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无边的热。
这是玄一残存意识里唯一的感知。像被扔进了烧红的陶窑,每一寸肌肤都在被烈火炙烤,骨头缝里都冒着灼痛的气。喉咙干得像龟裂的河床,连吞咽唾沫都成了奢望,只有血腥气不断上涌。更可怕的是胸口,那里仿佛塞进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是被毒蝎的尾钩狠狠蜇入,剧痛一阵紧过一阵,伴随着诡异的心悸和麻痹,从心口向四肢百骸蔓延。
蝎毒,西域最毒的“鬼面金蝎”之毒。他太大意了,追踪那支可疑的商队深入戈壁,却遭遇了沙暴。风沙迷眼之际,被潜伏在流沙下的毒蝎偷袭。若非他反应快,及时削掉了被蜇伤手臂上的一块皮肉,又用内力强行封住心脉大穴,此刻早已是一具僵硬的尸体。
即便如此,毒素依然侵入了脏腑。他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久,也不知道是怎么来到这里的。记忆的最后,是漫天黄沙,和身体从沙丘滚落的失重感。
冰凉粗糙的触感从唇边传来,带着一丝微涩的湿意。是水。玄一下意识地张嘴,贪婪地吞咽。水流过灼烧般的喉咙,带来短暂的清凉,但也牵动了胸口的剧痛,让他闷哼一声,险些将水吐出来。
“慢点,慢点喝。”一个苍老沙哑的声音响起,说着腔调古怪的西域话。
玄一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摇晃。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他躺在一个简陋的帐篷里,身下是粗糙的羊毛毡,身上盖着不知什么动物的皮毛,带着浓重的膻味。帐篷顶有个破洞,透进一丝天光,能看见外面是昏黄的天空。
一个穿着破旧羊皮袄、脸上皱纹深得如同戈壁沟壑的老者,正蹲在他身边,手里拿着一个缺了口的陶碗。老者皮肤黝黑,眼珠是浑浊的黄色,正看着他。老者身后,还站着一个皮肤黝黑、眼神警惕的年轻男子,手里握着一把弯刀。
是沙漠里的游牧部落。玄一判断。他尝试动了一下手指,还好,能动。内力运转滞涩,但并未完全消失。蝎毒被暂时压制了,但并未解除,胸口那股灼痛和麻痹感依然清晰。是老者和这年轻人救了他?
“你们……”他一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说的也是西域话,但带着明显的中原口音。
“别说话,省点力气。”老者摆摆手,放下陶碗,从旁边一个脏兮兮的皮囊里掏出几样东西:几块干枯的、颜色怪异的根茎,一些晒干的虫壳,还有一小包灰扑扑的粉末。他开始用石臼捣那些药材,动作熟练。“你命大,遇到了我们。再晚半天,大罗神仙也救不了你。”
玄一闭了闭眼,积蓄一点力气。他是百里烨麾下最顶尖的影卫,追踪、潜伏、刺杀、探查,样样精通,西域诸国的语言也通晓大半。这老者说的是西域一个小部族的土语,夹杂着生硬的官话,他勉强能听懂。
“多谢……相救。”他低声道,目光扫过帐篷。除了简陋的生活用具,角落里还堆着一些风干的肉条和皮囊。看起来是个普通的、甚至有些贫苦的游牧家庭。但救他这样一个来历不明、浑身是伤的中原人,绝非毫无风险。
老者没接话,专注地捣着药。那年轻男子一直盯着玄一,眼神里的警惕未减分毫。
很快,老者将捣好的药泥和那包灰色粉末混合,又加入一点水,调成糊状。然后,他示意年轻男子帮忙,解开玄一胸前临时包扎的、已被血和沙土浸透的布条。
伤口暴露出来,在左胸靠近心口的位置,皮肤一片紫黑肿胀,中间一个细小的、已经发黑的孔洞,周围皮肉翻卷,触目惊心。更诡异的是,伤口边缘,似乎沾着一些极其微小的、暗红色的、仿佛有生命般的晶体碎屑,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老者看到那些红色碎屑,捣药的动作猛地一顿,浑浊的黄眼睛里闪过一丝震惊和恐惧。他猛地凑近,几乎将脸贴到伤口上,死死盯着那些碎屑。
“怎么了,阿爷?”年轻男子察觉到老者的异常,紧张地问。
老者没有回答,而是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脏兮兮的、用兽皮包裹的小物件。他小心地打开,里面是一小块打磨过的、边缘不规则的暗红色晶石碎片,只有指甲盖大小。他将这碎片,凑近玄一伤口旁的红色碎屑。
玄一忍着剧痛,凝神看去。两者颜色、质地,几乎一模一样。那碎片在帐篷透进的天光下,隐隐流转着妖异的红光。
“是它……真的是它……”老者喃喃自语,声音发颤,充满了恐惧,仿佛看到了什么极度不祥的东西。他猛地后退一步,手里的药碗差点打翻,看着玄一的眼神,充满了惊疑和戒备,甚至有一丝……厌恶?
“阿爷?”年轻男子也紧张起来,握紧了弯刀。
玄一心中警铃大作。这红色碎屑,是他在与那可疑商队中的西域高手交手时,对方武器上崩落的。当时他只觉那武器邪门,带有阴寒之气,竟能隐隐影响他的内力运转,却不知是何物。现在看来,这碎屑来历非同小可。
“老人家,这是何物?”玄一强撑着,用尽量平静的语气问道。
老者死死盯着他,又看看手中的红色碎片,又看看玄一伤口旁的碎屑,脸上皱纹挤在一起,半晌,才嘶哑着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古老的、仿佛吟唱咒文般的韵律:“黑火……黑火罗圣地的诅咒之物……血月石……能沟通幽冥,带来灾祸与死亡的不祥之石……”
黑火罗圣地?血月石?玄一心头剧震。他从未听过什么黑火罗圣地,但“血月石”和“沟通幽冥”这两个词,却让他瞬间联想到了王爷和郡主密信中提到的、西夏鬼哭峡的那个邪恶阵法!王爷的信中,曾提及“血月石”是阵法关键材料之一!
难道,袭击他的商队,和敬亲王、和西夏的阴谋有关?这血月石,是从那所谓的“黑火罗圣地”流出的?
“老人家,您认识这石头?黑火罗圣地在何处?这石头……怎么会出现在西域商队手里?”玄一连声追问,语气不自觉地带上了一丝急切,牵动了伤口,顿时疼得他额冒冷汗。
老者看着他急切而痛苦的表情,又看了看他明显是中原人的长相,眼中的戒备稍微退去一些,但恐惧依旧。“你不是他们的人……”老者低声道,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中了蝎毒,身上又沾了血月石的碎屑……是了,一定是那些魔鬼的爪牙伤了你……”
“魔鬼的爪牙?”玄一抓住关键。
老者浑浊的眼中露出深深的憎恶和恐惧:“一群穿着黑袍,遮着脸的魔鬼!他们大概在三四年前,出现在沙漠深处,找到了早已被流沙掩埋、被部族遗弃的黑火罗圣地。那里是死亡之地,是上古邪神诅咒的地方,任何靠近的人都会发狂、死去!可那些魔鬼不怕,他们进去了,还从里面带出了这种被诅咒的石头!”
年轻男子也开口了,声音带着愤恨:“他们用这种石头,跟一些贪婪的部落、商队做交易,换取食物、清水、还有……活人!他们说,这是圣石,能带来力量。呸!都是骗人的!我们部落有几个年轻小伙子,贪图他们给的盐巴和铁器,帮他们搬运过这种石头,结果回来没多久,就变得疯疯癫癫,力大无穷,却见人就杀,最后……最后都浑身溃烂,痛苦地死掉了!阿爷说,那是被石头里的邪灵附身,吸干了精血!”
活人交易?发狂而死?玄一心中一寒。这与王爷信中所说,西夏鬼哭峡阵法需要大量“祭品”,何其相似!敬亲王,果然在西域也有活动!他不仅从这“黑火罗圣地”获取“血月石”,很可能还在此地进行着某种邪恶的试验,或是收集“祭品”!
“那些黑袍人,现在还在圣地吗?”玄一急问。
老者摇头:“不常在了。他们把圣地当成了巢穴,但经常离开,很久才回来一次,每次回来,都带着更多这种石头,还有……还有用骆驼驮着的、盖得严严实实的大箱子,里面不知道装着什么。上次见到他们,是两个月前。最近沙漠里不太平,听说西边的大夏国(西夏)在打仗,死了很多人,那些魔鬼好像也往西边去了。”
往西边去了!西夏!时间也对得上!玄一几乎可以肯定,袭击他的商队,就是为敬亲王运送“血月石”或其他物资的队伍!而他身上的蝎毒和这碎屑,就是拜他们所赐!
“圣地……具体在什么地方?”玄一忍着剧痛,撑起身体,目光灼灼地盯着老者。
老者吓了一跳,连连摆手:“去不得!去不得啊!年轻人,那是被诅咒的地方!进去的人,没有能活着出来的!就算那些魔鬼不在,圣地本身也充满了邪气,有去无回啊!”
“我必须去。”玄一语气斩钉截铁。他撑着身体,试图坐得更直,胸口传来撕裂般的痛,让他眼前发黑,但他咬紧牙关,继续说道:“老人家,您救了我,大恩不言谢。但此事关系重大,不仅关乎我的性命,更关乎无数人的生死,甚至可能关系到西域、到中原的安宁!那些黑袍魔鬼,用这诅咒之石,在图谋一场天大的灾祸!我必须去圣地查看,找到线索,阻止他们!”
他看着老者惊恐的眼神,放缓语气,但更加坚定:“请您告诉我圣地的方位。我受过特殊训练,或许能抵御一些邪气。若我侥幸不死,定会回来报答您的救命之恩。若我死在那里……也请您,将今日所见所闻,关于黑袍人和血月石的事,想办法告知最近的大雍边境守军,找一个叫秦风或者百里烨的将军。这,比救我的命,更重要。”
老者被他眼中那不顾一切的决绝震撼了。他活了这么久,见过无数在沙漠中挣扎求生的旅人,也见过凶狠的沙盗,但从未在一个重伤濒死的人眼中,看到如此明亮、如此坚定的光芒。那光芒,甚至驱散了一些他对“血月石”和圣地的恐惧。
年轻男子也动容了,他看向老者:“阿爷……”
老者沉默了很久,久到玄一几乎要支撑不住再次昏厥。终于,他长长叹了口气,那叹息里充满了无奈和一种认命般的苍凉。
“往西南方向,骑着最快的骆驼,走五天。你会看到三座连在一起的、像恶鬼獠牙一样的黑色石山。石山中间,有一道裂缝,像被巨斧劈开。那就是黑火罗圣地的入口。”老者的声音干涩,“入口常年刮着黑色的怪风,有鬼哭一样的声音。进去的人……唉。年轻人,你自己选的路,自己走吧。”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更小的皮囊,倒出几颗黑乎乎的药丸,塞进玄一手里:“这是用沙漠里几种解毒草药炼的,能暂时压住你体内的蝎毒,但根除不了。每天服一颗,能让你多撑几天。还有这个,”他又拿出一个用粗糙麻布缝制的小袋子,上面用暗红色的、不知是什么的颜料画着一个扭曲的符号,“戴着它,或许……或许能让你在圣地外围,少受一点邪气的侵扰。更深的地方,就看天神保不保佑你了。”
玄一接过药丸和护身符,紧紧攥在手心。冰冷的药丸和粗糙的布料,此刻却给了他无穷的力量。
“多谢!”他挣扎着,想给老者行礼。
老者摆摆手,转过身,不再看他,只是佝偻着背,重新去捣那碗还没用完的药。“走吧,趁我还没后悔。阿穆,去把圈里那匹最健壮的骆驼牵来,再给他装足清水和肉干。”
叫阿穆的年轻男子看了玄一一眼,眼神复杂,最终还是点了点头,转身出了帐篷。
玄一不再犹豫,忍着剧痛,将老者的药丸服下一颗,又接过阿穆拿来的水囊和肉干,以及一件破旧的、但能遮挡风沙的斗篷。在阿穆的搀扶下,他走出帐篷,翻身上了骆驼。
沙漠的正午,阳光毒辣。玄一回头,看了一眼那顶破旧的帐篷和门口佝偻的老者,将他们的样子和方位深深记在心里。
然后,他拉紧斗篷,调转骆驼头,朝着西南方向,那传说中吞噬一切生命的黑火罗圣地,艰难而坚定地,踏上了征途。
胸口的伤还在痛,蝎毒还在侵蚀。但他知道,他必须去。那里,可能有阻止敬亲王、破解西夏危局的关键线索。
骆驼踏起黄沙,很快,一人一骑的身影,便消失在茫茫戈壁刺目的光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