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袍中年修士话音甫落,其身后四道沉凝遁光骤然分掠,现出四名气息凶悍的假丹修士。
此四人皆是鬼灵门豢养的死士,杀伐老练,出手从无半分拖沓。身形一晃,便齐齐扑落下方战局。两人凌空疾冲,入了高空战团,与那紫袍魔修并肩合围青袍老者;余下二人统领周遭残余魔军,煞气滔天,朝着断崖护台压下,开启最后一波死攻。
崖底妖兽怒啸连连,震得山石簌簌滚落,各式术法灵光纵横交织,将整座断龙崖照得亮如白昼。
护台之上,那层维系已久的防御光幕,在结丹修士交锋的余波反复冲刷下,震颤不止,细密裂痕如蛛网般四下蔓延,灵光忽明忽暗,已然到了崩碎的边缘。
守台中年修士紧握手中断裂的法器残柄,望着步步紧逼的魔潮,回头对着身后仅剩的十余名负伤守军,沉喝一声:“结阵!死战不退!”
杀伐决绝,掷地有声。
柴行歌左肩皮肉早已被阴邪黑气蚀得麻木,丝丝黑寒之气顺着经脉悄然游走,步步逼向丹田心脉,侵蚀本源。他侧首看向身侧的韩立,四目相接,无需多言,彼此皆已了然眼下绝境。
断崖绝地,退无可退。
今日之战,要么浴血破局,要么葬身崖下。
就在战局焦灼、生死一线之际,韩立眸光骤凝,越过漫天厮杀,落向远处半空那面残破依旧、未曾彻底溃散的万魂幡。
“柴师弟。”
韩立语声压得极低,被周遭轰鸣战火掩去大半,唯独传入柴行歌耳中,清晰无比。
“你看那面鬼幡。”
柴行歌循其目光远眺。
距护台两百丈开外,那面遭过重击、幡面撕裂大半的万魂幡,依旧悬空不倒。漆黑幡布残破飘摇,缕缕阴煞黑气持续外泄飘散,却始终有一股阴冷诡谲的灵力牢牢支撑,未曾彻底溃散。
幡下,五名鬼灵门核心弟子盘膝结印,十指翻飞不休,以自身鬼道修为苦苦维系残阵运转,拼尽余力稳住幡中鬼煞之力。八名筑基后期修士环列四周,气息紧绷,目光警惕扫遍八方,死死护住幡杆根本,不给旁人半分可乘之机。
“幡杆未断,阵基便不算破。”
韩立眼神沉静如水,心境稳如磐石,哪怕身陷绝境,依旧条理分明。
“待对方后援一至,内外夹击,我等尽数难逃死局。”
短短一语,道破所有危局根源。
欲活,必先破鬼幡。
破幡,方有一线生机。
“此等地势,如何靠近?”柴行歌语声带着失血过后的虚弱沙哑,“幡下八名筑基守卫严防死守,你我二人皆带重伤,灵力耗损过半……”
前路凶险,一目了然。
“我有一物,可破此局。”
韩立不待他多说,抬手探入储物袋,取出一枚鸽蛋大小的灰纹圆珠。圆珠表层遍布细密雷纹,古朴暗沉,不见华光,却隐隐透着一股镇压阴邪、刚猛霸道的雷霆威压。
“此乃昔日探秘古修洞府所得,名雷火珠。爆发力堪比结丹初期修士全力一击,至阳至刚,专克鬼道阴邪。唯一缺憾,需近身引爆,且仅此一枚。”
柴行歌凝眸望去,心头微震。
他修为虽不及结丹,却能清晰感知圆珠内封存的狂暴雷力。此等纯阳雷霆气息,正是一切阴魂鬼煞的天生克星,用来克制万魂幡,再合适不过。
“我去引开守卫。”
柴行歌深吸一口混杂血腥与硝烟的空气,强行压下左肩蚀骨剧痛,眼底锋芒骤起。
“你寻机近身,毁去幡杆。我有玄光镜护身,短时之内,尚能支撑。”
“你伤势过重,太过凶险。”韩立眉头微蹙。
“别无选择。”
柴行歌打断其话语,抬手取出两枚仅剩的回气丹,玉色丹丸澄澈温润,是此刻仅存的疗伤固本灵药。他分其一递给韩立,自留一枚,张口咽下。
丹药入喉,瞬间化作一缕温和药力,流转四肢百骸,稍稍稳住枯竭的气血与动荡的经脉。
“成败在此一举。”
韩立望着他坚毅神色,沉默片刻,终是缓缓颔首。
生死绝境,无需赘言,二人多年并肩,早已心意相通,默契至极。
柴行歌再不迟疑,猛一咬牙,咬破舌尖,一口精血喷出,强行催起体内残余灵力。头顶灵光一闪,玄光镜破空而出,稳稳悬于头顶,铺展开一层厚实温润的金色光幕,将周身要害尽数护住。
他偏首示意韩立。
韩立身形一晃,借着战场烟尘与暗影遮蔽,身形敛去大半,如同潜行幽影,朝着万魂幡侧后方悄然摸去,身法轻诡,不露半点声息。
“诸位道友,助我一臂之力!”
柴行歌陡然扬声大喝,清亮语声穿透漫天战吼,响彻护台上空。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疾冲,不避漫天煞气,径直朝着万魂幡方向悍然扑出!
“不知死活!”
幡下八名守卫瞬间警觉,怒喝骤起。
三名守卫率先发难,同时祭出鬼道法器。漆黑骨刀、暗沉哭丧棒、阴风招魂幡三件邪器齐动,黑气翻涌间,凝成数头狰狞鬼首,獠牙外露,带着腐骨蚀魂的阴冷劲风,张牙舞爪朝着柴行歌猛扑而来。
阴风呼啸,鬼气森寒。
柴行歌不闪不避,头顶玄光镜金光大盛。
嗡——!
金辉与黑煞轰然相撞,金铁交鸣般的刺耳锐响骤然炸开。
纯阳金光浩然正大,阴邪黑气诡谲阴毒,两相冲击之下,玄光镜镜面剧烈震颤,表层迅速爬满细密裂痕,却终究硬生生扛住了这一轮猛攻。
借这短暂僵持之机,柴行歌身形再掠,又突进三十余丈。
肩头重伤本就未愈,此番强行催力、硬扛术法,原本结痂的伤口瞬间彻底崩裂。猩红热血顺着臂膀蜿蜒滴落,坠落在地,接触到地面残存的阴煞黑气,立刻发出滋滋的腐蚀异响,青烟袅袅。
黑气蚀血,阴毒入骨。
剧痛钻心,他却眸色不改,脚步不停,一往无前。
“拦住他!绝不能让他靠近幡杆!”
剩余守卫见状大惊,又有两人掠出,五件鬼道法器同时运转,黑气滔天,层层叠叠的阴邪术法铺天盖地压落,封死柴行歌所有前路。
轰隆一声巨响!
密集术法尽数轰在金色光幕之上。
玄光镜本就濒临破碎,再也支撑不住,咔嚓一声寸寸碎裂,化作漫天金色光点,随风飘散,护身光幕彻底溃散。
巨力余波轰然袭来,柴行歌避无可避,整个人被狠狠震飞,身躯凌空翻转数圈,重重砸落地面,尘土飞扬。
他撑着残破身躯,挣扎欲起,却发觉整条左臂已然麻木僵硬,全然不听使唤。蔓延而来的黑气早已浸透手肘,肌肤覆上一层诡异青黑,阴寒之气死死锁住经脉,血肉几近僵化。
“区区残伤小辈,也敢前来寻死?”
一名守卫面露狞色,踏步逼近,手中骨刀黑气萦绕,高高举起,便要斩落柴行歌头颅,了结其性命。
生死一瞬!
一道青影如鬼魅般从侧方暗影中窜出,速度快到极致,转瞬即至幡杆之下!
是韩立!
他早已借着混战遮掩,悄然绕至万魂幡后侧方,此刻距那根承载整座鬼阵的幡杆,已不足五十丈!
幡下五名结印施法的鬼灵门弟子一心维系阵基,心神全系于幡身之上,全然未曾察觉身后杀机已至。
一众守卫脸色骤变,心头大骇,再顾不得斩杀柴行歌,尽数转身,疯了一般朝着韩立扑杀而去。
可时机,已然迟矣。
韩立掌心灵光一闪,那枚封存已久的雷火珠顺势脱手而出。
圆珠破空,无声无息,无华无光,不似杀伐法器,反倒如一枚寻常石子,轨迹笔直,稳稳落向那根漆黑幡杆。
前方鬼灵门为首的核心弟子,终于心生感应,猛地回头。
当目光触及那枚飞掠而来的灰纹圆珠之时,他瞳孔骤缩,满脸惊惧,失声惊呼:“那是雷火——”
一语未毕。
圆珠精准撞上幡杆,无声无息嵌入木质杆身,如同水滴融入泥土,瞬间没入其中。
天地骤静。
漫天厮杀、妖兽咆哮、术法轰鸣尽数消弭,整座断崖只剩簌簌风声,以及众人紧绷的粗重呼吸。
下一瞬!
极致炽烈、至阳至纯的雪白雷光,自幡杆内部轰然炸开!
刺目白光席卷四方,照亮整片灰暗苍穹,凛然正气涤荡周遭所有阴邪鬼气。哪怕紧闭双眼,眼皮依旧被雷光映得通红,肌肤之上阵阵灼热,正是雷霆涤荡万物的霸道余威。
下一刻,震耳欲聋的轰鸣轰然炸响!
轰——!!!
惊雷贯耳,大地震颤!
整座断龙崖剧烈摇晃,崖壁山石大面积松动滚落,地面裂开一道道纵横交错的深壑裂缝,深不见底。
承载鬼阵的幡杆首当其冲,自中段轰然炸断,断裂之处焦黑碳化,缕缕青烟升腾不止。残存的半截幡杆凌空翻滚,带着凄厉风声四下飘荡。
上方幡布彻底崩碎。
原本遮天蔽日的漆黑幡面,被雷霆之力撕扯成无数细碎残片,如漫天黑雪纷纷扬扬飘落。每一块残片之上,皆缠绕细密电光,噼啪炸响,将附着其上的阴煞阴气层层净化。
万魂幡被毁,阵基崩塌,随之而来的,是更为恐怖的鬼道反噬!
幡中封禁的万千阴魂、 umted数年的浓郁黑气,骤然失去依托载体,瞬间失控暴乱,不再受修士操控,顺着灵力牵引,朝着最近的施法者疯狂反扑!
“不——!!!”
凄厉惨叫接连响起,撕心裂肺。
五名近距离结印守幡的鬼灵门核心弟子,首当其冲,无从躲闪。
汹涌反噬黑气瞬间将五人尽数吞没。
第一名修士,肉身被阴气极速侵蚀干瘪,肌肤龟裂无数细纹,血水从裂痕中渗出,转瞬又被阴气化尽。他张口欲呼,却发不出半点声息,只能眼睁睁看着自身血肉精气被黑气层层剥离、吞噬殆尽,最终尸骨消融,化为乌有。
第二名修士仓促祭出骨盾护身,可寻常鬼道法器,在自身反噬的狂暴阴气面前不堪一击。骨盾瞬息被腐蚀得千疮百孔,黑气顺着七窍钻入经脉丹田。其双目瞬间漆黑如墨,身躯诡异膨胀,最终嘭然炸裂,血肉纷飞,惨烈至极。
剩余三名弟子结局一般无二。
短短三息,五名筑基后期的鬼灵门精锐,尽数殒命,无一人幸免,死状凄惨,彻底魂归天地。
外围八名护幡守卫,同样难逃波及。
距离最近的两人,被爆炸狂暴气浪直接掀飞,身躯凌空便被凌厉雷光撕碎,化作两团血雾,消散无形。另有三人被逸散黑气扫中,护身法器堪堪挡住致命一击,却依旧被阴气蚀得体无完肤,一人整条臂膀直接被腐蚀成森森白骨,痛不欲生,惨叫不止。
唯有三名反应极快、抽身及时的修士,侥幸退至安全距离,堪堪保住性命,却也面色惨白,心神俱震。
传承诡阵、宗门重宝万魂幡,就此彻底崩毁,再无复原可能!
幡中受控万千鬼物,失去阵法制衡,顿时陷入混乱。漫天鬼影凄厉哀嚎,身形愈发透明淡薄,如同泡沫遇光,在纯阳雷光的净化之下,逐一消散于天地之间。
萦绕断龙崖数日不散的阴森鬼气、肃杀阴寒,被雷霆正气一扫而空,战场氛围瞬间清朗不少。
护台之上,原本濒临绝境的守军将士,望着眼前翻天覆地的战局变化,一时怔在原地。
短暂死寂过后,震天欢呼轰然爆发!
“鬼幡破了!”
“阴魂散了!”
“我们活下来了!”
欢呼声震荡崖谷,久久不息。
守台中年修士拄着断裂法器残柄,望着远处残破狼藉的幡杆残骸,眼底满是复杂之色。有劫后余生的庆幸,有直面绝境翻盘的震撼,更有对两名筑基小辈胆识与谋略的由衷敬佩。
然地面战局转安,高空厮杀,却愈发凶险暴戾。
“竖子敢尔!!!”
紫袍魔修目眦欲裂,癫狂怒啸响彻云霄。
他死死盯着彻底被毁的万魂幡,一身阴煞黑气翻腾得愈发狂暴可怖。这面万魂幡虽是宗门仿炼之宝,却也耗费无数天材地宝、数十年心血祭炼而成,是鬼灵门征战杀伐的核心重器。
今日,竟毁于两名筑基初期无名小辈之手!
此辱,前所未有!
“我要你们挫骨扬灰,尽数陪葬!!!”
紫袍魔修彻底暴怒,再不顾与青袍老者的缠斗,身形骤转,带着漫天煞气俯冲而下,目标直指后方抽身退走的韩立!
其周身黑气凝聚,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巨大鬼手,五指狰狞,阴风呼啸,所过之处空气扭曲尖啸,地面被恐怖劲气犁出一道纵深数丈的长长沟壑。
结丹修士含怒全力一击,威势恐怖如斯,足以瞬间抹杀数十名筑基修士!
“休想!”
青袍老者岂能任由其肆意杀伐,立马紧随追击。
三十六柄本命飞剑齐鸣龙吟,清越剑响彻彻九天。老者双手结印,剑诀变幻,漫天飞剑骤然收拢,汇作一条浩浩荡荡的璀璨剑光长河,横空拦截,死死缠住暴怒的紫袍魔修。
剑光浩然,黑气森寒。
每一次猛烈碰撞,皆引发天地震颤,灵光狂暴四溢,高空气浪翻涌如海啸。
“给我滚开!”
紫袍魔修凶性大发,怒啸一声,巨型鬼手骤然调转方向,悍然拍向青袍老者。
老者神色凛然,剑指一点,三十六柄飞剑合而为一,凝成一柄横贯长空的百丈巨剑,剑势恢宏,正气凛然,迎着漆黑鬼手悍然斩落!
轰隆——!!!
惊天巨响二度炸开!
狂暴气浪席卷整座断崖,残余的护台光幕本就裂痕遍布,遭此冲击,终于彻底崩碎,寸寸消散。
台上守军尽数被气浪掀飞,摔得七倒八歪,人人带伤,狼狈不堪。
柴行歌亦被余波扫中,本就残破的身躯再遭重创,如断线风筝般倒飞而出,重重砸落地面。
喉头一甜,一口猩红热血喷薄而出。
鲜血之中,夹杂缕缕细密黑丝,正是侵入肺腑、侵蚀心脉的阴煞黑气。
他强忍脏腑翻涌的剧痛,挣扎抬首,第一时间望向韩立所在方位。
韩立早已在幡爆刹那抽身退避,此刻退至百丈之外,只是左腿旧伤彻底崩裂,猩红鲜血浸透整条裤腿,步履滞涩,伤势不轻。
二人遥遥对视,眼底皆藏劫后余生的沉沉庆幸。
赌命一搏,终是成功破掉万魂幡,逆转绝境危局。
可谁都清楚,真正的死局,才刚刚降临。
高空之上,始终冷眼观战的血袍中年修士,终于缓缓动了。
他悬浮云海之间,望着下方狼藉战场、破碎幡杆,脸上无喜无怒,唯有一片彻骨冰冷的杀意。
“拿下此二小辈,我要活口。”
淡漠一语,如同宣判死刑。
话音落下,四名假丹死士之中,两名气息最是凶悍者,瞬间调转遁光,直扑而下,锁定柴行歌、韩立二人。
与此同时,下方残余魔军之中,十数名筑基后期魔修齐齐掠出,四方合围,封死所有退路。
数道结丹层级的厚重神识,如沉沉枷锁,牢牢锁定二人周身。
无形威压铺天盖地碾压而来,令柴行歌呼吸滞涩,气血翻腾,几乎难以立身。
他咬紧牙关,强行催动枯竭灵力,欲挣脱神识禁锢,可身躯早已濒临极限。
左肩黑气侵胸,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般的剧痛,经脉破损多处,灵力彻底枯竭,肉身气力十不存一,连稳稳站立都已是勉强。
韩立境况稍好,却也左腿重伤,身法受制,难以施展极速遁逃。
二人背靠背稳稳立住,望着四方步步紧逼的魔修强敌,四面杀机凛冽,绝境再临。
“此番,真是捅破天大娄子了。”柴行歌嗓音沙哑,带着一丝苦涩笑意。
“但幡破阵毁,大局已定。”韩立依旧沉稳冷静,临危不乱,抬手取出一叠泛黄符箓,分出半数递与柴行歌,“仅剩数枚土遁符,遁程虽短,却可暂避锋芒,争取一线喘息之机。”
柴行歌接过符箓,指尖触到冰凉符纸,看着其上繁复古朴的土系符文,心知在结丹神识锁死的绝境之下,寻常遁符效果大打折扣,未必能够脱身。
“三息之后,同时激发,全力突围!”韩立低声沉声吩咐。
柴行歌握紧符箓,凝神聚力,默默点头。
可就在他蓄力待发、准备捏碎符箓的刹那,衣襟衣角处,忽然传来一缕奇异的温热触感。
不炽不烈,细微却清晰,如同烧红细针,轻轻刺破肌肤,萦绕不散。
柴行歌下意识垂首望去。
正是昔日柳如眉留于他身上的那一缕神魂血丝。
往日里,这缕血丝黯淡沉寂,毫无异动,如同死物,悬浮衣襟之内,不显不露。
可此刻,暗沉血丝已然泛起淡淡赤红微光,在昏暗硝烟战场之中,格外醒目。
更诡异的是,这缕血丝竟在微微颤动,似有生命灵性一般,循着某种未知节律轻轻起伏、跳动不休,丝丝温热顺着衣料,源源不断传入肌肤经脉。
柴行歌心头骤生疑云。
柳如眉的神魂血丝,为何偏偏在此绝境之时异动发作?
他心念急转,瞬间联想到此前雷火珠爆发的纯阳雷霆。
雷力至阳至刚,克制一切阴邪鬼道,而柳如眉一身功法皆属鬼道阴流。莫非是方才漫天涤荡的雷霆正气,触动了这缕依附他身的神魂印记?
一念至此,昔日柳如眉留下血丝时的低语,骤然浮现在脑海。
“此丝与我神魂相通,他日你若逢生死大难,或可护你一次性命。”
生死绝境,印记异动。
难道……
“一。”
韩立的低喝骤然响起,拉回柴行歌纷飞思绪。
抬眼望去,四方魔修已然逼近至五十丈之内,两名假丹修士气息如山压顶,凛冽杀机死死笼罩二人,避无可避。
“二。”
柴行歌压下心头纷乱思绪,凝神聚力,灵力缓缓注入手中土遁符,符纸黄光渐亮,遁力蓄势待发。
可衣角的温热愈发炽盛,血丝赤红更深,颤动愈发急促,一缕缥缈诡异的神魂波动悄然扩散,莫名牵动着他的心跳。
咚咚、咚咚。
心跳节律,竟与血丝颤动完美同步。
“三!”
喝声落地。
二人同时捏碎手中土遁符。
浓郁土黄灵光瞬间爆发,将两人身躯尽数包裹。脚下地面瞬间软化如泥,形成一片狭小泥沼,欲将二人身躯沉入地底,遁逃脱身。
可就在遁术将成未成的刹那——
衣襟那缕赤红神魂血丝,骤然爆发出刺目血光!
炽烈血芒轰然冲散周身土黄遁光,霸道无匹的神魂力量硬生生震碎整座遁法根基!
脚下软泥瞬间固化坚硬,即将成型的土遁之术,刹那间彻底溃散。
韩立神色骤变,眼底闪过极致惊愕,全然不知变故从何而来。
未待二人反应,一道轻柔却极具威压的女子语声,穿透百丈战场烟尘,清晰落于柴行歌耳畔,带着几分慵懒、几分凉薄,亦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怅然。
“师兄,数年不见,你竟落魄至此。”
虚空黑雾翻涌汇聚,一道鹅黄窈窕身影踏空缓步而来。
身姿清丽,容颜温婉,眉眼依旧是昔日那般柔顺动人,可周身萦绕的淡淡阴气、眼底深藏的深沉城府,却早已不复当年单纯。
正是柳如眉。
她目光淡淡扫过合围而来的一众魔修,面色平静无波,仿佛眼前这些筑基、假丹修士,不过是蝼蚁草芥,不值一提。唯独眸光落至柴行歌肩头那片青黑蚀痕、淋漓血迹之时,眼底极快掠过一丝浅淡怜惜,转瞬隐去,无人察觉。
逼近的两名假丹死士见状,厉声怒喝:“何方野修,敢阻鬼灵门公事,找死!”
柳如眉唇角微扬,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笑意温婉,寒意却彻骨袭人。
她纤指轻轻一勾,虚空之中无数细碎血红血丝悄然浮现,密密麻麻,交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血色罗网,带着森然鬼气,朝着合围而来的所有魔修、筑基修士迅猛席卷。
“此人是我护住之人。”
她语声轻柔,却带着不容置喙的霸道决绝。
“尔等,不配动他分毫。”
柴行歌抬眸凝望半空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心头五味杂陈,翻涌不休。
前世渊底背叛、一剑穿心、道毁途断、身死道消的滔天恨意,如潮水般汹涌而来,几乎冲溃心神。
可眼前之人,偏偏在他必死绝境之时,逆势现身,强行拦阻一众强敌,出手相救。
还有那缕伴他数年、今日骤然救世的神魂血丝。
仇恨刻骨,恩情突兀,真假难辨,虚实难分。
她到底意欲何为?
陡然之间,两世深埋心底、未曾消解的最大执念,轰然涌上心头。
年少离乡,千里求仙。
当初他携年幼亲妹柴依林、表妹周明贤,三人结伴,风餐露宿,奔赴仙山。
却在临近黄枫谷的最后路途,遭遇修士乱战、山崩人流,三人硬生生被人群冲散,自此骨肉分离,杳无音信。
千余年仙途浮沉,他日夜牵挂,苦苦寻觅,却始终一无所获,成为毕生无解的憾事。
柳如眉游走四方秘境、混迹八荒坊市,人脉极广,见闻极杂。
或许……她知晓依林与明贤的下落?
一念至此,滔天恨意之下,悄然滋生出一丝微弱却执拗的期盼。
爱恨纠葛,谜团重重,缠得人心绪纷乱。
韩立悄然移步,与柴行歌并肩而立,压低声音,语气凝重万分:“此女修为深不可测,来路诡异,敌友难辨,你我务必万分谨慎。”
柴行歌微微颔首,眸光死死锁定半空那道鹅黄身影。
断龙崖血战未歇,旧怨未了,新局骤开。
一场牵扯前世恩怨、今生执念、骨肉离散、大道沉浮的更大风波,已然轰然拉开帷幕。