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廷策盯着那枚签章,许久没有开口。
会议桌旁的记录器还在运转,指示灯一明一灭。门外站着调查组的人,脚步声偶尔从走廊传来,又很快停住。
“紧急审批每天都有。”周廷策终于收回视线,“下面递上来的报告,我不可能逐字核查。签章只能证明文件经过我的终端,不能证明内容由我编写。”
乔月看着屏幕,“身份复核和声纹验证呢?”
“那段时间指挥台人手紧缺,我授权副官处理过部分文件。”
“副官叫什么?”
周廷策没有回答她,只看向宋闻秋,“调查不能靠一段录音和几份残缺日志定罪。我要求调取完整档案,也要求中止这场带有倾向性的询问。”
宋闻秋坐在长桌一侧,指间夹着记录笔,“完整档案已经派人去取。询问继续。”
椅子在地面擦出一声轻响。
贺峥站了起来。
他从进会议室后便没说过话,手里握着自己的旧战术终端。外壳边缘被磨得发白,屏幕右下角还缺了一块。
“我想补一项。”
宋闻秋看向他,“说。”
贺峥接入投影,将死亡报告翻到人员名单。
十七行名字排在墙上,每一行后面都标着相同的灰色状态。
确认死亡。
贺峥看了很久,才念出第一行。
“顾砚舟。”
他的声音有些涩。
“贺峥,唐野,乔月,江叙白。”
念到这里,他停下来,转身面对会议桌。
“这五个人在报告生成时已经被写成死亡。我们活着回来,周负责人说他刚知道,还说会撤回。”
唐野靠着墙,低下头用力搓了把脸。乔月的手停在终端上,江叙白摘下眼镜,慢慢擦掉镜片上并不存在的灰。
桑宁握着顾砚舟的手,感觉到他指节一点点收紧。
贺峥重新看向名单。
“徐嘉树。”
“韩越。”
“许连峰。”
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从安静的会议室里落下来。
“齐广源,沈拓,郭航。”
“蒋旭,罗峻,程野。”
最后三个名字,他念得更慢。
“方志成,孙浩,刘仲明。”
墙上仍是十七行灰色文字。桑宁一个字一个字看过去,将后面那十二个名字记了下来。她没有见过他们,却见过唐野收在背包深处的旧弹匣,也见过乔月每次整理装备时,都会空出几格无人使用的位置。
那些位置原来都有主人。
贺峥关掉终端,投影却没有消失。死亡报告还停在墙上。
“他们不是一个伤亡数字。”他看着周廷策,“地图错了,我们认。接应没来,我们也认。可他们还在等救援的时候,你已经替十七个人写好了死亡报告。”
周廷策脸上的平静终于裂开一道缝。
“战场上每天都有人死。”他声音压得很低,“如果每一支失联队伍都要拖住全部救援力量,岚城撑不到今天。南线车队带走了重要技术人员和物资,那是为了保留重建力量。”
顾砚舟抬起眼,“名单呢?”
“什么?”
“你说的重要技术人员。把名单拿出来。”
“资料正在核实。”
唐野忽然笑了一声,没什么笑意,“一问就是核实。给我们写死亡报告的时候,怎么没见你核实?”
周廷策身后的警卫朝他看过去,脚下刚动,会议室的门便被人推开。
两名调查员走进来,带进一股更重的烟味。为首的人将三个密封袋放到宋闻秋面前,里面装着烧黑的存储片和几张残缺纸页。
“档案室焚毁了c7任务原始简报、车辆调度表和指挥台交接记录。自动灭火装置被人为关闭,焚毁时间不超过一小时。”
他又递上一台通讯终端。
“任务处主管和指挥副官在东侧楼梯被拦下,随身携带两块拆除的服务器核心。两人拒绝交代去向,现已由调查组看管。”
会议室里的几名岚城人员脸色都变了。
周廷策猛地起身,“档案清理是我下的命令。孢子污染已经进入城区,纸质文件和旧设备必须集中销毁。”
“孢子检测刚做过。”宋闻秋翻看密封袋里的残页,“指挥楼没有活性污染。”
“你们的检测范围有限。”
“所以只烧c7相关文件?”
周廷策撑在桌边,没有再接话。
宋闻秋合上记录板,“地图底层记录缺失,接应调令涉及未登记私人车队,死亡报告违规提前审批。证人提交原始日志后,岚城指挥部连续下达封门、扣押和开枪命令,现在又发现毁档。”
她没有提高声音,门外的调查员却已经进入会议室。
“周廷策、任务处主管、指挥副官及当日通讯台负责人,暂停一切职务,冻结指挥权限。调查结束前,限制通讯和行动,分别看管。”
周廷策看着她,“宋闻秋,你凭什么在岚城控制我?”
“区域联合调查令半小时前已经完成备案。”宋闻秋把终端转过去,上面盖着曙光与另外两处基地的电子印章,“你可以申诉。申诉期间,命令照常执行。”
一名调查员走到周廷策身边,“请交出身份卡和个人终端。”
周廷策没有动。
门外聚集的人声隔着墙传进来,有人在喊c7,有人在要求公布调查结果。声音听不清楚,一阵高过一阵。
周廷策的目光越过长桌,落在顾砚舟身上。
“你以为他们今天肯替你说话,以后也会?”
顾砚舟坐在轮椅里,神色很淡,“这件事和以后无关。”
“你毁了岚城的指挥体系。”
“毁掉它的不是我。”
桑宁感觉到他掌心越来越凉,将自己的手指更深地挤进他的指缝。温和灵力顺着两人相贴的皮肤流进去,顾砚舟紧绷的肩背慢慢松开一些。
宋闻秋把暂停职务通知推到周廷策面前。
周廷策站了很久,终究取下胸前的身份卡。
卡片落在桌上,正好压住死亡报告最后一个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