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过窗纸,洒进屋里。
凤南衣靠在软枕上,慢慢喝了小半碗粥。脸色依旧苍白,但唇上总算有了点血色。她能短暂坐起了。虽然久坐仍会头晕,但比起前几日动弹不得,已是天大的好转。
百里烨坐在榻边,一勺勺喂她。动作很稳,很慢。看她咽下,又舀起一勺。耐心得不像他。
“我自己来。”凤南衣抬手,想接碗。
百里烨避开。“别动。药痴大师说,你心脉受损,不宜用力。”
凤南衣无奈,只好由他。一碗粥见底,百里烨又端来温水,喂她漱口。做完这些,他才用布巾擦了擦手,看向她。
“今日觉得如何?”
“好多了。”凤南衣实话实说,“胸口不闷了,手脚也有了些力气。就是……容易累。”
“毒刚清,元气大伤,自然如此。”百里烨道,“药痴大师说,需静养月余,方能慢慢恢复。”
“月余太久了。”凤南衣蹙眉。
“急不得。”百里烨握住她的手,“身子要紧。其他事,有我。”
凤南衣看着他。几日不眠不休,他眼下青黑明显,下颌胡茬更密。可眼神里的光,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她知道,他在担心。担心她的身子,也担心外头的局势。
“外头……可有消息?”她问。
百里烨顿了顿,道:“西夏的国书,今晨到了。”
凤南衣眸光微凝。“怎么说?”
“同意以‘地心乳’换取边境五市、医药典籍,以及部分商税优惠。”百里烨语气平静,“国师摩罗,未再公开阻挠。协议,已由太子代表朝廷签署。”
凤南衣沉默片刻。
“摩罗……就这样放手了?”她问。
百里烨摇头。“此人城府极深。公开不阻挠,未必私下不动作。玉瑶公主的密使说过,摩罗与敬亲王有往来。此次协议达成,于他而言,未必是坏事。毕竟,五市一开,人员往来复杂,更方便他行事。”
“是。”凤南衣点头,“而且,他虽未公开阻挠,但态度不明。日后边境若有摩擦,他便可借机生事。此人……不得不防。”
“我已加派暗哨,监视边境动向。”百里烨道,“玄一那边,尚无新消息传回。敬亲王与摩罗勾结,所图甚大,不会轻易暴露。我们需有耐心。”
凤南衣知道他说得对。可心里那股不安,却挥之不去。敬亲王像条毒蛇,藏在暗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窜出来咬人一口。
“太子呢?”她问。
“在府衙处理后续事宜。”百里烨道,“协议虽签,但具体细则,还需与西夏使者磋商。另外,抚恤将士、犒赏三军等事,也需他定夺。”
凤南衣点头。太子监国,这些事,本该他处理。
两人正说着,外间传来脚步声。药痴大师端药进来,见凤南衣醒着,笑道:“郡主今日气色好了许多。来,把药喝了。”
百里烨接过药碗,试了温度,喂给凤南衣。
药汁依旧很苦。凤南衣皱眉咽下,缓了口气,看向药痴大师。
“大师,我有一事相求。”
“郡主请讲。”
“此次解毒,多亏西夏的‘地心乳’。”凤南衣声音不大,但清晰,“虽说两国协议已定,但于情于理,我该有所回馈。我这里有几张针对西北常见病症的改良药方,或许对西夏百姓有益。想请大师斟酌,若无不妥,便作为回礼一部分,赠予西夏。”
药痴大师神色一动。“郡主的意思是……”
“西北苦寒,百姓多受风寒、湿痹、咳喘等症困扰。”凤南衣道,“我这几张方子,药材易得,制法简单,效果却比寻常方剂好上三分。若能推广,可惠及百姓。也算是我的一点心意。”
药痴大师沉吟片刻,缓缓点头。“郡主仁心,老朽佩服。这几张方子,老朽看过,确是好方。赠与西夏,一来彰显大晟仁德,二来也可缓和边境民心。只是……”他顿了顿,“郡主此刻虚弱,不宜劳神。不如老朽代为执笔,郡主口述便可。”
“有劳大师。”凤南衣点头。
药痴大师取来纸笔,在榻边小几铺开。
凤南衣靠坐好,略一思索,缓缓开口。
“第一张,治风寒初起。羌活三钱,防风二钱,荆芥一钱半,紫苏叶一钱……”她语速不快,但清晰流畅。每一味药材,分量,制法,服用禁忌,一一说明。
药痴大师笔走龙蛇,认真记下。听到后来,眼中露出赞许之色。
“这几张方子,用药精当,配伍巧妙。尤其是这治咳喘的方子,以麻黄、杏仁为君,佐以桑白皮、黄芩,兼顾宣肺与清热,甚妙。”他抚须叹道,“郡主医术,已臻化境。老朽自愧不如。”
“大师过誉了。”凤南衣摇头,“不过是在前人基础上,稍作改良罢了。西北药材有限,这些方子所用,皆是当地易得之物,方有推广之便。”
百里烨在一旁静静听着。看她苍白着脸,却条理清晰地说着药方,心里又软又疼。他的南衣,即便在病中,心里装的,还是百姓疾苦。
三张方子说完,凤南衣已有些气喘。额上渗出细汗。
“够了。”百里烨按住她,“今日到此为止。歇着。”
药痴大师也道:“郡主先歇息。这几张方子,老朽稍后会仔细斟酌,再誊抄清楚。待郡主好转,再过目不迟。”
凤南衣确实累了。不再强撑,缓缓靠回软枕,闭目养神。
药痴大师收拾了纸笔,悄悄退下。
屋里安静下来。
百里烨坐在榻边,静静看着她。日光透过窗棂,落在她脸上。肌肤苍白得近乎透明,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脆弱,又坚韧。
他伸手,轻轻拂开她颊边一缕碎发。
凤南衣没睁眼,只轻轻握了握他的手。
“我没事。”她说。
“嗯。”百里烨应了一声。握着她的手,没放开。
又过了片刻,外间再次传来脚步声。这次,是太子百里弘。
“南衣可好些了?”太子声音温和,带着关切。
凤南衣睁开眼,想要起身。
“躺着别动。”太子抬手虚按,走到榻边,仔细看了看她脸色,点点头,“气色是好些了。孤就放心了。”
“有劳太子殿下挂心。”凤南衣道。
“你我之间,不必客气。”太子在椅中坐下,看向百里烨,“西夏使者已启程回国。协议细则,也已谈妥。五市地点,定在凉州西北五十里的‘青石关’。下月初一,正式开市。”
百里烨点头。“开市在即,边防需加强。敬亲王与摩罗勾结,恐会趁机生事。”
“孤已传令凉州守将,加派兵力巡防。”太子道,“另外,孤会修书一封,送往西夏国主,言明两国交好之意,并提及摩罗国师……近来举动频繁,望国主明察。”
“太子殿下思虑周全。”凤南衣道,“只是,摩罗在西夏权势颇大,国主未必能制。玉瑶公主那边……”
“玉瑶公主的密使,今晨已秘密离城。”太子道,“孤与他深谈过。此人精明,看得出利害。玉瑶公主既已选择暗中相助,必有所图。日后边境若有异动,她或可成为内应。”
“内应未必,但传递消息,应无问题。”百里烨道。
“是。”太子点头,又看向凤南衣,“你赠药方之事,孤听药痴大师说了。此举甚好。于国于民,皆有益处。西夏百姓若因此受益,必感念大晟仁德。于边境安定,大有裨益。”
“殿下过奖。”凤南衣道,“我只是尽些心意。”
太子笑了笑,没再多言。又坐了片刻,问了些凤南衣的身体状况,便起身告辞。
“你好好休养。外头的事,有孤和烨弟在,不必忧心。”
“谢殿下。”
太子离去后,屋里又安静下来。
凤南衣靠在榻上,望着窗外天色。日头渐高,阳光暖洋洋的。可她心里,却像是压着什么,沉甸甸的。
“在想什么?”百里烨问。
凤南衣收回目光,看向他。
“我在想,敬亲王此刻……在做什么。”
百里烨眼神微沉。
“他躲在暗处,必在谋划。与摩罗勾结,定有所图。”凤南衣缓缓道,“那些药材,粉末,兵器……他不会无缘无故运去西夏。还有那‘九幽引魂阵’……他到底想做什么?”
百里烨握住她的手。
“不管他想做什么,我都会阻止他。”他声音不高,却斩钉截铁,“你好生养着。等你能下地了,我带你,去把他揪出来。”
凤南衣看着他,忽然笑了。
“好。”她说,“到时候,一起去。”
阳光落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温暖,坚定。
窗外的天,很蓝。云很淡。
可谁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
敬亲王。摩罗。
西夏。边境。
还有那未知的阴谋。
一切,都才刚刚开始。
但,只要人在。只要心齐。
路,总要一步一步走。
凤南衣闭上眼,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就,走着瞧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