倒在路上的杨树被拖开时,天色已经开始发暗。
桑宁上车前还牵着顾砚舟的手。顾砚舟要松开,她便跟着弯腰,直到他扶住车门,提醒她先坐进去。
“今日还差半个时辰。”
“晚上补。”
“拥抱也没补完。”
“记着。”
桑宁满意了,松手坐回副驾驶。后车的煤球把脑袋伸出窗外,视线一路追着她,直到唐野把车开起来,才被风吹得眯上眼睛。
车队赶在太阳落山前抵达一处废弃收费站。
六条通道被撞毁的车辆堵了大半,中间两条还能通行。收费顶棚保存完整,后方有一排管理用房,门窗没有明显破损。空旷广场隔开两侧树林,适合警戒,也不用担心夜里被藤蔓围住。
贺峥带唐野检查管理楼,罗禹牵着煤球绕外围走了一圈。几分钟后,楼里拖出两具早已腐烂的尸体,没有发现活尸。
“今晚住这里。”顾砚舟翻过收费站平面图,“通讯车停东口,后车横在西侧。乔月封门,贺峥排夜岗。”
众人忙着搬物资,桑宁跟江叙白一起把轮椅推上管理楼前的斜坡。水泥坡面裂了几道缝,野草长得很密,轮子几次卡住。她抬手催出两根细藤,托着后轮越过裂口。
顾砚舟回头,“我自己能上。”
“我知道。”桑宁没有撤掉藤蔓,“这样快。”
江叙白松开轮椅把手,十分自然地退到一边,“那你们慢慢上,我去烧水。”
管理楼只有三间办公室和一间值班休息室。乔月用金属片补上破损窗锁,唐野清出一张长桌,又从柜子里翻出一包过期茶叶。
“还能喝吗?”
江叙白看了眼日期,“你先喝,明早没事再分给大家。”
“算了,我不渴。”
晚饭是罐头、压缩饼干和一锅热水泡开的脱水蔬菜。陆成安嫌菜叶煮得太烂,嘴上念叨了两句,还是给许知夏盛了满满一碗。
许知夏吃到一半,将设备箱拖到桌边。
箱底压着的南岭种源库结构图被展开,四角分别用罐头和弹匣压住。纸张很大,占去大半张桌子,密集线路从地面一路延伸进山体。
“先把里面的结构说清楚。”顾砚舟坐在桌旁,“明天进入南岭范围,未必有时间临时看图。”
许知夏咽下嘴里的食物,用筷尾点了点最上方。
“种源库一共三层。第一层在地面,包括管理区、样本接收区、检测室和总控制中心。主门和车辆通道都在这里,灾变前有二十四小时安保。”
唐野看着图上密密麻麻的房间,“这一层就够找半天了。”
“顺利的话不用找。进入主楼右转,穿过两道防火门就是总控室。”
“不顺利呢?”
“那就看门还在不在。”
唐野闭上嘴,示意她继续。
筷尾沿着图纸向下,落到山体中部的大片蓝色区域。
“第二层是主要保存层,建在山腹。粮食、蔬菜、药材种源分区存放,每个区有独立温控和备用电源。国家级原种和地方原生种,大部分都在这里。”
陆成安放下碗,“恒温失效四个月,还能剩多少?”
“常规库要求低温干燥,短期断电不会立刻坏。”许知夏推了推眼镜,“南岭山体内部温度稳定,只要除湿系统没有彻底停摆,应该还有能用的。”
“应该?”
“陆教授,我没进去以前,给不了准确数字。”
两人隔着桌子对视几秒。
陆成安拿起饼干,“接着说。”
许知夏的筷尾移到图纸最深处。那里只有几间库房,外围画着三道粗重隔离线。
“第三层是地下核心库,保存珍稀种质、离体组织和低温备份样本。它有独立制冷和封闭循环,权限最高。正常情况下,只能从第二层的升降梯进去。”
乔月问:“断电后呢?”
“设备井里有检修梯,入口很窄。升降梯卡死的话,我们只能走那里。”
“轮椅下不去。”江叙白说。
屋里静了一瞬。
顾砚舟低头看图,“先到现场。第一目标恢复监测,确认三层保存状态。第二目标转移还能存活的种源。遇到无法通过的区域,分组行动。”
桑宁一直盯着那些蓝色方格,“墙有多厚?”
“保存层外墙最厚两米,核心库更厚。”
“那我不一定能感觉到里面的种子。”
“你能感知到多远?”许知夏问。
“看植物愿不愿意理我。”
这个回答让许知夏停了停。唐野在旁边笑了一声,“她说真的。脾气不好的草,谁问都不吭声。”
桑宁点头,“还会扎人。”
罗禹靠在窗边擦煤球的爪子,闻言抬了下眼,“植物也分脾气?”
“动物不分吗?”
罗禹看着死活不肯抬后腿的煤球,“分。”
图纸上的路线又核过一遍,贺峥排好夜岗。前半夜由他和乔月守,后半夜换唐野与罗禹。江叙白在休息室铺好折叠垫,又把顾砚舟叫过去检查双腿。
桑宁准备跟上,脚边的野草忽然擦过鞋面。
窗户已经关好,屋里没有风。
她低头看去。草叶从墙缝钻进来,细长叶尖贴着地面,正朝南方一点点弯下去。
“怎么了?”顾砚舟停在休息室门口。
“外面有东西。”
桑宁拉开门。夜风裹着凉意扑进来,收费广场上安安静静,车灯早已熄灭,只剩顶棚下挂着的一盏应急灯。
顾砚舟转动轮椅跟出来,“别走远。”
她沿斜坡下到路边,在一丛没过脚踝的野草前停住。顾砚舟就在身后,轮椅压住碎石,发出轻微声响。
桑宁蹲下,将掌心覆上湿冷叶片。
草根细弱,记忆也简单。白日追逐阳光,夜里汲取露水,偶尔被路过动物踩断。最近几天,它们却再也没有舒展过叶片。
南方传来的气息压住了整片土地。
远处根系在黑暗中拥挤、纠缠,大片植物被同一股力量惊醒,又向更强大的生命低伏。那道气息沉在群山深处,每一次轻微起伏,都会沿土壤传出一阵无声震动。
像有什么扎根百年的庞然大物,刚刚翻动了枝叶。
桑宁的手指猛地收紧。
身后的顾砚舟扶住她肩膀,“看见什么了?”
“一株很强的植物。”
“在南岭?”
桑宁抬起头。
夜幕下看不见远山,公路两侧的草木却全朝着南方低伏。更远处的树林里,枝叶一层接一层摩擦,声音越来越密。
“它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