尘埃落定。
至少。表面如此。
肃王被押入诏狱最深处。铁链加身。专人看守。插翅难飞。
代王父子亦被收监。分开关押。严加审讯。
李嫔“暴毙”。尸体被一卷草席裹了。悄无声息抬出冷宫。葬入乱坟岗。对外只说急病去了。无人敢多问一句。
两万叛军。死的死。降的降。主将被杀。余众溃散。秦烈正带人清剿残部。整肃京畿。
宫里的血迹被连夜冲洗干净。破损的宫门在紧急修缮。倒下的尸首被拖走。焚烧。掩埋。
一切痕迹都被迅速抹去。
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宫变。从未发生。
但紧绷的气氛。压抑的寂静。还有空气中若有若无的血腥气。都在提醒着所有人。变了。有些东西。已经彻底变了。
乾元殿。皇帝寝宫。
殿内弥漫着淡淡的药香。混合着龙涎香的味道。
皇帝百里峥靠坐在龙榻上。面色依旧苍白。但精神似乎好了些。眼神清明。只是眉宇间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百里烨垂手侍立榻前。低声禀报着宫变后续处置。
“……逆犯百里肃已打入诏狱。由三司会审。其同党代王百里敦、安郡王百里稷也已收监。李嫔……于宫中畏罪自尽。儿臣已命人处置。其宫中一应人等。正在清查。城外叛军大部已降。残余溃兵正在追剿。京中参与谋逆之官员。已由锦衣卫锁拿。相关府邸。正在查抄……”
皇帝闭着眼。听着。手指在明黄色锦被上。轻轻叩击。
不疾不徐。
“嗯。”听完。皇帝只淡淡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
百里烨顿了顿。又道:“此次宫变。三弟与秦将军居功至伟。若非他们里应外合。恐怕……”
皇帝睁开了眼。看了他一眼。目光深邃。
“朕知道。”他声音有些沙哑。“烁儿沉稳。秦烈忠勇。你……调度有方。朕。心里有数。”
百里烨垂首:“此乃儿臣分内之事。”
皇帝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殿顶繁复的藻井。不知在想什么。
殿内一时安静。只有铜漏滴水。发出规律而单调的声响。
就在此时。
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内侍有些惊慌的阻拦声。
“太子殿下!太子殿下请留步!容奴才通传……”
“让开!本宫要立刻面见父皇!”
声音由远及近。带着明显的焦急。甚至有些慌乱。
皇帝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看向殿门方向。
百里烨也转过身。
殿门被猛地推开。
一道身影疾步闯入。
正是太子。百里弘。
他看起来有些狼狈。身上朝服虽整齐。但衣襟处却有些凌乱。发冠也有些歪斜。几缕发丝垂落额前。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惊惶。还有一丝长途奔跑后的红晕。呼吸也有些急促。
他一进门。目光先是快速扫过殿内。看到皇帝安然坐在榻上。似乎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看到榻前肃立的百里烨。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父皇!”太子几步抢到榻前。竟“噗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带着哽咽和惶恐。“父皇!您……您没事吧?儿臣护驾来迟!儿臣罪该万死!”
他跪伏在地。身体微微颤抖。语气真诚。情真意切。将一个闻讯赶来、忧心君父的孝子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皇帝看着他。目光平静。看不出喜怒。
“朕无事。”他缓缓道。声音听不出情绪。“太子起身吧。你……从何处来?”
太子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又磕了一个头。才抬起头。眼圈竟有些发红。“儿臣昨夜在府中处理政务。睡得太沉。竟不知宫中生此大变!今晨醒来。方闻惊变。吓得魂飞魄散。立刻赶来!父皇受惊了!是儿臣不孝!是儿臣失察!”
他说得情真意切。字字泣血。配上那副惶急狼狈的模样。任谁看了。都要觉得他确实是惊闻噩耗。心急如焚。
“哦?”皇帝淡淡应了一声。手指依旧叩着锦被。“原来太子昨夜在府中。倒是睡得安稳。”
这话听着平淡。但细细一品。却似乎别有深意。
太子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随即脸上愧色更浓。“儿臣惭愧!儿臣有罪!请父皇责罚!”
“罢了。”皇帝摆摆手。似乎有些疲惫。“起来说话。你是一国储君。这般模样。成何体统。”
“谢父皇。”太子这才起身。但依旧躬身站着。一副恭顺惶恐的模样。他这才转向旁边的百里烨。脸上露出复杂的神色。有后怕。有感激。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二弟。昨夜……多亏你了。若非你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为兄……真是惭愧。”
百里烨神色平静。拱手还礼。“太子殿下言重了。护卫宫禁。肃清叛逆。乃臣弟分内之责。不敢居功。”
太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点点头。不再多说。转而脸上又露出痛心疾首的表情。看向皇帝。声音沉痛:“父皇。八弟他……他怎能如此糊涂!行此大逆不道之事!真是……真是令人痛心!”
他顿了顿。眼中竟真泛起一丝水光。“你我兄弟。血脉相连。何至于此……何至于要走到兵戈相向这一步啊!”
他语气真挚。将一个震惊、痛心、顾念手足的兄长形象。演得入木三分。若非知道他与肃王之间的明争暗斗。以及他自己也曾做过的那些事。只怕真要被这副模样骗过去。
皇帝靠在榻上。静静看着他表演。脸上没什么表情。良久。才幽幽叹了口气。
“是啊。何至于此。”皇帝的声音带着深深的疲惫。和一种难以言喻的苍凉。“朕的儿子。一个个……都长大了。都有了自己的心思。”
这话说得平淡。却让太子心头猛地一跳。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他连忙低头。“父皇息怒。是儿臣等不孝。让父皇忧心了。”
皇帝没接话。只是闭上了眼睛。似乎累极了。
殿内再次陷入沉默。只有太子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皇帝手指轻叩锦被的声音。
片刻。皇帝才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淡。
“太子既然来了。正好。逆王百里肃谋逆一案。就由你。协同三司。一并审理吧。”
太子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错愕。随即是狂喜。但很快被他压了下去。化为恭顺和凝重。“儿臣……遵旨!儿臣定当秉公办理。绝不徇私!”
“嗯。”皇帝淡淡应了一声。挥了挥手。“朕累了。你们都退下吧。”
“是。儿臣告退。”太子躬身。
“儿臣告退。”百里烨亦行礼。
两人一前一后。退出寝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
隔绝了内外的光线。也隔绝了那令人窒息的压抑。
太子走在前面。脚步似乎轻松了一些。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
百里烨落后半步。沉默地走着。
走到殿外廊下。太子忽然停下脚步。转过身。看向百里烨。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但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凉的审视。
“二弟。这次。辛苦你了。”他缓缓说道。语气诚挚。“为兄……惭愧。”
“分内之事。”百里烨依旧是那四个字。语气平淡无波。
太子深深看了他一眼。笑了笑。没再说什么。转身。朝着宫外走去。脚步不疾不徐。渐渐消失在宫道尽头。
百里烨站在原地。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目光沉静。深邃如潭。
风起。吹动他玄色的衣摆。
远处宫墙之上。天空湛蓝。万里无云。
但谁都知道。这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