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只保存箱送出去,门外的脚步声跟着远了。
桑宁握着清单,手指还停在最后一个编号上。冷藏机安静下来,耳边空了一块,连推车碾过接缝的声响都听得清楚。
顾砚舟接过清单,折好放进她衣袋。
“走吧。”
她点头,刚迈出一步,鞋后跟便被什么东西挂住。
桑宁低头。踩过的菌毯翻起一角,露出下面一截黑色细根。根须缠在推车压出的裂缝里,末端贴着她的鞋边,表皮湿亮,细得像一根旧电线。
“等一下。”
顾砚舟停在她身侧,手电压低。
唐野正回来拿工具,见她没动,顺着灯光看了一眼:“又长回来了?”
桑宁摇头。
孢母死后,周围菌丝已经干瘪,里面那点生机散得差不多了。这截黑根却仍活着。她能感觉到很轻的牵扯,顺着脚下往更深处去。
“别碰。”她说。
唐野伸到一半的刀停住。
顾砚舟先将她带离裂缝,才蹲下来。他右膝屈得慢,桑宁扶住他肩膀,没有催。
刀尖挑开菌毯边缘。
灰白的薄层被掀起,黑根露出来一段,又一段。起初只有鞋边那么细,到了空柜下方,已经粗过手指,分出的须根扎进墙脚和金属底座之间。
它上面黏着许多死掉的菌丝。
有些钻进根皮缝隙,有些绕成薄薄一层,离近了才看清。
陆成安听见声音,从门口折回来。老人把衣襟里的记录本按紧,凑到手电下,脸上的神色慢慢收住。
“这是木质根。”
唐野看向满地灰白菌毯:“树根?这里是山里面。”
陆成安没接话,抬眼找许知夏:“知夏,过来看看。”
许知夏的背包已经装满硬盘和资料。她将包交给江叙白,蹲到空柜边,手电顺着黑根移动。
她看了很久。
桑宁松开顾砚舟的肩,换成握住他的手。那点功德流进来,才压下妖丹深处渐渐泛起的疼。
许知夏抬头时,先看向她:“它还活着?”
“活着。”
“那些菌丝呢?”
“这里的死了。”桑宁顿了顿,“根里的……离得太远,我摸不清。”
顾砚舟拇指轻轻压住她的手背:“不用再试。”
她应了一声,目光仍留在黑根上。
那股不舒服的气息有些熟悉。前些天在收费站,她朝南边看时,草木间也有过这样的冷意。现在离得近了,反倒分不清尽头藏在哪里。
许知夏从陆成安怀里借回记录本,快速翻过几页,停在一张贴着照片的纸上。
照片边角已经泡软,画面里是一段被挖出泥土的黑色根系。表皮同样泛着湿亮光泽,分叉处有深浅不一的纵纹。
“南坡林区最后传回来的样本照片。”她把纸页举到灯下,“当时只记录了外形,没能把实物送回来。”
陆成安摘下眼镜擦了擦,再戴上。
“黑冠?”
许知夏点头。
唐野看看照片,又看看地面:“你们认识这棵树?”
“见过影像。”许知夏说,“南边森林里,树冠黑得连在一块。后来周围几处监测点陆续断了联系,我们没再收到新的记录。”
她用指甲压平卷起的照片角,没有立刻往下说。
顾砚舟看向黑根延伸的方向:“能确认来自南边?”
“得看它从哪儿进来的。”
乔月把库内最后一盏检修灯接亮。光照到空柜后方,几个人这才看清,那片被菌毯遮住的地面已经开了窄缝。
黑根从缝里钻出来,贴着库底的排水沟向两侧伸。
越靠近山岩,根越粗。
乔月蹲在沟边,用工具夹住一块翘起的盖板。盖板下有一团灰白菌丝,已经干得轻轻一扯便断。断开后,一条更粗的黑根露了出来,直直埋进后方岩缝。
“南侧进水口。”许知夏指向墙上的检修标牌,“这条沟通向南坡,跟我们进来的维护通道不在一面。”
贺峥站在门口,朝外看了一眼。
“林子离这里有多远?”
许知夏没有立刻回答。她翻到记录本后面的简图,找到种源库的位置,再沿等高线往下看。
“最近那片,几公里。”
唐野蹲在她旁边:“根能伸这么长?”
陆成安把手放在膝上,慢慢直起腰。
“以前我也没见过能把人拖进墙里的菌丝。”
这句话说完,唐野把刀收回鞘里。
桑宁望着沟里的黑根。孢母留下的灰白菌丝贴在它周围,越往岩缝深处,缠得越密。那些她以为属于同一张菌网的细丝,在这里汇成几股,牢牢抱着黑根。
许知夏用工具翻开一层枯丝,露出根皮上的旧裂口。
裂口里也有菌丝,断端缩成了小小的灰团。
她看了一眼陆成安,声音低下来:“它们早就长在一起了。”
顾砚舟问:“孢母是被这棵树带进来的?”
“有这个可能。”
许知夏重新看向照片,指腹沿着那段根系停了一会儿。
“根先伸进来,菌群依附它生长。这里有水,有温控,还有大量种子和培养物。孢母占住库区,能把这些东西一点点吃掉。”
陆成安的脸色沉了。
“再顺着根送回去?”
“嗯。”许知夏合上记录本,“这只孢母,可能只是母树往外扩张的一处前哨。”
外面有人喊孟承义,问最后几箱放哪辆车。门边的声音停了一下,孟承义探进半个身子,看见地上的黑根,没往前走。
“你们还要多久?外面车上能坐人了。”
顾砚舟示意他先安排运输,又看向乔月:“把这段拍下来,标好位置。”
乔月举起终端,拍了根系、进水口和墙上的标牌。
桑宁想退到门边,脚下却有些发软。顾砚舟扶住她的腰,她用没受伤的手撑在他胸前,碰到衣领,指尖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撑不住了?”
“有一点。”
这次她没再含糊。
顾砚舟将她往身侧带,让她靠住自己。背后的衣料牵扯到伤口,他眉心动了动,扶着她的手仍稳。
桑宁抓住他的袖口:“别再碰那根了。”
“好。”
许知夏抽出本子后面的简图,将记录本重新装进防水袋,递还陆成安。老人接过去,朝空柜看了一眼,才转身往外走。
唐野捡起工具包,经过裂缝时特意绕了半步。
桑宁被顾砚舟扶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乔月已经关掉检修灯,手电光却还落在排水沟里。灰白菌丝松散地伏着,黑根埋进岩缝的地方,一道湿亮的细纹缓慢收拢,又张开。
她握紧顾砚舟的手。他将手电光从那道细纹上移开,照回门口。
许知夏走到两人身旁,将简图摊在掌心。她把种源库的位置圈起来,笔尖沿南坡移到大片森林上。
“黑冠母树。”
笔尖在那片深绿色上划下重重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