,长满了灌木和乱石。再往下,是茂密得看不见地面的原始森林,树冠连绵,像一片墨绿色的海。远处,是层层叠叠、望不到头的山峦。
出来了。真的出来了。
不是绝命崖底那片被七彩毒瘴笼罩的死地。是正常的山林。是外面。
凤南衣闭了闭眼。心头那股一直死死压着的什么东西,松了一下。随即,是更汹涌的疲惫,瞬间淹没了四肢百骸。
但她知道,不能停在这里。
洞口太显眼。如果有人搜山,很容易发现。
她必须立刻离开,藏进下面的林子里。然后想办法辨别方向,找到去药王谷的路,或者,找到有人的地方,设法联络药王谷。
她最后看了一眼这个救了她命的洞口,紧了紧胸前的包裹。然后,弯下腰,准备钻出藤蔓。
就在她身体前倾,重心外移的那一瞬间——
“在那儿!”
“洞口!有人出来了!”
几声粗嘎的呼喝,猛地从下方不同方向炸响!
紧接着,是弓弦绷紧的锐响!
“咻!咻咻!”
数支羽箭,带着凄厉的破空声,从下方灌木丛、乱石后,电射而来!直扑她的面门和胸口!
埋伏!
凤南衣浑身血液瞬间冻结!脑子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已经凭着无数次生死边缘练就的本能,猛地向后仰倒!
“噗噗噗!”
几支箭擦着她的身体射过,深深钉入身后的岩壁,箭尾剧颤!另一支箭射穿了她肩头的破烂衣衫,带起一溜血珠!
她重重摔回洞口内侧的地上,后背撞上岩壁,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胸口的伤和肋骨的伤同时发出抗议,疼得她蜷缩起来。
“嘿!没射中!是个娘们!”
“管他娘们爷们!拿了脑袋和东西,去领赏钱!”
“上!别让她跑了!”
杂乱的脚步声、兵器碰撞声、叫骂声,迅速从下方逼近。
凤南衣咬破舌尖,剧痛让她清醒。她手脚并用,狼狈地向洞内滚了几步,远离洞口。
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是百里尧的人。听口音,看这行事风格,是江湖人!拿钱办事的江湖人!
敬亲王!还是那个赵先生!他们果然没打算放过她!不仅在绝命崖底搜,还在所有可能出山的地方,都布了悬赏,撒了网!
心往下沉,沉到冰窟里。
刚出绝地,又入死局。而且这次,她连一点侥幸都没有。内力全无,重伤未愈,体力耗尽。对付崖底的毒虫毒瘴,她还能靠药,靠经验。对付这些刀头舔血、只为赏银的亡命之徒……
她手摸向腰间。匕首还在。但只有一把匕首。
“里面的人听着!”一个粗豪的声音在洞口外响起,带着得意的狞笑,“乖乖出来,把东西交出来,老子可以给你个痛快!不然,等老子们进去,嘿嘿……”
“跟她说那么多废话干嘛!这洞不深,冲进去宰了就是!三千两黄金啊!够咱们兄弟快活好几年了!”
“就是!别磨蹭!小心有诈!”
脚步声更近了。已经有人开始砍洞口垂挂的藤蔓。
凤南衣背靠冰冷的岩壁,剧烈喘息。胸口因为刚才的闪避和摔倒,疼得像要裂开。腿上的蛇毒伤口也火烧火燎。冷汗瞬间湿透了破烂的衣衫。
不能退。洞里是死路。刚才走过,没有岔路,尽头是石壁。
只能出去。可出去,就是死。
怎么办?怎么办?
她目光急速扫过周围。洞里空荡荡,除了石头,什么都没有。连块大点的石头都没有。
等等……石头……
她目光落在脚边。有几块拳头大小、边缘锋利的碎石。是她刚才摔倒时带下来的。
她猛地弯腰,捡起一块碎石。入手沉甸甸,棱角尖锐。
三千两黄金……让他们红了眼。让他们只想要她的命,和她怀里的东西。
一个念头,如同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冷电,骤然劈进她的脑海。
疯狂。但可能是唯一的生机。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前紧紧绑着的包裹。里面,是玉盒,是他写的丝绢,是她拼了命带出来的希望。
不能丢。死也不能丢。
外面,砍藤蔓的声音越来越响,越来越近。粗鲁的叫骂和催促不绝于耳。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握紧了手中的碎石。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朝着洞口外,嘶声喊道:
“东西就在我身上!是‘九死还魂草’!”
声音嘶哑,却清晰地传了出去。
洞外的嘈杂声,瞬间一静。
连砍藤蔓的声音都停了。
“但只有一株!”凤南衣继续喊,语速极快,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刻意的颤抖和诱惑,“黄金只有一份!你们……这么多人,怎么分?”
短暂的死寂。
然后,洞口外炸开了锅。
“什么?!九死还魂草?不是说只是株稀罕药材吗?”
“妈的!管它是什么草!黄金是真的就行!”
“等等!那娘们什么意思?”
“她说得对!黄金只有一份!咱们兄弟六个,怎么分?”
“大哥!别听她挑拨!”
“挑拨又怎样?她说的是人话!三千两黄金,六个人分,一人五百两!够干啥?”
“老四你什么意思?想独吞?”
“放屁!我是说这娘们狡猾!先把人弄出来再说!”
争吵声,叫骂声,瞬间响起。刚刚还齐心协力要冲进来的“兄弟”,转眼间就起了内讧。
凤南衣贴在洞内岩壁,屏住呼吸,紧紧攥着那块碎石,手心里全是冷汗。
她听到了。六个人。至少六个。
她在赌。赌人心贪婪。赌这笔足以让人疯狂的悬赏,足以让这些临时凑在一起的亡命徒,瞬间反目。
洞口垂挂的厚重藤蔓,已经被砍得七零八落。天光大片大片地照进来,刺得凤南衣眯起了眼。
透过藤蔓的缝隙,她看到外面影影绰绰,至少有五六个人影,正在相互对峙,推搡。
“都他妈给老子闭嘴!”那个粗豪的声音怒吼,似乎是为首的,“先抓人!拿了东西再分!谁再啰嗦,别怪老子刀不认人!”
“大哥说得对!先抓人!”
“上!”
短暂的混乱后,似乎达成了共识。脚步声再次逼近,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扒开了最后几缕残破的藤蔓!
一张满脸横肉、带着刀疤的脸,出现在洞口,狞笑着,朝里面望来。
“小娘皮,还挺狡猾!看老子怎么……”
话音未落。
早已蓄势待发的凤南衣,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那块边缘锋利的碎石,狠狠砸了出去!目标不是那人的脸,而是他的眼睛!
“啊——!”
惨叫声几乎刺破耳膜!那人捂着脸,踉跄后退,鲜血从指缝里迸出!
“大哥!”
“臭娘们!找死!”
洞外顿时大乱!
就是现在!
凤南衣像一道影子,从地上一跃而起!根本不顾胸口撕裂般的剧痛,不顾腿上伤口崩裂的灼热,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那被砸伤眼睛、堵在洞口惨叫的大汉,猛撞过去!
那大汉猝不及防,加上眼睛剧痛,竟被她撞得向后倒去,正好撞在身后另一个想冲进来的人身上!
两人一起,咕噜噜从陡坡上滚了下去!惨叫声和怒骂声混成一团。
洞口瞬间空了出来!
凤南衣没有丝毫犹豫,在撞开那大汉的同时,身体就势向外一扑,滚出了洞口!尖锐的碎石和树枝划破她的皮肤,她也感觉不到疼了。
天旋地转!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陡坡向下滚去!
耳边是呼呼的风声,是后面追上来的怒吼,是身体撞击地面和石头的闷响。
她死死护住胸前的包裹,蜷缩身体,尽量避开要害。
翻滚。不停的翻滚。世界在眼前颠倒旋转。
不知道滚了多久。
“砰!”
后背狠狠撞在一棵粗壮的树干上。剧痛传来,眼前一黑,喉头一甜,一口血终于没忍住,喷了出来。
她瘫在树下,浑身骨头像散架了一样,连抬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
上方,陡坡上,传来气急败坏的叫骂和追赶的脚步声。
“追!她跑不远!”
“分头找!她受了伤!”
凤南衣躺在树下,冰冷的泥土贴着后背。头顶是茂密的枝叶,遮住了大部分天空,只有零星的光斑洒下来。
她看着那些晃动的人影,听着越来越近的脚步声。
动不了。真的,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结束了吗?
她慢慢转过头,看向胸口。包裹还在,绑得紧紧的。
还好。
她闭上眼。
耳边,似乎听到了羽箭破空的声音。不止一支。很多支。从侧面,从林子里,带着凌厉的尖啸,射向上方陡坡。
紧接着,是几声短促的惨叫,和重物倒地的声音。
然后,是兵刃出鞘的锐响,是沉闷的肉体撞击声,是惊恐的呼喊:
“什么人?!”
“是官兵?不……是……啊!”
“撤!快撤!”
脚步声变得慌乱,远去。
一切,又迅速归于寂静。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
凤南衣没有睁眼。
是幻听吗?还是……真的有人来了?
一个极其轻微的脚步声,踩在落叶上,由远及近,停在了她身边。
然后,一个熟悉的、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
“姑……姑娘?!”
凤南衣猛地睁开眼。
逆着光,一张胡子拉碴、布满震惊和狂喜的脸,映入她模糊的视线。
是……阿木?那个跟着玄一去南疆的影卫?
她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又一口血涌了出来。
眼前一黑,彻底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