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砚舟没再说话。
桑宁伏在他肩前,掌心一下一下抚着他的后背。怀里的人已经松弛下来,落在她颈侧的呼吸却还很沉,温热气息穿过散落的发丝,惹得那一小片皮肤发痒。
她忍了一会儿,偏头躲开。
这一动,唇角擦过顾砚舟的下颌。
抱在她腰后的手蓦地停住。
桑宁也顿了顿,抬起脸看他。床头灯亮度很低,男人眼底还残留着倦意,额发被冷汗浸湿,脸色算不上好。唯独耳尖泛着红,从耳廓一路往下,隐进衣领。
她看得认真,手也跟着抬起来。
指尖快碰到时,顾砚舟捉住了她的手腕。
“做什么?”
“摸摸。”桑宁的视线仍停在那里,“你耳朵红了。”
“房间热。”
“窗户刚关,屋里十七度。”
顾砚舟眉心轻跳,“你还看温度了?”
“江叙白让我留意,怕你发热。”
她说得有理有据,顾砚舟一时找不到话堵她。桑宁趁机把手腕转出来,指腹在他耳尖碰了一下。
果然很烫。
顾砚舟偏开头,握在她腰间的手也松了些,“别闹。”
“我没闹。你刚才做噩梦,脸和手都是凉的,耳朵却这么热。”
“桑宁。”
“嗯?”
她眨了眨眼,一副等他解释的样子。
顾砚舟看着她近在眼前的脸,喉结动了一下,干脆抬手把人按回肩前。
桑宁的鼻尖又撞上他颈侧,疼倒不疼,乱掉的头发全糊在了脸上。她扒拉两下,从发丝间露出眼睛,恰好看见墙上的电子钟。
凌晨两点四十三。
她记得自己被拉进怀里时,数字才刚跳过二十七。
桑宁伸手拍了拍他的腰。
“顾砚舟。”
“又怎么了?”
“超时了。”
他垂眼。
“我们说好一次抱十分钟。”她指着墙上的钟,“你已经抱了十六分钟,多出来的要另外算。”
“从我醒来开始算?”
“从你把我拉上床开始。”
“你还没上床。”
桑宁低头看了看自己。她一条腿跪在床沿,另一条还踩着软垫,腰身大半被他圈在被子上,姿势确实有些古怪。
“这不重要。”她很快把话题拽回来,“重要的是你超了六分钟。”
顾砚舟眼里的暗色散去一点,“准备怎么收?”
桑宁原本只想逗他,听见这句话,立刻认真盘算起来。她现在修炼需要晶核,青禾也要攒路上的物资。顾砚舟在研究所答应过配合治疗,后来受伤卧床,牵手和拥抱都欠下不少,正好趁今天把规矩理清楚。
“一分钟一颗一阶晶核。”
“六颗?”
“现在是七颗了。”
顾砚舟看了眼墙上的钟,“你计时的时候还在我怀里。”
“是你不松手。”
“刚才谁说陪着我?”
“陪着不用抱这么紧。”桑宁试着往后退,腰间那条手臂纹丝没动。她抬眼看他,抓了个正着,“你看,还在加钱。”
顾砚舟低笑了一声。
笑意很浅,胸口的震动却清楚传到她掌下。桑宁跟着弯起眼睛,觉得六颗晶核花得很值,嘴上依然没肯让步。
“旧账是旧账。每天三次,每次十分钟,那是修炼。今晚是半夜安抚,价格要高一点。”
“刚才还是一阶晶核。”
“现在涨了。”
“坐地起价?”
“你可以松手。”
顾砚舟真松开了。
桑宁在他怀里待得太久,跪着的腿已经麻透。腰后的力道一撤,她往下踩的那只脚根本使不上劲,整个人向旁边歪去。
顾砚舟眼疾手快,重新扣住她的腰,把她捞了回来。
这次比刚才贴得更近。
桑宁一手撑在他胸前,膝盖陷进被褥,呼吸间尽是他身上微苦的药味。顾砚舟靠在床头,低头时,鼻梁几乎碰到她的额头。
房间安静下来,雨声隔着玻璃变得很远。
他的手掌托在她后腰,温度透过衣料渗进来。桑宁看见那点红又从他耳尖漫开,自己脸上也莫名发热。她把目光移到他衣领,手指无意识揪住一小块布料。
“这次算你扶我。”她说。
“不收费?”
“扶人怎么能收费。”
顾砚舟把她稳稳放到床边,手却还留在腰侧,“讲道理的时候倒很大方。”
桑宁活动着发麻的脚踝,忍不住问:“你刚才抱我,是因为梦还没醒吗?”
顾砚舟静了几秒。
“醒了。”
“那为什么还抱?”
窗外一滴雨水沿着玻璃滑下,拖出一道蜿蜒水痕。桑宁等不到回答,转头去看他。
顾砚舟也在看她。
“想抱。”他说。
两个字落得很轻。
桑宁揪住他衣领的手指收紧,才压下去的热意重新涌上脸颊。她突然觉得房间里可能真的很热,江叙白放在床头的温度计也未必准确。
她清了清嗓子,“想抱也得给晶核。”
“嗯。”
“二阶的。”
“嗯。”
“一颗不够。”
顾砚舟唇角还留着那点笑,“你先开价。”
桑宁抱起手臂,仔细想了想,“今晚算一颗二阶,外加你以前欠我的两次拥抱。”
“我欠的不止两次。”
“其他的慢慢还。”
“记得倒清楚。”
“当然。修炼的事不能糊涂。”
顾砚舟从床头柜摸到通讯器,在备忘录里敲了几下。桑宁凑过去,看见屏幕上多了一行字。
欠桑宁:二阶晶核一颗,拥抱两次。
她满意地点头,又夺过通讯器,在后面添上日期,免得他过几天不认账。
倒在地上的水杯还没收拾,床单也被雷电烫出两个小洞。桑宁下床擦干水,把杯子重新装满,顺手将软垫踢到一边。
顾砚舟看着她忙,“今晚睡沙发。”
“我说了,太远。”
“地上凉。”
桑宁把椅子拖到床头,靠着金属盒坐下,“那我睡这里。”
“坐着怎么睡?”
“树站着也能睡。”
话出口,她才发觉不妥,立刻补了一句:“我师门教的。”
顾砚舟看她一眼,没追问。他把烧破的被角掀开,空出靠外的一小块地方。
“上来。”
桑宁望着那片位置,又望向他。
“同床要另算钱吗?”
顾砚舟闭了闭眼,“睡你的椅子。”
她没忍住笑出声,趴到床沿,枕着自己的手臂。顾砚舟将薄毯扔过来,正好盖住她肩背。
桑宁从毯子下伸出手,勾住他的两根手指。
“晚安。”
顾砚舟由她牵着,慢慢躺回枕上。
“晶核明天给你。”
“少一颗都不行。”
“知道了,桑老板。”
床头的金属盒静静压着薄毯一角。桑宁闭上眼,唇边的笑意压了几次也没压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