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吕布几乎没有合眼。
他把地图摊在案几上,来来回回看了无数遍,从平乐观到洛阳城北的广莫门,从广莫门到黄河渡口,每一条路都刻进了脑子里。曹性进来换了三次灯油,每次都想说点什么,看见吕布那张面无表情的脸,又把话咽了回去。
天边露出鱼肚白的时候,吕布吹灭油灯,走出了帐篷。营地里静悄悄的,九百多名将士已经全部起床,整装待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咳嗽,甚至没有人发出多余的脚步声。他们都知道今天要干什么,也都知道今天可能回不来。
“曹性。”
“在。”
“你带两百弓骑,先走。出广莫门,过黄河,在河对岸接应。路上不要停,不管身后发生什么事,都不要回头。”
曹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抱了抱拳,带着两百人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营地。
“魏续,你带三百步兵,第二批走。辎重全部带上,能拿走的拿走,拿不走的烧掉。一样不要留给董卓。”
魏续领命,带着人去准备了。
“郝萌,你带两百人守营。等我回来,一起走。如果我午时之前没有回来,你带人往北撤,去河内跟高顺会合。不要等我。”
郝萌的眼圈红了。“校尉,您要去哪?”
吕布没有回答。他转过身,看着剩下的两百亲卫。这两百人,是飞骑营最精锐的士兵,个个都是他亲手挑出来的。他们跟着他打过匈奴,打过黄巾,打过左贤王,从来没有退过一步。
“张辽,魏延,你们两个跟着我。其他人,跟我走。”
赤兔马在营门口打着响鼻,前蹄刨着地面,像是也感觉到了今天不一般。吕布翻身上马,方天画戟握在手中,带着两百亲卫,朝洛阳城的方向奔去。
晨光初现,洛阳城的城门刚刚打开。守城的士兵看见一队骑兵飞驰而来,连忙竖起长矛。吕布勒住马,掏出相国府的通行令牌,在队率面前晃了一下。
“相国府公差,让开。”
队率看清了令牌上的董字,连忙挥手让手下让开。两百骑鱼贯而入,马蹄声在洛阳城的石板路上回荡,惊起了街边屋檐下的几只乌鸦。
卯时三刻,吕布到达了皇宫南门。
宫门紧闭,门前站着两排禁军士兵,看起来跟往常没什么两样。但吕布注意到,其中几个士兵的铠甲下面鼓鼓囊囊的,像是藏了什么不该藏的东西。他没有下车,骑在马上,目光扫过那些士兵的脸。士兵们面无表情,但握矛的手指节发白。
他在等。
等董卓来。
辰时二刻,董卓的车驾出现在了街角。前后左右簇拥着数百名西凉骑兵,旌旗招展,甲胄鲜明。董卓坐在一辆巨大的马车上,车厢上铺着虎皮,车顶上插着相国大旗。他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朝服,头上戴着九旒冕冠,腰间系着金玉带,整个人像一座移动的肉山。
车队在宫门前停下。李儒从后面的马车上跳下来,快步走到董卓的车旁,低声道:“相国,宫门已开,一切如常。”
董卓点了点头,扶着李儒的手臂下了车。他抬头看了看宫门上的匾额,目光里闪过一丝得意。过了今天,他就是尚父了。再过些日子,就是皇帝了。他董卓从西凉一路杀到洛阳,靠的不是运气,是实力。
“走。”
他迈步朝宫门走去。
李傕和郭汜跟在后面,手按刀柄,警惕地四下张望。他们看见了骑在马上的吕布,不由得对视了一眼。李傕压低声音对郭汜说:“他怎么在这里?”郭汜摇了摇头。
吕布没有看他们。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宫门内侧。那里站着几个禁军士兵,跟他刚才看到的一样,铠甲下面鼓鼓囊囊的。但他现在确认了,那不是藏了东西,是人。铠甲里面藏着人,一个人穿了两层甲。
董卓走进了宫门。
就在他的脚踏进宫门的一瞬间,身后传来一声大喝。
“国贼伏诛!”
这一声大喝像一道惊雷,在宫门内炸开。吕布听出了那个声音,是王允身边的一个家将,姓秦名谊,字仲平。声音刚落,宫门内侧的禁军士兵同时动了。
他们掀开外面的铠甲,露出了里面的短刀。十几把短刀同时刺出,刺向了董卓的身体。董卓的反应出乎所有人意料,他虽然肥胖,但动作极快,猛地侧身,避开了大部分刀锋,只有两刀刺中了他的左臂和后背。他惨叫一声,伸手去抓腰间的佩剑,但佩剑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抽走了。
“来人!来人!”董卓的声音嘶哑,像杀猪一样。
李傕和郭汜冲了上去,拔刀砍翻了几个禁军士兵。但他们只有两个人,而禁军士兵有十几个。更糟糕的是,宫门外的西凉骑兵被挡在了门外,宫门太窄,一次只能进两匹马,根本冲不进来。
吕布没有动。
他骑在马上,看着眼前这一幕,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无关的戏。董卓的鲜血溅在宫门的石阶上,暗红色的,在晨光中格外刺眼。李傕和郭汜被禁军士兵缠住了,脱不了身。李儒在马车旁边急得团团转,大喊大叫,但没有人听他的。
“吕布!”董卓看见了骑在马上的吕布,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吕布!救本相!本相是你的义父!”
吕布看着他。
董卓的脸上满是惊恐和愤怒,那张横肉纵横的脸扭曲得不成样子。他的左臂垂在身侧,鲜血顺着手指往下淌。他的后背也中了刀,朝服被划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露出里面白花花的肥肉。
“义父。”吕布念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上扬,“你配吗?”
他催动赤兔马,朝宫门走去。李傕和郭汜看见他过来,以为他是来救董卓的,连忙闪开一条路。吕布走到董卓面前,勒住马,低头看着他。
“吕布,你——”董卓的声音在发抖。
“相国大人,末将今天是来跟您告别的。”吕布的声音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末将要回并州了。洛阳的事,末将不管了。您跟王司徒的事,您们自己解决。末将不掺和。”
他调转马头,朝宫门外走去。
“吕布!你不能走!”董卓在他身后嘶吼,“你走了,本相杀了你全家!”
“末将没有全家。”吕布头也不回地说,“末将的父母早就死了。妻妾儿女,一个都没有。相国大人想杀,杀谁呢?”
他走出了宫门。
两百亲卫跟在后面,马蹄声整齐而沉重,像是一首送葬的进行曲。李儒站在马车旁边,看着吕布远去的背影,忽然明白了一切。他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想喊人拦住吕布,但张了张嘴,一个字都喊不出来。
吕布没有回平乐观。
他带着两百亲卫,直接往北城去了。一路上,他看见了洛阳城里的百姓,有的在收拾行李,有的在扶老携幼,有的蹲在路边哭泣。董卓迁都的消息已经传遍了全城,几十万人要背井离乡,往西走,往那个他们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走。
“校尉,董卓会死吗?”张辽策马跟在他身边,低声问。
“会。”吕布说,“但不是今天,就是明天。他受了伤,跑不远的。王允不会放过他。”
“那咱们不管了?”
“管不了。”吕布摇了摇头,“王允只想杀董卓,不想管西凉军。他杀了董卓,李傕、郭汜那些人会反。到时候洛阳还是保不住。咱们留在洛阳,跟着一起死。”
张辽不再问了。
广莫门就在眼前。城门大开,守城的士兵不知道里面发生了什么事,还在按照日常的规矩放行。吕布带着两百骑冲出城门,马蹄扬起一片尘土,在北方的官道上拉出一条长长的黄龙。
身后,洛阳城的钟声响了。
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悠长,像是有人在哭泣。
吕布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洛阳城的城墙在晨光中巍峨如山,城头上的旌旗还在飘扬,但他知道,这一切很快就会变成废墟。他会回来的,但不是现在。现在他还没有那个力量。
“驾!”
赤兔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朝着北方狂奔而去。
午时,吕布到达了黄河渡口。
曹性的两百弓骑已经在河对岸了。魏续的三百步兵还在渡河,几十艘小船在河面上来来往往,把人和物资一趟一趟地运过去。郝萌的两百人还在后面,大概要傍晚才能到。
吕布站在黄河岸边,看着这条浑浊的大河。河水滚滚东流,带着泥沙和黄土,像一条巨大的黄龙在大地上蜿蜒。过了这条河,就是河内,就是安全的地方,就是飞骑营三千人会合的地方。
“校尉!”魏延从马上跳下来,单膝跪地,“末将愿第一个渡河,为将军探路。”
吕布看了他一眼。“去吧。”
魏延翻身上马,带着几十个亲卫上了船。船夫撑着篙,小船晃晃悠悠地驶向对岸。魏延站在船头,腰杆笔直,目光坚定,像一杆插在船头的长矛。
曹性从对岸骑马过来,上了吕布的船。“校尉,董卓那边,有消息吗?”
“还没有。”吕布望着南岸的方向,“但快了。”
船到中流的时候,南岸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吕布回头一看,只见一队西凉骑兵冲到了渡口,为首的是一个满脸络腮胡子的大汉,正是李傕。李傕勒住马,朝河面上大喊:“吕将军!相国大人伤重,请你回去!”
吕布站在船头,没有回答。
“吕将军!相国大人说了,只要你回去,中郎将、都亭侯不变,再加封你为温侯!食邑两千户!”
吕布笑了笑,转身对船夫说:“撑快些。”
李傕看见船越走越远,急得在岸上直跺脚。他拔出刀,朝河面上空砍了几刀,像是在泄愤。身后的西凉骑兵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办。
吕布没有再回头。
船靠岸了。他踏上北岸的土地,脚踩在河滩的沙地上,感觉比任何地方都踏实。曹性牵过赤兔马,他翻身上去,朝河内的方向驰去。
身后,黄河水声隆隆,像是在替他送行。
前方,高顺的一千五百人已经在等着了。
三千飞骑营,终于要合兵一处了。
当天晚上,吕布在河内的营地里接到了洛阳传来的消息。王允在宫中埋伏的刀斧手没有杀死董卓,董卓被李傕、郭汜拼死救出,逃回了万岁坞。但他身中两刀,伤势很重,能不能活过来,谁也不知道。
“相国重伤,生死不明。西凉军群龙无首,已经开始乱了。”送信的是王允府上的一个家仆,浑身是汗,连夜骑马赶了上百里路,“王司徒让小的转告将军,请将军在河内不要轻举妄动,等他消息。”
吕布赏了那人五两银子,打发他走了。
曹性站在旁边,低声说:“校尉,王允这是想让咱们给他当后盾。”
“我知道。”吕布说,“但我不给他当。咱们在河内待着,哪都不去。洛阳的事,让王允自己去折腾。他折腾得好,咱们替朝廷高兴。他折腾不好,咱们也不替他收尸。”
第二天,更多的消息传了过来。
董卓伤重不治,死于万岁坞。
王允控制了洛阳城,自封为录尚书事,总揽朝政。
李傕、郭汜率西凉军逃出洛阳,往西凉方向去了。
王允派人来河内,请吕布率军入京,协助朝廷稳定局势。吕布拒绝了。他让送信的人带话回去,说飞骑营是并州军,任务已经完成,要回并州了。
王允又派了第二拨人来,这一次来的是荀攸。荀攸见到吕布,没有提入京的事,只是说了几句话,大意是:董卓死了,但西凉军还在。王司徒不听劝,不肯赦免李傕、郭汜等人。这两人已经在西凉聚集了数万兵马,迟早要打回来。洛阳危在旦夕,请将军看在汉室的份上,早做准备。
吕布听完,沉默了很久。
历史的惯性太大了。王允还是不肯赦免李傕、郭汜,西凉军还是要反攻长安,汉室还是要遭一次大劫。他能做的,就是在河内守住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等风暴过去。
“荀侍郎,替我转告王司徒。吕布不是不帮他,是帮不了他。并州军只有三千人,打不了几万西凉兵。他如果能听我一句劝,赦免李傕、郭汜,给他们一条活路,洛阳可保。如果他不肯,洛阳就保不住。我言尽于此,听不听在他。”
荀攸叹了口气,拱手告辞。
吕布送他到营门口,望着他远去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荀攸是个聪明人,他看得出洛阳要完,但他不能走。他是朝廷的臣子,他的家族在洛阳,他的根在那里。就像吕布的根在并州一样。
“校尉,咱们什么时候回并州?”张辽站在他身边,轻声问。
“快了。”吕布说,“等洛阳的事尘埃落定,咱们就回去。”
“回去之后呢?”
“回去之后,好好练兵,好好过日子。”吕布拍了拍他的肩膀,“文远,你还小,有些事现在不用想。等你长大了,自然就知道了。”
张辽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吕布转过身,走回了帐篷。
身后,洛阳的方向,天边隐隐有一片红光,不知道是晚霞,还是火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