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并不平静。
远处,北狄大营的方向,隐隐有号角声和鼓声传来。那是敌人在调动,在准备。战争的气息,像浓重的雾,笼罩着朔州城。
凤南衣几乎一夜未眠。她与将作营的工匠、军中的医官,还有石朗等苗疆好手一起,连夜赶制、调配“破邪箭”的药粉,并紧急培训一批士兵使用特制弓弩发射这种新箭矢。百里烨也一直陪着,确认每一个细节。
天快亮时,才勉强合眼休息了片刻。
黎明。天色阴沉,寒风刺骨。
城头,守军严阵以待。每个人的表情都很凝重。鬼面军的阴影,像一块巨石,压在心头。
百里烨一身戎装,站在城楼最高处,眺望着北方。凤南衣站在他身侧稍后的位置,也望着同一个方向。她的心,微微提着。今日,是检验成果的时候。
“来了。”百里烨忽然开口,声音低沉。
地平线上,黑压压的潮水,涌了过来。北狄的大军,再次兵临城下。旌旗如林,刀枪如雪。沉闷的脚步声和马蹄声,如同闷雷,滚滚而来,震得城墙似乎都在微微颤动。
这一次,他们没有立刻全面攻城。先是一队队骑兵冲出,在城下来回奔驰,射出一波波箭雨,进行骚扰和压制。守军以弓弩还击,双方箭矢在空中交错。
接着,沉重的脚步声响起。那是步兵方阵,扛着云梯,推着冲车,缓缓逼近。而在这些步兵的最前方,是一支大约三百人、格外醒目的队伍。
他们身形比普通北狄士兵更高大一些,穿着简陋的、似乎嵌着金属片的皮甲。脸上,覆盖着狰狞的青铜鬼面。手中拿着沉重的刀斧或狼牙棒。行动间,沉默无声,却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鬼面军!
城头上,许多士兵的脸色白了,握兵器的手渗出冷汗。前几日,就是这些怪物,撞开了城门,差点让朔州失守。
百里烨眯起了眼睛。他等的就是他们。
“按计划行事。”他沉声下令,声音通过传令兵,迅速传遍城头。
城门,忽然打开了一道缝隙。一支五百人的骑兵,如同利箭般冲了出去。这是朔州守军中的精锐,也是百里烨带来的亲卫骑兵的一部分。他们盔甲鲜明,士气高昂,径直朝着正在逼近的北狄步兵侧翼冲杀过去。
北狄人似乎没料到守军敢主动出击,侧翼一阵骚乱。鬼面军的队伍也微微停顿了一下。
出城的骑兵勇猛冲杀,砍倒了不少北狄步兵。但很快,更多的北狄士兵围了上来。鬼面军中分出一部分,大约三百人,转向朝着这支孤军深入的骑兵扑来。
“撤!快撤!”带队的校尉见势不妙,按照预定计划,立刻吹响撤退的号角。
五百骑兵拨转马头,佯装不敌,朝着城门方向“败退”回来,队形显得有些“慌乱”。
鬼面军见状,立刻加快速度,闷头追了上来。他们似乎没有思考,只有杀戮的本能,或者说,只听背后巫师的命令——追击,消灭。
三百青铜鬼面,奔跑起来,地面都在微微震动。他们无视了城头射下的零星箭矢,眼中只有前面“逃跑”的骑兵。很快,就冲到了离城墙一箭之地的距离。
“就是现在!”百里烨眼中精光一闪。
城头上,早已准备好的三百名弓箭手,齐刷刷上前一步,张弓搭箭。他们的箭囊里,装的不是普通的羽箭,而是特制的、箭头带有凹槽的“破邪箭”。
这三百弓手中,混杂着五十名苗疆好手。他们用的,是更轻便、射程更近但更精准的吹箭。此刻,也都将特制的短矢含在吹筒中,瞄准了下方的鬼面军。
凤南衣和石朗,站在弓手队列的前方。凤南衣的手心微微出汗,眼睛紧紧盯着越来越近的鬼面军。石朗则沉着许多,默默计算着距离。
一百五十步……一百二十步……一百步!
进入最佳射程!
“放——!”
百里烨一声令下,声震城头。
几乎同时,凤南衣和石朗也低喝:“放!”
“嗡——!”
弓弦震响,箭矢离弦的声音汇成一片沉闷的呼啸。三百支“破邪箭”,如同飞蝗,从城头倾泻而下。其中,还夹杂着几十道更加细微、几乎无声的乌光——那是苗疆好手吹出的毒针短矢,短矢前端,同样嵌着“破邪”药块。
箭雨,笼罩了冲锋的三百鬼面军。
大部分箭矢,射在了鬼面军的身上。叮叮当当!发出一连串密集的、如同敲打锈铁的声响。青铜面具上,镶嵌金属片的皮甲上,迸溅出点点火星。
果然,难以破防。只有极少数箭矢,侥幸射中了关节缝隙或面甲眼孔,造成了伤害。但大部分箭矢,都被弹开了。
然而,就在箭矢被弹开或钉在甲胄上的瞬间,特制的箭镞凹槽,在撞击力下碎裂了!里面压实的、暗红色的药块,瞬间崩解成极其细腻的粉末,溅射开来!
药粉,沾染在青铜面具上,皮甲上,裸露的皮肤上。遇风,微微挥发,带着一股奇特的、混合了阳刚药材和硫磺的辛辣气味。
起初,鬼面军毫无反应。他们似乎停顿了那么一刹那,或许是因为箭矢的撞击力。但随即,又迈开脚步,继续向前冲。仿佛那些药粉,只是灰尘。
城头上,许多人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没用?
百里烨握紧了剑柄。凤南衣的呼吸也屏住了。
但,就在几个呼吸之后——
冲在最前面的几十个鬼面军,脚步忽然踉跄了一下。就像喝醉了酒,或者突然被什么东西绊到了。他们冲锋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动作,变得僵硬、迟滞。其中一个,甚至歪歪斜斜地撞向了旁边的同伴。
紧接着,更多的鬼面军出现了异常。他们开始摇头,身体不自主地摇晃,手中的武器挥舞也失去了章法。有的甚至停下了脚步,在原地打转,或者用空着的手,去抓挠自己的面具和脖子,仿佛那里有什么东西在灼烧、在瘙痒。
三百鬼面军的冲锋阵型,瞬间大乱!他们不再是一个整体,而是变成了一群混乱的、行动不协调的个体。有的往前,有的歪斜,有的原地打转,甚至相互碰撞、推搡起来。
“有效!真的有效!”城头上,不知是谁先喊了出来,声音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
随即,欢呼声如同火山爆发,瞬间席卷了整段城墙!士兵们激动地挥舞着拳头,许多老兵甚至热泪盈眶。这些天,他们被这些刀枪不入的怪物压着打,死了多少兄弟!今天,终于看到他们吃瘪了!
百里烨猛地一挥拳,眼中爆发出夺目的光彩:“好!南衣,成功了!”
凤南衣也长长舒了一口气,一直紧绷的肩膀松弛下来,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药效,起作用了!虽然不能直接杀死,但强烈的克制和麻痹效果,足以打乱他们的行动,大幅削弱其威胁!
“骑兵!出击!”百里烨没有丝毫犹豫,抓住这千载难逢的战机,厉声下令。
早已埋伏在城门两侧阴影里的两支精锐骑兵,如同潜伏已久的猎豹,猛地扑出!每支约五百人,如同两把锋利的尖刀,从左右两侧,狠狠插入了混乱的鬼面军队伍!
他们的目标非常明确——集中攻击那些行动异常、明显受到“破邪箭”影响的鬼面军!
果然!这些动作迟缓、摇头晃脑的鬼面兵,反应速度大减。面对疾驰而来的骑兵冲锋,他们笨拙地挥舞武器格挡,却往往慢了一拍。
雪亮的马刀砍下!沉重的骑枪刺出!
“噗嗤!”“咔嚓!”
这一次,不再是叮当作响!锋利的刀刃,砍进了皮甲,甚至砍断了骨头!沉重的枪尖,刺穿了躯体!
鬼面军,倒下了!一个,两个,十个……
他们倒下时,伤口处流出的,不是鲜红的血,而是粘稠的、散发着恶臭的黑色液体!尸体倒地后,很快就开始散发出更加浓烈的腐败气味,与之前在西南见到的毒人死后情形,几乎一模一样!
后面的鬼面军,似乎受到了某种刺激,发出低沉的、不似人声的咆哮,试图重新组织起来。但阵型已乱,又有新的“破邪箭”从城头射下,药粉弥漫,继续干扰着他们。
骑兵来回冲杀,专门挑那些动作迟缓的下手。城头的弓箭手,也在百里烨的命令下,换上了普通的火箭和重箭,集中射击那些尚未受到太大影响、试图冲击骑兵的鬼面军,进行压制。
战斗持续了约一刻钟。
三百鬼面军,留下了近百具尸体(大多是被“破邪箭”影响后击杀的),其余的,在北狄后方急促的鸣金声中,有些混乱地退了下去。他们的撤退,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整齐划一,而是显得有些仓皇。
出击的骑兵,也迅速脱离接触,退回城内。城门轰然关闭。
城下,只剩下鬼面军留下的尸体,和弥漫的、令人作呕的恶臭。
但城头上,却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士兵们相拥而泣,用力捶打着城墙。赢了!他们第一次,在对鬼面军的正面交锋中,占了上风!虽然只是小规模接触,虽然没能全歼,但意义重大!
百里烨走下城楼,亲自查看那些鬼面军的尸体。凤南衣跟在他身边。
黑色的粘液,刺鼻的恶臭。百里烨用剑尖挑开一具尸体的面具,下面是一张扭曲的、青黑色的脸,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只有狰狞和死寂。
“和西南的毒人,同出一源。”凤南衣肯定地说,掩住了口鼻,“只是炼制得更彻底,更像杀戮的工具。”
“但你的‘破邪箭’,是他们的克星。”百里烨转身,看着凤南衣,目光灼热,“南衣,你立了大功!此战,大涨我军士气!也让将士们知道,那些怪物,并非不可战胜!”
他随即下令:“立刻统计战果,厚赏今日出战将士!尤其是弓弩手和骑兵!将作营和军医处,全力配合凤姑娘,加紧赶制‘破邪箭’!越多越好!”
命令飞快传达下去。整个朔州城,仿佛被注入了一剂强心针。低迷的士气,为之一振!
初试牛刀,锋芒已现。
鬼面军不可战胜的神话,被打破了。
希望,如同穿透乌云的阳光,洒在了朔州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