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有根在院门口跪了好半天,膝盖都冻麻了,也没见门再开。
他撑着地面慢慢站起来,脸上的愧疚瞬间变成了怨毒,对着院门啐了一口:“两个白眼狼!连亲爹都不救,畜生东西!当初就不该生你们!”
骂骂咧咧了好半天,见院里半点动静都没有,他才捂着胸口,一步三晃地走了。
一路晃回沿河大队的家,刚推开门,徐小枣就迎了上来,脸上堆着假笑:“咋样?李墨那小兔崽子答应出钱了?”
“提他干什么!”
李有根一肚子火,往炕沿上重重一坐,“那白眼狼,一毛钱都不肯给!算了,家里还有多少钱?你先拿出来,我再去亲戚家借点,先把手术做了再说。”
徐小枣脸上的笑一下子收了,往炕边一坐,眼皮都不抬:“家里没钱。”
“没钱?”李有根猛地抬头,声音都拔高了,“家里的积蓄呢?我这些年挣的工分、卖粮的钱,不全在你手里攥着吗?”
“那是给小航攒的学费和娶媳妇的钱,动不得。”
徐小枣抱着胳膊,语气理所当然,“小航是李家的根,以后还指望他传宗接代呢,钱都给你做手术了,他以后怎么办?”
“那你意思是让我等死?”李有根气得胸口发闷,声音都抖了。
“我可没这么说。”徐小枣撇撇嘴,“反正这钱不能动。你自己想办法去。”
“什么叫你的钱?那都是老子拼死拼活挣的!”
李有根气得火冒三丈,扬手就给了徐小枣一巴掌,“把钱给我拿出来!不然我跟你没完!”
“啪”的一声脆响,徐小枣被打得歪倒在地上,捂着脸尖声哭了起来。
“你敢打我妈!”
里屋的门“哐当”一声被撞开,十六七岁的陈航挺着圆滚滚的肚子冲了出来。
这孩子被徐小枣养得娇纵蛮横,看见亲妈被打,眼睛都红了。
他卯足了劲冲过去,照着李有根的腰狠狠就是一脚。
“咔嚓——”
一声脆响,李有根惨叫一声,直接栽倒在地,额头上瞬间冒出来一层冷汗。
腰疼得像断了一样,钻心的疼,连动都动不了。
陈航扶起徐小枣,恶狠狠地瞪着地上的李有根:“老不死的东西,敢打我妈,我看你是活腻了!”
徐小枣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冷冷地瞥了地上疼得直抽气的李有根一眼,转头对陈航道:
“儿子,收拾东西,咱们走。这老东西已经废了,挣不了钱了,留着也是个累赘。”
“哎!”陈航应得干脆,转身就进里屋收拾包袱去了。
“你们不能走!”
李有根趴在地上,疼得声音都变了调,“我为了你们,把自己亲儿子亲闺女都赶出去了!你们不能这么对我!”
徐小枣嗤笑一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是你自己傻。你真以为小航会给你养老?做梦去吧。
他姓陈,你姓李,跟你有什么关系?要不是当初我一个人养不起孩子,我能找上你这个窝囊废?”
“你……你这个毒妇!”李有根气得胸口发闷,一口血差点喷出来,“我杀了你!”
“还敢嘴硬?”
陈航刚好拎着包袱出来,听见这话,上前两步,照着李有根的脸“啪啪”就是两巴掌,打得李有根嘴角都渗出血来。
“行了,别打了,赶紧走。”徐小枣拉了陈航一把,“跟个废人较什么劲。”
母子俩拎着两个大包袱,揣着家里全部的积蓄,头也不回地出了门,很快就没了踪影。
空荡荡的屋里,只剩下李有根一个人趴在地上,腰疼得动弹不得。
过了不知道多久,他才挣扎着爬到炕边,一点点挪到椅子上坐下。
屋里冷得像冰窖,锅灶都是凉的。窗外传来别家过年的鞭炮声和笑声,衬得这屋子越发冷清。
他想起被自己亲手赶出门的李墨和李二丫,又想起徐小枣和陈航临走时的样子,抬手就抽自己耳光,一下比一下重,打得脸颊红肿发烫。
“我糊涂啊……我真是个傻子……”
他喃喃自语,眼泪混着嘴角的血往下流,“为了两个外人,把自己亲骨肉作没了……我活该啊……”
没过两天,李有根的事就在沿河大队传开了。
全村人听了,没有一个同情的,都摇着头说他是自作自受,放着好好的儿女不疼,偏要信外人的枕边风,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是他自己作的。
年节的余温还没散尽,苏家院子里已经脚不沾地地忙开了。
一家子从早到晚连口热饭都吃不上消停的,全扑在李墨的婚房上。
李墨置办的院子就在苏家前胡同,隔了两户人家,青砖院墙圈着三间正房,是去年新翻修的,木窗棂都刷了鲜亮的枣红漆。
屋里的家具全是作坊里新打的,榆木衣柜、高低柜、双人床,漆面磨得亮堂堂的。
苏建业为了这个徒弟,也是掏了真心,托了姜旭升的关系,硬是抢回来一台蝴蝶牌缝纫机,外加一辆永久牌二八自行车。
这两样在八十年代初可是实打实的“三大件”里的硬通货,抬进院子那天,胡同里半条街的人都凑过来看热闹。
正月十五这天,天刚蒙蒙亮,苏建业就借来了两辆黑色上海牌轿车。
车子擦得锃亮,车头系着红绸花,顺着土路往清河公社开去,在乡下土路格外扎眼。
林家那边早得了信,亲戚们挤在院门口等,远远看见两辆小轿车慢悠悠驶过来,婶子大娘们当场就炸了锅,扒着门框啧啧地叹,说静娴这丫头真是掉进福窝里了,放眼整个公社,嫁得这么风光的也找不出第二个。
接亲的队伍回到了李家,宾客并不算多,除了两边本家,就是姜旭升和作坊里几个处得近的同事,都是知根知底的自己人。
堂屋里早就摆好了八仙桌,苏建业和林晚枝端端正正坐在主位上。
李墨穿着新做的中山装,领口熨得笔挺,上前“噗通”一声就跪下了,端着热茶双手递过去,声音带着点发紧的哑:
“师父,师母,当初我走投无路,是你们伸手拉了我一把。没有你们,就没有我李墨的今天。往后你们就是我的再生父母,我给你们养老送终,绝不含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