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宫寝殿内。灯火通明。
药已煎好。是凤南衣亲自守着药炉。盯着火候。看着煎成。
浓黑的药汁。盛在白瓷碗中。散发着苦涩又奇异的药香。
凤南衣端到太子榻前。“殿下。请用药。”
太子百里弘接过药碗。看着碗中漆黑的药汁。眉心微蹙。但没有犹豫。仰头。一饮而尽。
药汁极苦。他眉头皱得更紧。强忍着没有吐出来。旁边内侍连忙奉上清水漱口。又递上蜜饯。
太子含了蜜饯。缓了好一会儿。才压下那翻腾的苦涩。
凤南衣又取出银针。在太子手臂几处穴位下针。辅以推拿。帮助药力行开。拔除余毒。
一番忙碌。约莫半个时辰。
太子额头渗出细密汗珠。脸色却比之前好了些。不再那么苍白。手臂伤口处的暗沉之色。也似乎淡去少许。
凤南衣收针。又为太子诊脉。片刻后。点了点头。
“余毒已拔除大半。殿下脉象平稳许多。再服两剂药。静养两日。便可无碍。只是切记。三日内不可动怒。不可操劳。”
太子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真切的后怕与感激。他撑起身。竟对着凤南衣拱手一礼。
“此番。多亏郡主了。”他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虚弱。但语气诚挚。“若非郡主及时提醒‘离魂引’之毒。又备下这解毒奇药。及时化解毒血。本宫与二皇兄。怕是……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怒色。但更多的是心有余悸。“敬亲王此獠。当真歹毒至极!竟想出如此阴损招数。以命设局。只为取血!他到底想做什么?”
凤南衣连忙侧身避礼。“殿下言重了。此乃南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至于敬亲王……”她微微蹙眉。“南衣只是从毒药特性推测。未必就是敬亲王所为。还需详查。”
“不是他。还能有谁?”太子咬牙。“肃王已倒。代王父子就擒。如今还有能力。有胆量。用出如此手段的。除了他。本宫想不出第二人!他蛰伏多年。所图非小。此番未能得逞。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语气愤慨。神色激动。牵动伤口。又轻轻“嘶”了一声。脸色白了白。
“皇兄息怒。”一道沉稳的声音响起。
百里烨不知何时已返回。正立在殿门口。不知听了多久。他迈步走入。对凤南衣微微颔首。算是对她辛劳的致意。然后看向太子。“余毒未清。不宜动气。保重身体要紧。”
太子见到百里烨。脸上怒色稍敛。但那份后怕与感激。却更浓了。他挣扎着想要下榻。
百里烨抬手虚按。“皇兄有伤在身。不必多礼。”
太子却执意起身。在宫人搀扶下。站定。然后对着百里烨。竟是深深一揖。
“二皇兄。此番。多亏你了。”他抬起头。眼中竟有隐隐水光。语气诚恳至极。“若非你运筹帷幄。洞察先机。一举平定肃王叛乱。又于刑房之中。临危不乱。护驾有功。这宫里宫外。还不知要乱成什么样子。本宫……本宫这个做兄长的。实在惭愧。未能事先察觉阴谋。护佑父皇周全。还累得二皇兄屡次犯险。本宫……本宫实在心中有愧!”
他说得情真意切。将一个“无能”、“后怕”、“感激”又“自责”的兄长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姿态更是放得极低。将全部功劳。都推到了百里烨身上。
百里烨神色平静。上前扶住他。“皇兄言重了。护卫宫禁。肃清叛逆。乃臣弟本分。皇兄坐镇东宫。安定人心。亦是功不可没。何来惭愧之说?”
“不。”太子摇头。脸上愧色更浓。“本宫知道。自己能力有限。不及二皇兄万一。此次宫变。若非二皇兄力挽狂澜。后果不堪设想。敬亲王那老贼。阴险毒辣。此番未能得逞。定有后招。日后朝中。还需二皇兄多多费心。辅佐父皇。安定朝纲。本宫……必以二皇兄马首是瞻。”
这话说得。几乎是表态了。
一国储君。对摄政王说出“马首是瞻”四字。姿态可谓低到了尘埃里。
旁边侍立的宫人内侍。个个屏息低头。不敢稍动。
凤南衣也垂眸。盯着自己的鞋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极有趣的花纹。
百里烨扶着他的手臂稳了稳。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道:“皇兄折煞臣弟了。臣弟只是尽人臣本分。为父皇分忧。为朝廷效力。日后。还需与皇兄同心协力。共度时艰。”
他没接“马首是瞻”的话头。只将关系定位在“同心协力”的兄弟和臣子本分上。
太子似乎也不在意。只是握紧了百里烨的手。用力点了点头。眼中满是“信赖”与“倚重”。
“二皇兄所言甚是。你我兄弟。自当同心。方能抵御外邪。”他松开手。又转向一直沉默不语的皇帝方向——虽然皇帝不在。但他仍是朝着乾元殿的方向。躬身行礼。语气沉痛。“父皇。儿臣无能。未能为父皇分忧。反累父皇受惊。儿臣……请父皇责罚。”
他这姿态。做得十足。既是向不在场的皇帝请罪。也是说给在场所有人听。更是说给百里烨听。
看。我这个太子。能力不足。德行有亏。遇事还要仰仗弟弟。父皇您若觉得我不堪大任。我也无话可说。
百里烨看着他表演。眸色深沉。看不出喜怒。只道:“皇兄有伤在身。且余毒未清。还是早些歇息吧。父皇那边。自有臣弟去回禀。皇兄不必挂怀。”
太子这才像是松了口气。脸上露出疲惫之色。“那……便有劳二皇兄了。本宫确实有些乏了。”
“臣弟告退。”百里烨拱手。
“南衣告退。”凤南衣亦行礼。
两人退出寝殿。
殿门在身后轻轻合拢。隔绝了内里的光影。也隔绝了太子脸上那瞬间收敛的、复杂难明的神色。
走在东宫回廊下。夜风微凉。
宫灯在风中摇曳。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沉默。
直到走出东宫范围。百里烨才放缓脚步。侧头看向身旁一直沉默的凤南衣。
“今日。辛苦你了。”他开口。声音在夜色中显得格外低沉。
凤南衣摇头。“分内之事。王爷无恙便好。”她顿了顿。抬头看向百里烨。眼中带着清晰的忧虑。“王爷。太子殿下他……”
“他很好。”百里烨打断她。目光看向远处沉沉的宫殿轮廓。语气平淡。“知进退。明得失。懂得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做什么姿态。很好。”
凤南衣听出他话中深意。抿了抿唇。“那血……”
“血已失效。是好事。”百里烨收回目光。看向她。“你做得很好。及时。果断。”
凤南衣微微垂眸。“是家师留下的方子。南衣也只是……侥幸。”
“没有侥幸。”百里烨道。“是你有心。是你有备。否则。今日之局。难以善了。”
他停了停。语气转沉。“那‘离魂引’的来历。可能查到?”
凤南衣神色一正。“此毒源自南疆。流传不广。改制之法更是隐秘。家师笔记中略有提及。但语焉不详。只说是百年前南疆一个神秘部族的不传之秘。与血脉巫蛊之术关联甚深。若想追查源头……恐怕不易。”
“南疆……”百里烨眼中寒光微闪。“又是南疆。”
凤南衣想起之前百里烁所中之毒。亦是南疆奇毒。心头也是一沉。“王爷是怀疑……”
“怀疑无益。”百里烨语气恢复平静。“唯有证据。安郡王已死。线索看似断了。但毒药是实。针筒是实。用过。必有痕迹。查。从宫外查。从南疆查。从所有可能与敬亲王有关的地方查。”
“是。”凤南衣应下。心中却知。这无异于大海捞针。对方既能用出如此隐秘手段。又岂会轻易留下痕迹?
“还有。”百里烨看向她。“今日之事。太子中毒。血样失效。暂时安了某些人的心。也绝了某些人的念想。但。并非长久之计。”
凤南衣心中一凛。“王爷的意思是……”
“血可污。人还在。”百里烨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一次不成。或有二次。三次。明枪易躲。暗箭难防。你既知此毒。又懂解法。日后宫中。太子与父皇的安危。尤其是入口之物。贴身之物。需你多费心。”
这是将更重的担子。交给了她。
凤南衣深吸一口气。郑重点头。“南衣明白。必当竭尽全力。”
百里烨看了她片刻。点了点头。没再多言。转身。朝着乾元殿方向走去。
玄色身影很快融入夜色。消失不见。
凤南衣独自站在回廊下。夜风吹拂着她的发丝。
她看着百里烨离去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东宫那依旧亮着灯的寝殿。
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血已污。
戏未停。
幕后的阴影。似乎更浓了。
她拢了拢衣袖。也转身。朝着皇后宫中走去。
有些事。她需向皇后娘娘禀报。
夜色深沉。宫灯昏黄。
将这重重宫阙。映照得愈发迷离。也愈发森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