闷响从墙壁深处传来。
只有一声。
然后什么都没了。
虚竹站在死路前,目光钉在暗银色墙面上。
王语嫣掌心已经浮起金色信息流,贴着墙面快速扫过。
“声源在驿站基座以下,深度七十丈。”
她抬眼。
“方位,正前方。”
正前方就是这面墙。
虚竹抬手贴上去,混沌琉璃体的感知碾过墙体内部,法则纹路横七竖八交错着,没有一丝灵力流动。
“死的,格式化过。”
“格式化只清了表层。”王语嫣也贴上去,金色信息流顺着她的掌纹爬进墙体。“底下的结构还在,数据删了,磁道没动。”
“能读?”
“给我二十息。”
算力共享接通,虚竹识海里涌入一股细流。
二十息后她睁眼,指向墙面左下角一块暗银色浮雕,一只手的形状,五指并拢,掌心朝上。
“灌入仙元就能触发,任何高维能量都行。”
“我没有仙元。”
“元力也可以,你把……”
虚竹没等她说完,右手直接按了上去。
没用元力。
混沌琉璃体中成的肉身密度压下去,浮雕纹路一声轻响,整面墙从中间向两侧滑开。
王语嫣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能这样?”
“猜的。”
“你猜的。”
虚竹已经迈步进去了。
墙后是一条更窄的甬道,坡度很陡,向下倾斜,两侧墙壁上开始浮现淡金色的符文,在黑暗里一点一点亮起来。
不是死符,是活的。
“太一祖师的手笔。”王语嫣扫了一眼,跟上他。
“攻击性的?”
“引导阵,把人往里带。”
虚竹脚步没停。
“那就跟着走。”
甬道越来越陡,脚下的金属面从平面变成弧形,两人在某个巨大球体的内壁上行进,符文越来越密。
王语嫣边走边读,声音压得很低。
“这些符文在记录一件事。”
“什么?”
“太一祖师当年怎么格式化的这座驿站。”她放慢脚步。“他从里面动的手,用驿站自身的核心能量,把驿站的灵智反向燃烧掉了。”
虚竹的步子慢了一拍。
“他动手的时候,人在驿站里面。”
“对。”
“格式化完了之后呢?”
“把自己锁在了里面。”
两人沉默着又走了十几步。
虚竹先开口。
“他不是为了死在这里。”
“怎么说?”
“格式化驿站是为了抹掉巡天司的追踪记录,把自己锁进来是为了藏东西到最深处,等一个拿着造化残片的人来取。”虚竹偏头看她。“要是打算死,留魂印地图给谁看?”
王语嫣没接。
虚竹又走了几步。
“他在等渡劫。”
王语嫣的呼吸轻了一度。
太一祖师魂印里那行字浮上来。
驿站下面压着白衡的劫雷。
白衡是合体巅峰,即将渡劫。
“虚大哥。”她的声音低下来。“太一祖师魂印说第四块残片在他棺中,但他没说过一个字。”
“什么字?”
“死。他从头到尾没提过自己死了。”
虚竹站住。
甬道尽头出现了光,不是金色符文,是更深处透上来的蓝白色,冷到骨头里。
虚竹走到出口,低头看。
底下是一个圆形穹顶空间,直径大约两百丈。
正中央悬着一口黑色棺材。
棺面上无数符文在流动,密集到整口棺材都在呼吸,底部托着一道极细的蓝白色光柱,从穹顶最深处的裂缝里涌上来。
虚竹的混沌琉璃体感知到了它的本质。
劫雷。
被压缩到固态的劫雷。
“白衡的劫雷压在棺材底下。”王语嫣站到他旁边。“他不敢乱来,一个不小心触发劫雷,他自己也得交代在这儿。”
虚竹盯着那口棺材。
“棺材在吃劫雷。”
“什么?”
“看光柱,劫雷在往上涌,但量在减少。”他指下去。“棺材里面有东西在吸。”
王语嫣算了三息。
“太一祖师把自己封进棺材,用禁制压住劫雷,同时反向汲取劫雷维持封印的能量。”
虚竹接上她的话。
“用渡劫的方式续命。”
“至少八千年。”
“活死人。”
虚竹抬脚要跳下去。
穹顶对面的入口处,一道压到极致的仙元气息展开了,有人摘掉了遮蔽自身存在的法宝。
银色仙袍。
右手少了一根食指。
白衡站在穹顶对面,低头看了一眼棺材,再抬眼看向虚竹。
“你比我预计的快了将近六个时辰。”
声音很平。
虚竹没动。
他在算距离。
对面到棺材,八十丈。
自己到棺材,九十丈。
差十丈。
白衡的视线往下移,落在虚竹腰间造化残片产生的那道微弱灰色波动上。
“两块。”他说。“你手里已经有两块了。”
那只断了食指的右手在袖中动了一下。
王语嫣站在虚竹身后半步,手搭上腰间阵盘,几个预设指令压在指尖下面。
棺材下方的劫雷还在往上涌,蓝白色的光把整个穹顶照得没有一处阴影。
白衡笑了一下。
“你知道棺材里是谁?”
虚竹没答。
白衡也没等他答。
“玄七九四,巡天司编制内的外包管事。”他抬起那只缺了食指的右手指向棺材。“跟了我三千年的老下属。”
笑意没散。
“我来这里,不只是为了灭口。”
虚竹终于开口。
“那你为了什么?”
白衡看着他,那只断指的右手缓缓收回袖中。
“你一个下界化神初期的修士,吞了我一根指骨就敢跑来这种地方。”他偏了偏头。“你知道棺材打开之后会发生什么?”
“你说。”
“玄七九四靠吞劫雷续了八千年命,他的神魂和肉身已经跟棺材的禁制融为一体。”白衡的声音慢下来。“你打开棺材,他不会跟你说话,不会把残片交出来。他会把你和这座驿站一起吃了。”
虚竹没有退。
“所以你需要我先去趟路。”
“我没这么说。”
“你的指骨里留着地图和魂印,丢给我的时候切口整齐得像壁虎断尾。”虚竹竖起一根手指。“两日时间窗口也是你故意放出来的,你实际上早就到了,在等我开棺。”
白衡沉默了两息。
“算你聪明。”
“我不光聪明。”虚竹的语气没变。“你私吞七成灵脉收割本源的调令,十三个时辰前已经传回逍遥新城存了底。你要是打算在这儿杀我灭口,那份调令会从备份里传遍整个太玄仙域。”
白衡脸上的笑收了。
穹顶里安静了三息。
“你在拿命跟我赌。”
“不是赌。你敢动手,劫雷先劈你。我一个化神初期死了也就死了。你一个合体巅峰,劫雷提前引爆,渡不渡得过?”
白衡的仙元开始波动,银色仙袍鼓荡,整座驿站在微微颤抖。
但他没出手。
“你想要什么?”
“第四块残片。”
“棺材里的东西不只是残片。”
“那还有什么?”
白衡看向那口黑色棺材,表情变了。
带着旧日痕迹的复杂情绪。
“三千年前,玄七九四跟我说他找到了一条不需要向上面交税的路。”白衡的声音放低了。“我说你疯了。他说,总得有人疯一次。”
他顿了一下。
“然后他就跑了,带着两块残片,杀了驿站,把自己锁进棺材。”
虚竹听出了话里没说出来的东西。
“你没追他。”
白衡没否认。
“我替他在巡天司的档案里写了阵亡,瞒了八千年。”
王语嫣在虚竹身后轻声开口。
“所以你不是来灭口。”
白衡看了她一眼。
“小丫头算力不错。”
“你是来灭档。”王语嫣的声音很稳。“你替他伪造了八千年的阵亡记录,现在巡天司要复核,假档撑不住了。你得赶在上面查出来之前,把棺材里的活人和所有证据一起处理掉。”
“连你的贪腐调令也一起。”虚竹接上。“棺材里的残片是最后一根线头,拔掉它,你的假档才能圆回去。”
白衡看着棺材,沉默了很久。
“玄七九四已经不是人了。”他终于说。“你要开那口棺材,你自己掂量。”
虚竹回头看了王语嫣一眼。
王语嫣微微点头。
虚竹转回来,走到穹顶边缘,脚尖踩在悬崖上。
“你让开。”
“你没听懂我的话?”
“我听懂了。八千年的活死人,半人半禁制,开棺就暴走。”
他看着下方那口黑色棺材,蓝白色劫雷光柱照在他脸上。
“我吃过真仙意志,吃过混沌青莲,吞过你们巡天司监察使的投影。”
混沌琉璃体的气息彻底释放,大道重力神纹在骨骼上亮起来,整座穹顶的引力场开始扭曲,碎石从地面浮起。
“棺材里不管是什么,我打算连棺带人一口吞了。”
白衡的表情终于变了。
他看着虚竹身上流转的混沌雷火光泽,看着脚下开始塌陷的金属地面。
“你这个下界土着……”
虚竹往前踏出一步,身体直接从穹顶边缘落下去,朝那口棺材坠去。
白衡的身形从原地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