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怀抱,坚实,温暖,带着风尘和血腥的气息,却无比真实。
不是幻觉。
他真的来了。
凤南衣紧绷的神经,如同拉到极致的弓弦,在这一刻,骤然崩断。一直强撑着的意志,在那声“我来了”之后,轰然倒塌。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全身的力气瞬间被抽空,连指尖都无法再动弹分毫。
一直挺直的脊背软了下去,拄着的长剑“哐当”一声脱手落地。她整个人,像一片失去了所有支撑的落叶,向后倒去。
“南衣!”
百里烨心脏骤停,惊呼出声。几乎是本能地,他一个箭步上前,双臂一展,将她稳稳地、紧紧地接住,揽入怀中。
入手处,一片冰冷黏腻。是血,是汗,是尘土。她轻得吓人,仿佛一片羽毛,却又重得让他双臂发颤。他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这具身体,在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冰冷,却透着一种不祥的、虚弱的灼热。她的呼吸急促而微弱,喷在他颈间的气息,滚烫灼人。
心如刀绞。
不,是比刀绞更甚,是凌迟,是剜心,是眼睁睁看着最珍贵的宝贝在自己面前破碎,却无能为力的剧痛。
“没事了……没事了……”他收紧手臂,将她更深地按进怀里,下颌抵着她汗湿的、凌乱的发顶,声音嘶哑得不像话,一遍一遍,徒劳地重复着,不知道是在安慰她,还是在说服自己。
他快速抬眼,目光如电,扫过整个洞穴。
一片狼藉,血腥弥漫。
洞口附近,横着两具尸体,一具胸口凹陷,一具嵌在岩壁滑落。洞内角落,那个魁梧的追兵头目,瘫在岩壁下,一动不动。更远处,是那个被“阎王帖”夺去性命、眉心一点青黑的弓手。
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洞穴深处。
玄一躺在那里,身下一大滩暗红的血迹,几乎将那片地面浸透。他双目紧闭,脸色是一种濒死的灰败,气息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只有胸口极其轻微的起伏,证明他还活着。他身边散落着染血的布条,还有砸烂的藤蔓,那是凤南衣用来给他处理伤口留下的。
另一个角落,蜷缩着另一个年轻的身影,同样无声无息,面色如纸,左腿的肿胀和溃烂,触目惊心。
惨烈。
百里烨的瞳孔,狠狠收缩。握着凤南衣肩膀的手,无意识地收紧,引来她一声几不可闻的、痛苦的吸气声。
他立刻松了力道,但眼神,却彻底冷了下去。不是冰寒,是比冰封更可怕的、没有任何温度的、死寂的杀意。那杀意,如同实质的潮水,瞬间充斥了整个洞穴,连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都似乎被冻结了。
玄一。小五。还有那些没有出现在这里的、熟悉的面孔……阿成,石头,大锤,刀子……
他们都曾是活生生的、忠诚勇悍的汉子。如今,或死,或残,奄奄一息。
而这些,都是因为谁?
敬亲王百里尧。
这个名字,带着刻骨的恨意和杀机,在他心底疯狂滋生,几乎要冲破理智的牢笼。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
他必须立刻带他们离开!这里不安全,追兵随时可能再次合围。玄一和小五的伤势,拖延不得。南衣的身体,也到了崩溃的边缘。
“南衣,醒醒,看着我。”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声音放得极低,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轻轻拍了拍凤南衣冰凉的脸颊。
凤南衣的睫毛剧烈颤动了几下,终于艰难地睁开。眼神涣散,焦距模糊,好一会儿,才看清眼前这张苍白、憔悴、却写满了担忧和心痛的脸。
“……百里……烨?”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破碎,几乎听不清。
“是我。”百里烨的心又是一阵抽痛,他放柔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吓人,“听着,我们得马上离开这里。能坚持一下吗?”
凤南衣眼神晃了晃,似乎用了很大力气,才理解他的话。她挣扎着想自己站起,却发现四肢百骸没有一处听使唤,反而牵动了肩胛的伤,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冷汗瞬间浸湿了额发。
“别动。”百里烨立刻制止她,动作却无比轻柔。他小心地避开她右肩的伤处,将她打横抱起。她的身体僵硬了一瞬,随即彻底软倒在他怀里,将头靠在他颈侧,闭上眼睛,不再抗拒,也无力再抗拒。
百里抱着她,感受着她轻飘飘的分量和滚烫的体温,心如刀割。他抱着她,走到玄一身旁,蹲下身,伸出两指,快速探了探玄一的鼻息和颈侧。
气息微弱,脉象混乱虚浮,内伤外伤都极其严重,高烧未退,已是弥留之兆。
百里烨眼神沉了沉,毫不犹豫地取出谷主给的那个青玉小瓶——护心散。倒出一粒仅有米粒大小、通体泛着淡淡青碧光泽的药丸,小心地塞进玄一口中。又取出水囊,喂了他两口清水,助其咽下。
护心散,可吊住心脉三日。这是玄一唯一的机会。
他又快速检查了小五的伤势。腿伤感染严重,同样高烧昏迷,但情况比玄一稍好。他喂了小五一颗回春丹,用布条简单加固了他腿上的包扎,避免脓血污染。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目光再次扫过洞内。必须立刻走,但带着三个完全无法行动的人,尤其是玄一这样重伤垂危的,根本走不快,也走不远。
他需要帮手,需要安全的藏身之所,需要药物和干净的水。
脑中飞速旋转。药王谷太远,且路途凶险,带着这样的伤患根本不可能抵达。最近的安全点……苗寨?不,那里也未必安全,且苗寨未必愿意卷入。
目光,落在地上的尸体,和散落的兵器、弩箭上。
他轻轻将凤南衣靠放在岩壁边,让她能勉强坐稳。“等我一下,马上回来。”他低声说,动作轻柔地拂开她额前被汗湿的碎发。
凤耳衣无力地点了点头,眼睛勉强睁开一条缝,看着他。
百里烨转身,走到洞口。外面晨雾未散,但隐约可见远处林间人影晃动,还有细微的、快速接近的脚步声。追兵的主力正在赶来,速度很快。
他眼中寒光一闪,俯身,从一具弓手尸体旁,捡起那张完好的、已经上弦的弩,又迅速捡了十几支箭,插在腰间。再从另一具尸体上,扯下其黑色的外衣和面罩。
快速回到凤南衣身边,他将黑色外衣披在她身上,宽大的衣服将她从头到脚罩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又将面罩递给她:“能自己戴上吗?尽量遮住脸。”
凤南衣明白了他的意图,挣扎着抬起完好的左手,接过面罩,费力地戴好。
百里烨又用同样的方法,从其他尸体上扒下两套相对完整的黑色外衣,快速套在昏迷的玄一和小五身上。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再次将凤南衣抱起,让她靠在自己怀里。一手揽住她,一手提剑,目光冷静地看向洞穴深处。
这个洞穴并不深,但后方似乎还有空间,被坍塌的岩石和茂密的藤蔓遮掩,之前并未仔细探查。
他抱着凤南衣,走到洞穴最深处,用剑拨开那些厚重的藤蔓。后面,果然是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的缝隙,似乎是山体裂缝,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处。
百里烨侧耳听了听,缝隙深处,有极其微弱的风声,还有隐约的水滴声。有风,说明可能有出口。有水,或许能暂时缓解困境。
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地上散落的、属于他和她并肩作战的痕迹,目光在玄一和小五身上停留一瞬,眼神坚定。
然后,他抱着凤南衣,毫不犹豫地,侧身挤进了那道狭窄的缝隙。
临进入前,他手腕一抖,一枚小小的、不起眼的黑色铁片,悄无声息地弹射而出,精准地打在了洞口上方一块凸起的岩石上。
“哗啦——”
几块碎石和泥土松脱落下,不算多,恰好能掩盖住他们进入缝隙的痕迹,至少,在第一时间不会被轻易发现。
缝隙狭窄,潮湿,充满霉味。百里烨抱着凤南衣,小心翼翼地向深处挪去。黑暗吞噬了他们,只有身后缝隙入口处,透进的一线微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
外面,隐约传来追兵赶到、发现尸体后的怒喝和嘈杂声。
但洞穴内,已空无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