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宫。
夜色浓稠。像化不开的墨。
凤南衣脚步很快。几乎是小跑。宫道很长。很静。只有她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中回荡。一下。又一下。敲在心上。
风很冷。刮在脸上。刀割一样。她却浑然不觉。只觉得心头滚烫。血液奔流。
脑子里。念头飞转。
皇帝的血。拿到了。
计划。定了。
下一步。是假血。是陷阱。是反击。
时间。不多了。
必须快。
宫门外。马车在等。是摄政王府的马车。车夫是熟面孔。沉默。可靠。
她跳上车。低喝一声:“回府。快。”
马车启动。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辘辘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传出去很远。
她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深呼吸。强迫自己冷静。
手心里。那三只小小的玉瓶。还带着体温。里面装着至关重要的三滴血。皇帝的血。
回府。回她的院子。她的药房。
那里。有她需要的一切。
马车在空旷的街道上疾驰。很快。到了。王府侧门无声打开。马车直入。停在凤南衣所住院落门口。
她跳下车。对车夫一点头。算是谢过。转身。快步走进院子。
夜深。院中寂静无人。只有廊下几盏气死风灯。在风中摇晃。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推门进屋。反手闩上门。没有点灯。径直走向内室。
内室靠墙。立着一排高大的药柜。她熟门熟路。走到最里面。推开一个看似普通的抽屉。手指在底板某处一按。
“咔哒”一声轻响。旁边一块墙板无声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暗门。
密室。她的秘密药房。除了百里烨。无人知晓。
她闪身进去。暗门在身后合拢。严丝合缝。
密室里。光线柔和。是镶嵌在墙壁上的几颗夜明珠。照亮了不大的空间。三面墙都是药柜。密密麻麻的小抽屉。贴着标签。中间一张宽大的石台。上面摆满了瓶瓶罐罐。研磨器具。还有一个小巧的铜炉。正燃着文火。温着一壶清水。
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混合的药香。
凤南衣快步走到石台前。先将那三只小玉瓶小心放下。然后。从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取出一个巴掌大的扁玉盒。打开。里面是三个凹槽。各自嵌着一根银针。银针细如牛毛。针身中空。在夜明珠的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这是她特制的“吸血针”。与安郡王手中的那些。形制、机括原理。几乎一模一样。是她前几日。根据对“刹那芳华”毒性的反向推演。结合一些江湖上流传的取血邪术记载。推测出敬亲王可能需要用到类似工具。特意赶制出来的。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了用场。
她需要做的。是加工。是“下料”。
她从药柜不同角落。取出七八个更小的瓷瓶。颜色各异。有的透明如水。有的碧绿如翡翠。有的暗红如血。
她动作快而稳。手没有一丝颤抖。
先打开一个碧绿瓷瓶。滴出一滴浓稠的绿色液体。落在玉碟中。气味辛辣刺鼻。这是“腐心草”的提取精华。能迅速破坏血液中某些特殊的、用于巫蛊仪式的“活性”。是她在古籍中见过的。专门克制以血为媒的邪术的方子。但需配合其他药物。稀释。中和毒性。才能不伤及用针之人。
她又打开一个透明瓷瓶。倒入些许清澈液体。与绿色液体混合。然后用一根玉杵。开始小心研磨。混合。观察色泽变化。
接着。加入第三种。第四种……
她的神情专注至极。仿佛在进行一项神圣的仪式。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也顾不上擦。
时间一点点过去。
终于。玉碟中的液体。变成了一种奇特的、近乎无色的粘稠状。仔细看。里面似乎有极细微的银色光点闪烁。没有任何气味。
成了。第一步。破坏血液“灵性”的药水。
但这不够。还要加入追踪的异香。和那慢性的、可被“引爆”的毒。
追踪异香好办。她有一种秘制的“千里香”。取自一种罕见的花粉。加入特殊的蜂蜡。无色无味。人不可察。但对一种产自南疆的“寻香蜂”有致命吸引力。百里烨那里。恰好有驯养的寻香蜂。
慢性毒。则需更加谨慎。既要能潜伏。又要能在特定条件下被激活。还不能被轻易察觉。她思索片刻。从最底层一个密封的玉罐中。取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极其小心。只用指甲挑起些许。融入药水。
这是“蚀骨花”的花粉。微量。无害。但若遇到“曼陀罗”的根茎燃烧产生的烟雾。便会结合成一种剧烈的神经毒素。杀人于无形。而曼陀罗。恰恰是很多邪术仪式中。常用的“通灵”香料。
她不知道敬亲王的“九幽引魂阵”具体用何媒介。但这是一种可能。一种保险。一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的陷阱。
一切准备就绪。
她将特制药水。小心倒入一个细长的玉瓶中。然后。拿起那三枚特制银针。旋开尾部。将针尖和针管内部。完全浸入药水之中。
浸泡。需要时间。让药水充分渗透针管壁。附着其上。
等待的时候。她拿出纸笔。飞快地写下几行小字。是药水的成分。特性。以及需要注意的事项。特别是“蚀骨花”与“曼陀罗”的关联。写完。吹干。折好。贴身收起。
约莫一炷香后。她将银针取出。用特制的软布擦干表面。仔细检查。银针依旧闪亮。看不出任何异常。但她知道。药水已经附着上去。只要用这针刺破皮肤取血。药水便会随着血液。一起被吸入针管。与血液混合。破坏其“灵性”。并留下追踪的异香和潜伏的毒素。
成了。
她将三枚加工好的银针。分别放入三个一模一样的、小巧的黑色皮套中。皮套是特制的。能隔绝气味。防止药性挥发。
然后。她快速清理石台。将所有用过的器皿收好。痕迹抹除。
做完这一切。她才微微松了口气。但心头那根弦。依旧紧绷。
东西准备好了。下一步。是送出去。是安排。是确保万无一失。
她带着三个皮套。和那张纸条。走出密室。墙板在身后无声合拢。
回到外间。她点亮烛火。铺开一张信纸。提笔疾书。两封信。一封给百里烨。简明扼要说明计划。提及特制银针的用法。请他配合。并提醒他注意自身安全。尤其是防备那种“吸血针”。另一封。给太子。内容更简单。只说要事。请他务必配合。用她送去的东西替换可能出现的取血工具。言辞恳切。但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
她不知道太子是否会配合。但皇帝说了。他会安排。她选择相信皇帝。也相信……太子那让人看不透的表象下。或许。也藏着不想让敬亲王得逞的心思。毕竟。他的血。也在被觊觎之列。
写完信。用火漆封好。盖上自己的私印。
“来人。”她对着门外低唤一声。
一个黑影。如同鬼魅般。悄无声息地出现在门口。是百里烨留在她身边保护的暗卫之一。名唤“影七”。
“将这两封信。和这两个皮套。分别送至王爷和太子殿下手中。亲手交给他们。不得有误。要快。”凤南衣将给百里烨的信和两个皮套。以及那张写着药水详情的纸条。交给影七。另一个皮套和给太子的信。则单独放在一旁。“这个。我另有安排。”
影七接过。没有丝毫废话。身形一闪。消失在门外。融入夜色。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凤南衣拿起剩下那个皮套。和给太子的信。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
夜空中。不知何时飘起了细碎的雪沫。纷纷扬扬。落在窗台上。瞬间就化了。只留下一点湿痕。
更深。露重。寒意刺骨。
但她知道。更冷的。是人心。是即将到来的杀戮。
她将皮套和信紧紧握在手中。目光投向皇宫的方向。那里。灯火依旧。却已杀机四伏。
“但愿……一切顺利。”她低声自语。像是祈祷。又像是下定决心。
然后。她转身。吹熄了烛火。
房间里。陷入一片黑暗。
只有窗外。雪落无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