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宁宫。晨。
深秋的阳光,透过精致的雕花窗棂,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斑。殿内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温暖如春,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宁神的檀香。
皇后正由宫女伺候着用早膳。紫檀木嵌螺钿的圆桌上,摆着十几样精致小菜,并一碗熬得金黄的碧粳米粥,几碟小巧玲珑的点心。皆是御膳房精心烹制,色香味俱佳。
皇后却没什么胃口。自前些日子,凤南衣诊出那“惊喜”之后,她便一直小心翼翼,强撑着处理宫务,应对朝局。身体里的变化,初时细微,尚可忽略。可这几日,反应却突然明显起来。
此刻,她刚拿起银箸,夹了一小筷清淡的笋丝,还未送入口中,鼻端忽然闻到那碟水晶虾饺飘来的、极其细微的虾腥气。其实那虾饺极为新鲜,并无腥味,可不知怎的,落在她此刻异常敏锐的嗅觉里,却成了一股难以忍受的、直冲脑门的腥气。
胃里猛地一阵翻江倒海。
“唔……”皇后脸色一白,猛地放下银箸,以帕掩口,侧过身,强自压下那股突如其来的恶心感。
“娘娘?”近身伺候的大宫女春兰吓了一跳,连忙上前,轻轻为她抚背,“您怎么了?可是这膳食不合胃口?奴婢让他们撤下去重做。”
皇后摆了摆手,想说没事,可一开口,那股恶心感更甚,喉头一阵发紧,竟忍不住干呕了两声。虽未吐出什么,但已是面色发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快,传太医!”春兰急了,转头就要吩咐。
“不必!”皇后强忍着不适,出声制止,声音有些虚软,“只是……只是昨夜没睡好,晨起有些脾胃不和,闻着油腻了。撤下去吧,本宫喝点清粥即可。”
春兰将信将疑,但见皇后神色坚决,只得挥手让伺候用膳的宫女将桌上的菜肴,尤其是那几样荤腥和点心,迅速撤下,只留下那碗碧粳米粥和一碟最清淡的酱菜。
皇后勉强喝了两口粥,那米香原本是她素日所爱,此刻入口,却只觉得寡淡无味,甚至隐隐又有些反胃。她不敢再吃,放下调羹,靠在椅背上,微微喘息,闭目养神。
这时,一位头发花白、面容严肃的老嬷嬷端着一盅刚炖好的燕窝羹,从侧殿进来。正是皇后身边最得用的、自皇后幼时便在身边伺候的崔嬷嬷。她是皇后的乳母,更是心腹中的心腹,宫务繁琐,皇后多有依仗。
崔嬷嬷一进来,便看到皇后脸色不佳,倚在那里,春兰正一脸担忧地在一旁轻轻打着扇。桌上早膳几乎未动。
“娘娘这是怎么了?”崔嬷嬷将燕窝羹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走近前来,眉头微蹙,仔细打量着皇后的脸色,“脸色这般不好,可是凤体违和?老奴去请太医来请个平安脉吧?”说着,就要转身。
“嬷嬷,”皇后睁开眼,声音依旧有些无力,但语气放缓,“不必兴师动众。就是晨起有些不舒服,许是近来事多,累了,脾胃有些失调。歇歇就好。”
崔嬷嬷脚步顿住,回过头,那双看尽宫廷风雨的老眼,在皇后略显苍白的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几乎原封不动撤下的早膳,尤其是那几乎没动过的水晶虾饺。她是过来人,生养过,也伺候过先帝的嫔妃生产。皇后这症状,这神态,还有这刻意掩饰的样子……
一个念头,如同电光火石般在她心中闪过。但随即,她又强行按捺下去。不会的,陛下“病重”已久,且皇后与陛下……这些年,帝后关系如何,她最清楚不过。怎么可能?
可皇后这反应……又着实透着蹊跷。只是脾胃不和?闻不得油腻?皇后平日虽不重口腹之欲,却也绝非如此娇气。
崔嬷嬷心中疑窦丛生,面上却不显,只缓声道:“娘娘凤体要紧,便是脾胃不和,也当让太医瞧瞧,开些温和调理的方子才是。老奴看您这脸色,实在让人放心不下。不若……请凤姑娘来看看?她医术好,又是女子,更为便宜。”她特意提了凤南衣,目光却不着痕迹地观察着皇后的反应。
皇后眼神几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随即恢复平静,甚至带上了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与无奈:“凤姑娘如今协助宸王处理宫外孩童失踪案,已是忙得脚不沾地,本宫这点小恙,何必再去烦扰她。罢了,嬷嬷既担心,便去太医院,请个妥帖的太医,开些温和健脾的药膳方子便是。只是莫要声张,免得前朝后宫无端揣测。”
她这话,合情合理。既拒绝了凤南衣,又同意看太医,只是要求低调。但听在崔嬷嬷耳中,那瞬间的眼神闪烁,和强调“莫要声张”,却更像是一种欲盖弥彰。
“是,老奴明白。”崔嬷嬷压下心头越发浓重的疑虑,躬身应下,不再多言。但她心中,已暗暗记下。皇后这“脾胃不和”,恐怕没那么简单。
接下来的几日,皇后这“脾胃不和”的症状,时好时坏,但总在晨起用膳时,或是闻到某些特定气味时,发作得最为明显。虽有凤南衣之前开的、说是调理气血、安神健脾的丸药暗中服用,能稍作缓解,但孕吐反应乃天理自然,又岂是药物能完全抑制?皇后只能强忍,在人前越发谨慎,饮食也越发清淡,甚至刻意避开众人用膳。
然而,坤宁宫虽如铁桶,毕竟人多眼杂。皇后凤体违和,虽对外说是“劳累过度,脾胃失调”,但一些细微之处,却难以完全掩盖。
这日午后,皇后小憩醒来,又觉有些反胃,让春兰取了梅子来压一压。正含了一颗在口中,外间传来低声禀报,说是李嫔前来请安。
皇后微微蹙眉。李嫔近来倒是殷勤,时常来请安说话。她此刻精神不济,本不想见,但想了想,还是宣了。
李嫔进来,行礼问安,姿态恭谨。她年纪不过双十,生得娇媚可人,是近年颇得圣心的一位,虽只是嫔位,但恩宠不少。此刻她穿着一身水红色宫装,更衬得肤白如雪,巧笑嫣然。
“皇后娘娘凤体可大安了?听闻娘娘近日脾胃不适,妾身心中着实挂念,特意炖了一盅山药茯苓乳鸽汤,最是温和滋补,健脾养胃,特来献给娘娘。”李嫔声音娇柔,示意身后宫女将一个精致的食盒呈上。
春兰上前接过,打开查验。汤盅盖子一掀,一股浓郁的、带着药材清苦和乳鸽鲜香的热气扑面而来。
这本是极滋补的好汤。可那气味窜入皇后鼻中,却瞬间勾起强烈的恶心。她脸色一白,猛地以帕掩口,侧过头,强忍着没有当场失态,但喉间压抑的闷哼和瞬间泛红的眼眶,却泄露了她的不适。
“娘娘!”春兰惊呼,连忙盖上盖子,将食盒拿开。
李嫔也吓了一跳,连忙告罪:“妾身该死!可是这汤气味冲撞了娘娘?妾身……”
“无妨……”皇后勉强压下翻涌的恶心,摆摆手,声音有些虚浮,“本宫……只是闻不得这油腻药气。李嫔有心了,汤……本宫心领,你先拿回去吧。”
李嫔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担忧和惶恐,连连请罪,又说了好些关切的话,见皇后确实精神不济,这才告退离去。
出了坤宁宫正殿,李嫔脸上那娇柔担忧的神色便淡了下去,眼底掠过一丝精光。她扶着宫女的手,慢慢往回走,状似无意地对身边心腹宫女低声道:“皇后娘娘这病,瞧着倒不像是寻常的脾胃不和。本宫娘家嫂子有孕时,也是闻不得油腻荤腥,动不动就恶心反胃……”
那心腹宫女会意,低声道:“主子说的是。奴婢刚才瞧着,皇后娘娘那反应,确是有些像……而且,奴婢听说,这几日娘娘小厨房里,常备着新鲜梅子、酸杏干之类开胃之物,膳食也越发清淡,几乎不见荤腥。”
李嫔脚步微顿,眼中光芒闪动,随即又若无其事地继续前行,只轻轻“嗯”了一声,不再多言。心中,却已翻腾起来。
回到自己宫中,李嫔立刻唤来另一个更为机灵、且与坤宁宫一个负责茶水的粗使宫女有点远房亲戚关系的贴身宫女,低声吩咐了几句,又赏下几样不算起眼但颇实用的首饰。
那宫女领命,悄悄去了。
不过两三日,消息便递了回来。虽未敢窥探皇后寝殿隐秘,但那粗使宫女在茶水房,倒也听到些零碎言语。比如,皇后娘娘近日尤不喜鱼腥,连鲜虾制成的点心也撤了下去;比如,娘娘晨起漱口时,偶尔会传出轻微的干呕声,虽极力压抑;再比如,崔嬷嬷私下里吩咐小厨房,要多备些清爽开胃的酸口小菜,且近日娘娘的贴身衣物,似乎都由春兰亲自清洗,不假他人之手……
这些消息,琐碎,零散。单独看,或许只是皇后凤体违和,口味改变。但联系在一起,尤其是联想到皇后之前突然“劳累过度”静养,以及陛下“病重”前那段时间,帝后之间似乎……李嫔的心,怦怦跳了起来。
一个大胆的、令人难以置信,却又似乎能解释一切反常的猜测,在她心中成型。
皇后她……该不会是……有害喜之兆了吧?
这个念头,让她既惊且疑,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与寒意交织。若真如此……这后宫,不,这整个朝局,恐怕都要天翻地覆了!
她紧紧攥住了手中的丝帕,指节微微发白。此事,关系太大。她不敢妄断,更不敢声张。但……或许,可以设法,再探一探?
坤宁宫内,皇后倚在软榻上,小口啜饮着春兰端来的、不含任何药材的清淡果茶,压下心头残留的不适。她并不知道,自己极力掩饰的孕吐反应,已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虽未激起滔天巨浪,却已漾开了一圈圈隐秘的涟漪。而这涟漪,正被一双暗中窥探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
凤南衣的“脾胃不和”之说,能瞒过外人,能安抚朝臣,却难以完全瞒过宫中这些心思敏锐、尤其是对“子嗣”二字异常敏感的女人们。
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便会悄无声息地生根、发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