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光炸开时,整个世界都安静了。
风停了。号角停了。喊杀停了。连血月的光,好像都暗了一瞬。
所有人都看着那团白光,看着白光里炸成粉末的血色玉佩,看着玉佩粉末簌簌落下,像一场红色的雪,落在敬亲王身上,落在地上,落在百里烨脸上。
然后,是死一般的寂静。
几息之后,敬亲王身体猛地一颤,像被无形的大锤砸中。他仰起头,张大嘴,却没发出声音,只有一股黑血,从嘴里喷出来,喷得老高,像一道黑色的喷泉。
血是黑的,浓稠得像墨,散发着刺鼻的腥臭。血里还混着碎肉,混着内脏的碎片,混着说不清是什么的东西。
他喷了一口,又一口,停不下来。每喷一口,身体就干瘪一分,皮肤就皱一分,头发就白一分。几口血喷完,他整个人像缩了水,从高大威猛的北狄王,变成一具裹在黑袍里的干尸。
但他没死。
眼睛还睁着,暗红色的光还没散,死死盯着天空,盯着那轮正在褪色的血月。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像破风箱在抽。
“不……不……”他嘶声说,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在磨石头,“本座的……阵法……本座的……江山……”
他想抬手,但手抬不起来,像有千斤重。他想站直,但腿一软,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地上,发出“咔”的一声,像骨头碎了。
但他还是没死。暗红色的眼睛,转向百里烨,眼里全是恨,全是不甘,全是疯狂的杀意。
“百里……烨……”他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每个字都带着血沫,“你……毁了我……你毁了……一切……”
百里烨撑着剑,站起来。他也伤得很重,背上挨了一法杖,骨头可能断了,每喘一口气,都像刀子在割。但他站得很直,看着敬亲王,看着这个曾经温文尔雅、现在人不人鬼不鬼的皇叔,心里没有快意,只有悲哀。
“皇叔,收手吧。”他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你输了。”
“输?”敬亲王笑了,笑声像夜枭在哭,“本座……没输……本座……不会输……”
他猛地抬手,不是抬向百里烨,是抬向天空,抬向那轮正在褪色的血月。五指张开,像要抓住什么。
“以吾之血……以吾之魂……唤汝……”他开始念咒,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急,但每念一个字,嘴里就涌出一口黑血。
他在拼命。用最后的生命力,催动残存的巫术,想翻盘。
但没用了。
玉佩碎了,阵法核心没了。血月正在褪色,天地间的血气正在消散。他念的咒,像无根的浮萍,飘在空中,没人听,也没人应。
而他身上的反噬,才刚刚开始。
“噗——”
又是一口黑血喷出来,这次喷得更多,更猛。血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在挣扎。是蛊虫。他用蛊虫续命,用蛊虫炼功,现在阵法反噬,蛊虫反噬,要把他从里到外,啃食干净。
他惨叫着,倒在地上,翻滚,抽搐,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黑袍被血浸透,贴在干瘪的身体上,像一件寿衣。他伸手,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只有血,只有黑血,从嘴里,从鼻子里,从眼睛里,从耳朵里,流出来,流得满地都是。
周围,那些还站着的血神子,也开始变了。
玉佩碎掉的瞬间,它们就僵住了。像被抽走了线的木偶,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里的红光,像风中残烛,晃了晃,灭了。然后,它们的身体,开始崩解。
不是倒下,是崩解。像沙子堆的城堡,被风吹散。皮肤裂开,露出下面干枯的骨头。骨头变黑,变脆,咔嚓咔嚓,碎成粉末。粉末混着血,混着烂肉,淌在地上,淌成一片黑红色的泥。
五千血神子,在短短几息内,变成五千摊烂泥。腥臭味冲天而起,熏得人睁不开眼。
北狄大军,乱了。
他们看着敬亲王在地上翻滚,看着血神子变成烂泥,看着天空中血月褪色,变成正常的、惨白的月亮。他们听不懂敬亲王在念什么,但他们知道,完了。
大王败了。血神子没了。阵法破了。
“大王……大王败了!”有人喊。
“血神子……血神子变成泥了!”
“跑啊!快跑啊!”
恐慌像瘟疫,在军中蔓延。不知谁先扔了兵器,转身就跑。一个,两个,十个,百个……像退潮一样,北狄大军开始溃散。骑兵掉转马头,步兵扔了盾牌,像一群没头的苍蝇,乱冲乱撞,只想离朔州城远一点,离那个变成怪物的敬亲王远一点。
“不许退!不许退!!!”
有将领在嘶吼,在砍杀逃兵,但没用。兵败如山倒,拦不住。二十万大军,像雪崩一样,崩溃了。
百里烨看着这一切,心里没有喜悦,只有疲惫。他拄着剑,一步一步,走向敬亲王。
敬亲王还在挣扎,还在抽搐,但动作越来越慢,越来越无力。黑血流了一地,把他泡在里面。他抬起头,看着百里烨,暗红色的眼睛里,只剩下一片空洞,一片死寂。
“皇叔。”百里烨在他面前停下,低头看他,“结束了。”
敬亲王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咧开嘴,笑了。嘴里全是血,牙是黑的,牙龈是黑的,舌头也是黑的。
“结束?”他嘶声说,声音低得像耳语,“不……没结束……百里烨……你毁了本座……本座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你不会做鬼。”百里烨摇头,“你会魂飞魄散,永不超生。你炼血神子,用生魂献祭,天道轮回,报应不爽。”
敬亲王不笑了。他盯着百里烨,眼里的死寂,慢慢变成疯狂,变成怨毒。
“报应?”他嘶吼,用尽最后的力气,“本座不信报应!本座只信实力!只信权力!只信这万里江山!百里烨,你等着……本座会回来的……本座一定会回来……取你性命……夺你江山……灭你满门……”
他一边说,一边咳血,每说一个字,就咳一口血。但他还在说,像要把所有的恨,所有的怨,所有的诅咒,都吐出来。
百里烨不再听。他举起剑,剑尖对准敬亲王心口。
“皇叔,走好。”
剑落下。
但没落下。
一支箭,从斜刺里射来,不是射百里烨,是射在剑上。“铛”一声,火星四溅,剑偏了半寸,擦着敬亲王肩膀刺进地里。
是北狄的箭。
百里烨转头,看见一队北狄骑兵冲过来,大约百人,盔甲鲜明,是敬亲王的亲卫。他们不顾溃散的大军,不顾自己的生死,像疯了一样,冲向敬亲王。
“保护大王!!!”
“挡住他!挡住百里烨!”
亲卫冲上来,刀砍,枪刺,箭射。百里烨伤重,动作慢了,被逼得后退几步。亲卫趁机冲上来,扶起敬亲王,扔到马背上,掉头就跑。
“追!”百里烨嘶吼。
但来不及了。亲卫马快,又是拼死突围,很快冲出重围,消失在乱军之中。
百里烨想追,但刚迈步,眼前一黑,差点倒下。他拄着剑,看着敬亲王消失的方向,看着那匹驮着敬亲王的马,越跑越远,越跑越远,最后变成一个黑点,消失在地平线上。
他没死。
百里烨知道。亲卫救走了他。他还会回来,像他说的那样,回来报仇,回来夺江山,回来灭满门。
但他现在,没力气追了。
他转身,看向朔州城。城墙上,凤南衣被玄一扶着,站在那里,看着他。脸色苍白,但眼睛很亮,像星星。
他咧嘴,想笑,但没笑出来,腿一软,倒了下去。
倒下去之前,他听见凤南衣在喊他的名字,声音很急,很慌。他听见玄一在喊军医。他听见朔州城里,爆发出震天的欢呼。
赢了。
朔州城守住了。
但敬亲王没死。
他还会回来的。
百里烨想着,眼前彻底黑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